难道是因为他今天穿着黑色大衣,微长的头发也给扎好了,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温和的原因。
反倒是病床上的江辽因为江尧的制止性举动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他又将视线挪到江尧身上,眼眶处看起来还有点湿润了。
看样子似乎是没有想到三年没见的儿子居然久违的站在了他的身边,这三年多的卧床时间大概让江辽思考了很多。
江尧现在就是他的唯一希望了,俗称活着的盼头,以前用脚踹的,现在是手中的救命稻草。
瞿真也想看看江尧现在的反应,血缘总是很奇妙,高位的那一方不管对低位的那一方做过什么都可以被无条件地原谅。
她自认为了解江尧,但是,江辽现在又这副惨状,万一呢......
万一失心疯,脑子想不开呢。
瞿真垂下眼睛,心里想着可别原谅啊。
那就太贱了。
不过她开口质询道,“心痛啦?”
她开口说道,“还有你就是很讨人厌啊,另外,叫我全名。”
瞿真双手抱臂,抬眼看向他,“谁允许你叫我真真了,你哪位?我和你很熟吗。”
江尧深吸一口气,被气得脑门痛,“你明明知道是我什么意思,非要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他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但瞿真并不怕,他生气也是纸老虎,再大的火顶天了她顺毛摸两下就消气了。
瞿真嘴上不停,“不好意思,和你不熟,真不知道你那两声真真是什么意思,解释一下呗。”
她挑了挑眉,抽空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江辽,只见他因为这两句维护性的称呼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瞿真一下子就有点不爽了,看江尧的眼神也带了些不友善。
不过江尧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我没有爸,”江尧语气非常平静,“第一声提醒你,不用试我。”
“要是真给他擦到口水了,平时没事,下次易感期你要是想起来了说不定会恶心到剁手指,你想气他我配合你就行,不用使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伸手推了推脸上的平光镜,浅茶色的瞳孔被覆盖上了一层蓝光,显得没有那么温润,“还有,你昨晚在花园抱着我喊哥哥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们不熟,怎么不问我是哪位。”
江尧对她有求必应,大部分时间都好说话,只有在真正生气的时候会拿出一点点哥哥威严,比如现在。
“不允许我叫你真真是吧。”
江尧抬眼看向她,“那就假假。”
瞿真第一下就去瞄江辽心如死灰的脸部表情暗爽去了,第二下才反应过来,假假是什么意思。
她莫名觉得特别好玩,就好像回到了小的时候,同他玩恶作剧那样的感觉之中。
瞿真嘴角上翘。
江尧叹了一口气,“你下次直接气他就行,我身体不好,遭不住,你放过我。”
“你是知道自己有多气人的,”
他又继续道,“我说过很多遍了,我回来只是为了你,更何况以前我就没有爸,过了三年,也不会凭空掉出来个爸,我这个人不太看重血缘关系。”
“我恨他,和你一样,”江尧顿了顿,思考了一下后继续说道,“还想听我给他说什么。”
瞿真摇摇头,“先不必了。”
“你爸.....”她改口道,“江辽他翻白眼晕过去了,应该是被我们给孝顺得晕过去了。”
江尧轻笑两声,走向江辽的床头,那里挂着他的病历,他伸手拿起病历本,翻开第一页,很快就找到了想知道的信息。
「vip病人:江辽
年龄:50岁
入院原因:成瘾性违禁药品使用过量,使得神经组织受损,导致瘫痪。 」
他合上病历本,将其挂回了原处,然后走向床的另一边,同瞿真一起看向病床上的江辽。
瞿真看着江辽依旧英俊成熟的外貌,忽略掉嘴边的唾液,他银白色的头发让他看起来还是像电视里面那种上了年纪的成功人士,非常有威严。
她想起刚刚江尧说的话,开口道,“其实我不恨他.....”
“因为我已经还回去了。”
“所以我又能变得特别特别宽容了。”
她一向对手下败将宽容。
江家曾经的家主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很久了,瞿真还记得以前在阁楼处望向大门的时候,总能看见他的背影。
他要么永远站在第一个,要么被众人围在中间,而她永远待在没人注意的角落处。
瞿真想要取代他。
因为阴暗的,没有人在意的角落不是她该待的位置,她也绝对不接受和她并不匹配的人生。
瞿真收回思绪,看向江辽的嘴唇,江尧这地方和他长得最像,其他的都长得像他早死的妈妈。
她至今也不是完全相信江尧的话,这是多疑的天性使然,她总是不对周围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之后,得到的一切结果都是更好的结局了。
瞿真将视线挪到江辽眉眼处,发现他眼皮好像在微微颤动,她想了想,勾起嘴角 ,“江尧,你能杀了他吗,”
“?”
江尧没搞懂话题是怎么转到这个上面的,“刚刚不是说变宽容了吗,改主意之后又不宽容啦?”
他问道,“就这一分钟又重新恨上啦?”
瞿真磨了磨牙。
江尧看着她,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可以啊,但这有监控。”
“晚上吧,”他顺畅地说出了下一句,“那时候比较好动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心电仪器发出了尖锐刺耳,一连串的滴滴声后,又回归了平静。
“这回真晕了。”
“刚刚装晕呢,我就知道,我真服了,”瞿真觉得好笑,“这里有监控不说,病人都是在人权保障局挂了名了,真以为我能对他怎么样啊,人老了,胆量也是真的会变小。”
外面的护工小柳已经跑了进来,他进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查看江辽的情况,在确认过没有什么大碍之后,这位男beta朝着瞿真点头后开口道:“瞿小姐,江先生应该是见到您二位太激动了,没什么大碍的。”
他又客套道:“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看见您了,想必您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忙,还有工夫抽时间来看望江先生。”
“真是辛苦了,”护工小柳话锋一转,“能理解你们激动的心情,但是一切还要以病人的健康为中心,所以我希望今天的探视,要不到此就结束了,以免等下对江先生的身体产生损伤。”
他礼貌地询问道:“瞿小姐您看这样行吗。”
“当然没问题。”
瞿真同他客套两句之后,就转身离开了病房,刚走出病房外她就忍不住轻笑了两声。
护工她给江辽挑的最负责的,最优秀,最有同理心的护工,身强力壮,长相俊美的好护工,那天聊了半个小时之后,瞿真就立刻选定了他。
但对江辽这种人来说,这位负责任的好护工跟精神类的慢性毒药没有什么区别,他嫉妒心极强,自尊心也强,又一贯不把他心中的下等人当人看。
人失去行动能力之后,是无法控制大小便的。
而年轻强壮,家庭美满幸福,的护工每日都会给他清理身体好几次,据说小柳很爱絮絮叨叨给人分享他幸福的家庭,对比产生差距,这比杀了江辽还要让他难受。
以前有一种刑讯手段,就是在审讯犯人的时候会让犯人当着其他人的面排泄,凭借打破他身为人的自尊,来突破犯人的心理防线。
这样的待遇,江辽每天都能享受到。
她现在是变得宽容了,不过江辽让她痛苦了好几年,现在也才没多久呢,还早着。
等还完了,她们也就彻底两清了。
到时候他是被江家接回去住金子打造的房子还是睡桥洞,都和她没关系。
护工小柳已经关上了房门。
瞿真又像是想到什么,朝着护工小柳提醒道,“他以前最爱看财经频道和政坛论战类的节目了,我上次跟你提起过,效果怎么样啊。”
“江先生每次都很激动,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看。”护工小柳回复道。
每天都能看见满屏比自己过得好的死敌,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的修行呢。
瞿真点头同他道别。
人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俗称遭报应。
瞿真唯物主义,不太信鬼神之说和因果循环一类的说法。
她比较相信自己。
瞿真和江尧一同走在离开疗养医院的草坪上,她看着周围的病人,想到江辽,开口道:“我要是有一天落得他那种结局,你一定想办法杀了我。”
江尧摇摇头,诚恳地说道:“不会的。”
“这谁说得准呢,”瞿真眉头微挑,露出一抹微笑,她耸耸肩,用极为平淡的声音说道,“说不定哪天我就遭报应了呢。”
按照她未来的发展方向,遭报应属于大概率事件。
夜路走多了,难免会遇见“鬼”。
江尧摇摇头,还是固执己见,他说:“不会的。”
“行行行,不说这个了,”瞿真撇了撇嘴,“待会儿要怎么回去,姑妈带着司机走了,你又没开车。”
“你想怎么回去。”他问道。
瞿真助跑两步跳到了江尧的背上,随口道,“飞回去吧。”
江尧拖住她的大腿,往上送了送,“行,可能会有点晚。”
瞿真趴在他背上的时候就被咯了一下,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疑惑道,“你怎么这么瘦了,我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比这结实多了。”
他轻咳几声,不过把着瞿真的手还是很稳,“在吃药,过段时间就好了。”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又连咳了好几声。
“你身体也太不行了吧,”瞿真给他顺了顺背,又说道,“要不然我背你得了。”
“这倒不用担心,”江尧顿了顿,“假假,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不会把你摔了的。”
瞿真收紧手臂,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