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真在他崩溃前,开口适当地挽回道。
她诚恳道:“做情人大部分时间都是没有尊严的,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哥哥。”
她顿了顿,“你和其他人不一样的。”
瞿真这几年已经逐渐适应偏向正常人的生活了,目前也没有再往阴暗的角落里面钻的想法了,所以她稍微调控了一下现场的气氛,免得走向实在过于阴暗化。
对面的江尧显得神色灰暗了无生机,看样子已经想要直接找个楼去跳了,这话换任何人说都达不到她说的这种巨大杀伤力。
“我刚刚就活跃下气氛,你别哭了啊。”瞿真重新抓住他的手臂安慰道。
让他难过并非她的全部本意,和池景同待久了她也经常在不经意间抛出一些攻击力很强的话。
瞿真长久地凝视眼前的这个人,同以前相比他真的改变了很多,整个人沉淀了下来,流露出的神态中总带着一股隐忍克制的味道,
她现在手捏着的位置有一道面积横跨整个小臂,隔着几层布料触感也会显得特别狰狞的疤痕。
瞿真清楚地知道这道被大型犬反复啃咬之后留下的可怕印记,因为创伤面实在太深,和他额角处的那道撕裂伤一样被永远地保留在了他的身上。
头上那一道是她九岁出现,另一道是她十五岁的时候。
一道是将她拉在身后时留下的,另一道是几年前她们分别的时候留下的。
他以前说过,叫她不必难过,这两道都是他人生中最宝贵的功勋章。
瞿真伸出手动作小心地擦掉他的泪水,耳旁却奇异般地回想起蔺和说过的话。
----他对你来说比我还要特别吗。
嗯,会特别一点。
确实对她来说特别,在她小的时候,在她还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是,没有任何人会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候,那时候他就在她身边了。
她第一次在失权状态下享受到完全掌控一个人的快感。
他存在的本身就是她人生的第一枚功勋章,之后还有更多,她架子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奖章,但首次获得的意义总是要有点不同的。
江尧对她就像是盲人的盲棍,恢复光明之后她可以一辈子都再也记不起来,或者被永恒地遗忘在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之中,但绝对不能当着她的面被折断扔进垃圾桶里。
室内又是一片寂静,对方那一番放在外界绝对要掀起惊涛骇浪,进行一番道德审判的话似乎在他们二人之间掀不起一起波澜,从前他们离经叛道的话实在是说得太多,今天的疯话显得就跟小儿科一样。
瞿真内心清楚自己依旧会被这种病态的,畸形的关系所吸引,她从小长在黑暗面长大,在疯人堆里长大,这就是她最熟悉,最安心的东西。
但她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伴随着血腥气能够最大限度激发肾上腺素和欲望的东西,已经不再是她成年后的首要选择了。
蔺和。
就是最好的选择,这个选择需要花费一定的心力,需要维护,需要放弃掉一些所谓的自由,但没关系。
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值得。
江尧还停留在过去,瞿真已经开始打算翻篇过新的人生了,他还是那么吸引她,她甚至在这群人里面也最喜欢他。
但是人心瞬息万变,这些实际上根本无所谓,就像昨天晚上她和他说的那样,喜欢或者不喜欢根本不重要,就算现在心理有波动,等荷尔蒙所带来的变化褪去之后,大脑就会替她先遗忘掉这些感觉。
于是她擦着他的泪水,望着他浅茶色的眼睛,轻声劝告道:“哥,相比于情人关系,兄妹关系不是会更加稳固吗,从小到大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记在心里面了。”
而只有他还一直固执地站在原地从来没有动过,再等等恐怕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江尧这回是真的要被这种巨大的悲伤弄得想要生理性地发出干呕了,太痛苦了。而瞿真的变化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她在想什么,江尧以前是能大概猜得到的,但现在不一样了,透过她神色不明的脸,他察觉不出任何过往的迹象。
眼前的人像是瞿真,却又不太像是她了。
他看着她的脸,忍住躯体上所产生虚幻般的痛觉,用低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替自己辩驳道:“可离开你的日子实在是太无趣了,就像是已经死掉埋在土里一样难受。”
“再怎么敲压在我脸上的棺材板,再怎么期望得到来自活人的回应都没有。”
她的双眼之中藏着一团火,越是靠近,越是会被这股黑焰给灼烧殆尽。
江尧只是觉得无所谓,如果她想的话,那就烧死他这只不要命的飞蛾又有什么大不了呢。
飞蛾太过渺小,它是死是活整个世界都毫不在意,但只要那盏路灯能知道就行。
他今天的话总是特别的多,好像想要把前几年缺失的都给补上来:“而且我了解你的,就跟你同样了解我一样。如果这次我要是不回来找你的话,等老的时候你回想起来或多或少都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惜的。”
“我是怀着这样的念头重新回到了你身边。”
他好像是在说瞿真,但却更像是在说自己。
江尧一边回想着心事,一边开口说话的时候显得没有那么灵动,反倒是有点木木的,他似乎将自己从这副□□中给短暂抽离了出来。
“我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死去,这种事情根本没有办法预测,明天?后天?或许十年后说不定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会夺走我的生命。”
他顿了顿,对着瞿真笑了一下才开口道:“又或者二十年后,也许会因为一次随机的意外事件我就直接死掉了,又或者我特别特别幸运地活到了五十年之后自然死亡,可能死之前也会挽着除你之外的某个人的手。”
“我想了又想人生的各种可能性,发现没有你的选项每个都特别无趣。”
他偏执道:“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要再过。”
江尧盯着她,只觉得自己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得不能再清楚了。
瞿真心领神会,她耐心告捷,最后一次地询问道:“江尧,三番五次地给你机会你不走,铁了心非要跟我重新搅和在一起是吧。”
江尧轻轻点头,后颈处外加太阳xue处的神经抽痛得不行,但这种痛帮他压制住了来自心脏处的抽痛感。
瞿真轻叹一口气,将他紧紧地抱在怀抱里面,就跟小时候一样:“好像还没有跟你说欢迎回来,哥哥。”
假话,瞿真一点都不希望他回来,但是人都是有劣根性的,她给过他机会的,他自己不要的,后面发生什么都怪不了她了。
她想了想又重新补充道:“我真的很想你。”
这句是真话。
“哥哥。”
“嗯。”江尧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这种稍显温馨的时刻瞿真又立刻开口破坏气氛道:“到时候蔺和要是跑来打你嘴巴子的话,我是不会管的。”
“我先提前告诉你。”
“没关系。”
江尧将头埋进她脖子处,小声抱怨道:“你讲话真的好难听。”
“还有你不准坏我的事情。”
“不会的。”
他发自内心道:“只要我还待在你身边一天,我就会乖乖地,我向你保证。”
第16章
“瞿真。”
姑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瞿真却从脊椎处朝着天灵盖一路发麻,抱着江尧的手缓缓松开了,她朝后退几步保持住了和他之间的正常的社交距离。
幸好刚才没有嘴唇打架。
但瞿玟也没有要继续深究不放的意思,她递下台阶轻轻松松就揭过了他们俩的行为:“都多大的人了还要吵架,刚刚在跟哥哥争什么呢,姑妈来帮你们评评理。”
说实话瞿真现在稍微有点胆战, 不是很敢回头看瞿玟的表情, 她想了想开口道:“只是叙叙旧而已。”
“这样啊。”
瞿玟尾音拖长,意味深长道:“真真, 时间不早了,你现在得休息好,毕竟还要准备升学考试呢,先回房间吧。”
瞿真听着这话知道她是不打算再追究自己了,她一下子松懈下来,背着姑妈朝江尧眨眨右眼,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开玩笑,谁惹出来的事情谁来承担。
瞿真得到特赦就立刻麻溜地就走了,这个书房里面就只剩下了她们二人。
瞿玟简明扼要道:“聊聊。”
江尧:“好, 夫人。”
她沉默良久,最终语气柔和地开口道:“有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是真快啊,一眨眼你和瞿真都长这么大了。”
“你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好像没有比瞿真高多少吧,现在居然都长得这么高了。”
她摇摇头,细细地抚摸着云贝扇子上的细小的纹路,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说道:“江家家主没有给你订婚?”
江尧摇摇头开口道:“我拒绝了。”
“过这么久了居然还喜欢瞿真呢。”
瞿玟又轻笑起来:“你们小朋友之间玩得还蛮痴情的。”
江尧沉默地站在原地。
她收回脸上的微笑, 轻叹一口气, 不以为意道:“年轻的时候都这样,我以前也这样。”
“能理解。”
瞿玟话锋一转:“名义上你也能算是我的孩子,姑妈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
“乖乖回江家过你该过的人生, 往后好好地过,再过个几年把瞿真忘了之后,就自己找个喜欢的人结婚吧。”
她扇子微微向上一抬,止住了想要开口辩驳的江尧,她叹息道:“你是个好孩子,心肠也好,就是和瞿真缺了太多缘分,人和人之间能不能走到最后.......实际上讲究的就只是一个缘分。”
“至于瞿真,你就别想了,只要我不松口,她最后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
她温温柔柔道:“无论是丈夫又或者是情人,都不行的。”
“没我的同意,这两个你都没机会的。”
她说的事实,这点江尧心里也清楚。
瞿玟的话一向不太多,但她真要放出话来那就不带一点虚的,这一点瞿真同她学得很像,从来不整那些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平时忍着,一来全来狠的。
瞿玟看到他固执的神情就知道刚刚那番话绝对又听到狗肚子里面了,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先是开口夸赞道:“另外,手段真的很不错。”
她话锋一转:“但太天真。”
又提前为已经预知到的结局提前发出叹息声:“又太蠢。”
年轻到不懂得此岸永远是残缺的,所以彼岸才会显得如此的珍贵。
你之所以能特殊于其他人,就是因为现目前瞿真身边的所有人全都顺着她,贴着她的心意,只有你是悬而未决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