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只能默默看着。
因为自己是听从命令、跪在她膝下的骑士,是她的仆从与剑,不是与陛下站在同一高度、能一起分担的人类……所以他无权做出任何劝慰,更没办法越过陛下为她分忧。
真的没有办法,谁让他是条愚笨的龙,对政事一窍不通。
骑士只能尽可能完美地完成主人的命令,起码,在他身上,陛下能少费点心。
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让陛下好一点呢?
骑士便在那时注意到了大帝犯病时想喝汤的习惯。
再愚笨,只要认真观察,总能注意到的。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人类所谓的“心理安慰剂原理”,也无法探寻出一道土豆浓汤与数十年前某个小公主蹲在路边用金链子换来的生日礼物之间的联系……
骑士只是察觉了陛下的喜好、情绪。
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方,只有陛下自己吩咐下去、指定材料的这道浓汤能让她的神情变好,比吃下高级魔药的情绪好很多很多。
那……他也想试试。
骑士其实不会炖汤,也不擅长做菜,作为一头龙,生肉生鱼生鲜人类都能吃,会给自己烤蜜汁小鸡腿的小黑龙已经算是全族最优秀最精致的厨子了——毕竟龙也不需要吃炒蔬菜补充纤维素。
而呈到黄金大帝眼前的菜品,哪怕只是一朵镶在盘边做装饰的萝卜花,全马蒂兰卡最顶尖的厨子也会挤破头去抢那个雕刻名额,压根轮不到在外握着剑打仗的黑骑士去做。
但……“没法做”和“想要学”是两回事。
“想学会那道汤”和“想要减肥”一样,是弄不清源头、却又特别渴求去做成的事。
从那时起,骑士便时不时去偷看黄金宫的后厨,一道道一件件都记下了。
闲得没事,便在自己的府邸里偷偷开火做,一遍又一遍,从烧坏无数汤锅练起,孜孜不倦。
他是条太愚蠢的龙,笨手笨脚的,编不好护绳,缠不圆手链,拿起锅铲也是磕磕碰碰的。
兀自练习了几千年,最后动歪脑筋拿出了自己的天生龙炎作弊,也就练出了勉强及格的手艺,远远比不上御厨,那种东西端上桌献给陛下绝对是侮辱……
他自己尝了几千遍,次次都吃得唉声叹气,但还是秉承着“浪费食物天打雷劈”的习惯,一口口吃完了。
下次路过厨房,见到四周无人,还是忍不住偷偷溜去做。
万一呢。
万一,哪天,陛下突发奇想,命令他煮饭做菜露一手……他给陛下端出这一锅充满焦味的糊糊,那黑骑士的可靠口碑还要不要了?
万一陛下从此以后不再夸他很能干很厉害,而是一言难尽地用眼角撇着他,“看不出来你做菜这么难吃”“小黑你这也太弱太无能”……
骑士只稍稍想一下,便吓得一个哆嗦。
虽然正常下属应当理直气壮地表示“负责带兵打仗输出武力的不擅长做菜怎么了”,上司这种要求就像是把搞软件工程的塞去搞财务——但,陛下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他作为她的下属,果然也必须做到最好最好吧?
脸上的难看疤痕,找遍了方法也无法祛除;肥胖的身材从小就这样,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明显的进步……
硬件条件没办法改正,软实力却总能不断进步吧。
就像做菜,同一份食谱同一道汤认真练习几千次,总能端出像样的食物。
反正陛下一直在睡午觉,寂静又空旷的陵寝深处,骑士独自守着她,有许多许多的空闲,也有许多许多的耐心去进步。
等到陛下午觉睡醒了,万一口很渴,万一肚子很饿,万一那些御厨妃子或仆从都不再围绕她了,万一他也有机会奉上一次……
【好久不见,小龙。】
【来玩吧?】
但含着“万一”的侥幸心理,终究会破碎的。
发生了那些事……他无颜继续守在陛下身边优哉游哉地等她醒,更不敢继续靠近了。
他是个失职失责的坏骑士,沦丧至此,更不能再去打扰陛下的午觉。
黑龙不得不离开了那座陵寝,舍弃了自己曾守护千年的克里斯托帝都,搬回了亚尔托兰沙漠底部的空洞。
他蜷缩在深处,关闭眼睛与鼻子,尽可能离这个世界很远很远,但却止不住地去想……
【万一。】
陛下身边有许多人抢着服侍她的。
【万一。】
陛下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给她做菜了。
【万一。】
已经千年没有碰过锅铲,再做时肯定会技艺生疏,不配献给陛下。
【万一……】
独自缩在亚尔托兰,比守在陛下身边实在难熬许多许多,他实在忍不住,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
——可这世上没有什么是能够预先想好的,那时的龙也没想过,“第一次为陛下端出那道练习了千次万次的汤”,最终会在这样一个仓促着急的凌晨——什么也没没空想,什么也没顾上。
“叮。”
一声轻响,是对面人在空碗中落了勺。
听在骑士耳朵里,就像是断头台上那片刀刃被绳子拉高拴紧的震响。
他的肩膀紧了紧。
“陛下……”
大帝把空碗一推,抽出桌上的纸巾揩了揩嘴。
缓了这么久,她头已经不疼了,闷痛感也好了许多,一碗暖汤灌下肚,土豆、番茄、牛肉,明明是差不多的佐料——却比十岁那年用金链子换来的钱买到手的、蹲在路边配着烤鸡与面包吃的汤……暖了许多许多倍。
食物总与情绪挂钩,但大帝已经遗忘了千年前十岁的自己喝那碗汤时什么样的心情,也看不清骑士今夜端过来给自己的这碗汤里拌了几千年的努力。
但,好喝,暖和。
具体包含了什么不清楚,落进胃里后化开沉甸甸的东西,顺利感到舒服——她是能尝出来的。
那份暖意及时驱散了身体的不适,至于更深的感觉……
“小黑,”大帝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骑士卡壳了一下。
他正襟危坐等了半天,从第一次偷看厨房回忆到最后一次做菜练习,最终只等来这句毫无关联的通知……心情很复杂,但也说不上为何如此复杂。
这就好比你挑灯通宵怼着一份项目报表奋战了三天三夜,最终跟boss战战兢兢呈上,她看了眼封面便轻飘飘扔文件筐里,然后推过马克杯来一句,比起这个给我倒杯咖啡……
害怕被批评的忐忑,立刻转化为不被重视的委屈。
骑士忍不住又偷瞧了一眼。
她额角的冷汗没了,脸色慢慢透出红润,眼皮半耷拉着。
……陛下真的不再头疼了,浓汤特别有效。
那就好,她舒服了就是最好的……骑士在心里用力摁下那只委屈哼唧的小龙崽子,不就是偷偷努力了很久做出来的菜第一次被她品尝吗,难不成你还想期待对方会夸好吃夸喜欢?你是不是喝多了在做梦呢。
什么也比不上陛下的身体,其他的别想了。
“小黑——”大帝有些不满地拖长音:“我说我困了——”愣什么,你回应呢?
“是,您去睡,我洗碗。”
大帝满意了:“嗯……”
她又一次忽略了对方之前的停顿。
治疗头痛的安慰剂一并把沉沉的睡意带了回来,那睡意还愈发汹涌。
拜天天晨起健身的龙所赐,大帝近日早睡早起,养成了极优良的作息,凌晨两点半,本就该在梦里。
从床上起来到外面转悠的这一趟就像半夜三更起来扶墙上厕所……说实在的,大帝现在脑子不太清醒,别说察言观色照顾他小情绪了,此刻要是骑士斗胆伸手在她眼前比个数,她估计都不能准确说出那是几。
但骑士没那个坏心眼,他已经收拾好自己跑偏的小心思,转身认真洗碗,大帝则继续盯着他洗碗的背影发愣。
困,想睡觉,但不想一个人回去睡。
小黑的后背看上去也很宽阔,很饱满,很好睡……不知道趴上去怎么样。
小黑现在身上穿的好像是睡衣,以前从没见过这种宽宽大大的纯棉睡衣被撑起来的样子,穿在他身上就像真丝,特别贴身材……趴上去蹭脸肯定也触感很好……
穿睡衣的小黑,第一次见,要是能见见不穿睡衣的小黑就好了。
话说我也没见过小黑的卧室长什么样,凌晨时分小黑的床单又长什么样。
不行,我得见见。
我要去小黑床上睡。
立刻。马上。
——别管这套思路是怎么转过来的,总之,迷迷瞪瞪的大帝顺畅地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她起身又打了个哈欠,原本揩完嘴就打算起身去他卧室里,但迈开腿之前又想了想,再次抽了张纸巾,装着第二次揩嘴,偷偷往纸里呵了口气。
土豆浓汤里没什么气味大的食材,嘴巴没沾上什么味道,还好。
如今知道小黑的龙鼻子非常灵敏,她一点也不想让身体沾上明显的气味……
尤其是她要去见他的卧室和床单呢,第一次拜访,不能有味道。
待会再去漱个口吧,漱完口睡觉。
洗手间,洗手间……
大帝迷迷瞪瞪地晃走了,在水池前找牙膏时不小心把漱口杯挥到了地面,一如之前惨遭碎缝的手机屏——但大帝没管,从胃部蔓延到四肢、泡得手脚发软的困意远比发作的偏头痛更催人发懵,她游魂般把电动牙刷往嘴里塞,嗡嗡嗡刷完了又开了瓶漱口水——就连李0德林的冰蓝劲爽漱口水都没能把大帝冲清醒,可见此刻她有多迷糊。
然而,迷糊至此,双腿从“步行”快演化为“游离”了,大帝刷完牙漱口水,还是依旧在水池前停了几秒钟。
小公寓的洗手间很小,也没多少储物空间,水池上方正对着镜子,镜子后方做了个装药物用的镜柜。
大帝盯着镜柜,几秒钟后,硬是从糊成一团的脑子里翻出来,自己曾把一瓶保湿乳放进去过。
大帝并不是个会花时间护理自己的精致女孩,那是她在网上买龙龙手办时为了满减凑单随手买的,到货后看牌子和香型还可以,就塞到了镜柜里,想等哪天洗完澡了抽空抹一抹……
可哪天都没空,洗完澡不想待在闷闷的小浴室里,只想出去躺着打游戏,久而久之便把那瓶保湿乳抛之脑后。
但今晚,迷糊至此,她却突然想起来了。
因为,她要去小黑房间,参观他的床和床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