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们在骂谁。
——但历经42天的风餐露宿,刚彻底攻下最后一个南方小国、砍断南方神明派系的最后一段枝节、便直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返回帝都的他……
累了,懒得管。
他甚至懒得清洗身上铠甲沾染的血污,漆黑无光的金属印染着大片大片腥臭的神血,从两位臣子身边经过时,那股浓郁、腐朽、泛滥着诅咒的气味熏得她们立刻捏紧了鼻子,心虚也好尬笑也好全部消失,两人赶在嫌恶之情全部露出前便匆匆离去,仿佛他周围半径三米内全是沾上就会变质的脏东西——等快步跑到人耳不能再听清的范围后,再小声咒骂,说,真是好脏的一条黑狗,踏入如此辉煌的黄金宫甚至不知道清洁一下外表,没礼数。
并非人耳的骑士在原地静立片刻,将所有的诋毁收入耳中。
然后他继续转身,迈步,走过长长的宫道,去向陛下处理政务的殿堂。
没有辩解“神血浸染铠甲无法用清水或皂角洗去”“想要祛除附上的诅咒只能先回到帝都”“南方联盟国已被全面收服,北方的偌大神国蠢蠢欲动,出征归来的他手里握着最关键的秘报,必须第一时间送给陛下没空再沐浴焚香”……
不,都没必要。
即便解释清楚了,那两位大臣也会从别的角度挑剔他吧。
诋毁,嫌弃,厌恶,他的年龄远超脚下这片土地的年龄,身为在世间游荡的异族,面对人类的这些情绪早已驾轻就熟,早就过了会被刺痛的时候。
况且,为什么要管呢,“陛下脚边的黑犬”,这份评价他自认受之无愧……
也觉得,分外动听。
因为大帝只养了他一条狗。
黑骑士掠过长长的宫道,收敛了自己所有的气息,尽力避开其余人类的眼光。
这一场仗长达42天,他是来见陛下的,不想再见其余累赘之物。
42天了,他不眠不休用尽全力推到最快的速度……
黑骑士的脚步愈来愈快,如果不是身上铠甲沉重,他几乎想要变回原形飞起来——可龙的听觉太好,视力太好,嗅觉也太好……
黄金宫,布鲁塞尔殿,骑士的脚步在中庭广场便逐渐放缓,最后在金漆台阶前停住。
看见那人之前,他便嗅到了。
花香。
来自大陆西侧彭塞海的杨茶花香,掺杂着椰子壳与鲁拉果实的甜味,还有一丝丝香薰鲁拉木的味道……
这样甜蜜又清爽的独特调香,只会来自于……
骑士登上台阶,面具下的眼睛望向殿门外倚靠的那个男人。
彭塞海神,被陛下击败后成为战俘,后来又主动向陛下献媚,进了宫。
他出征之前,这位是目前全后宫最得宠的妃子了——陛下甚至允许他磕头行礼时少磕半下。
因为陛下发出这条口谕时他就在她身旁静候,所以,骑士对此印象深刻……
不过对方的由来、对方的神名与对方现在的位分称号都太长了,“可以少磕半下的人”,这是骑士默默在心底给他盖下的认证章。
哦,顺带一提,骑士的特权是免去磕头行礼,就连跪地也只是一边膝盖跪地。
不过,唔,他很少在陛下处理政务的布鲁塞尔殿前撞见后宫来的人……所以骑士并不擅长记忆他们,或与他们打交道。
他也没必要去特别记忆,因为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工作范围内,大帝手下前朝与后宫从不交涉……他与这样漂亮的落难神明,更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存在。
骑士在殿门三米外的阴影处站直,与倚靠在另一边门上的海神相隔很远。
因为要避免冲撞陛下的观赏品,他甚至礼貌地又往后退了半米。
陛下不止一次在他面前随口提过,这些都是“漂亮花瓶”,而花瓶是很易碎的。
“可以少磕半下的人”手里抱着什么东西,一直低头和守在殿门前的护卫谈笑,骑士来时他根本没投去眼光,听见这动静便随意瞥了骑士一眼——然后他也皱起了眉,比刚才那两位还要嫌恶许多。
“这种又脏又臭的丑东西,为什么会进宫里来?”
——他甚至没有面向骑士说话,而是偏头质问护卫,仿佛那边是一团不会说话的玩意。
护卫小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您认错了,那是骑士阁下……”
骑士阁下又是谁?
克里斯托帝国不需要追问这个问题,因为大帝只有一位骑士。
“哦,我说呢,”妃子挑挑眉,“狗啊,的确不需要注重仪表。”
骑士没吭声。
这个可以少磕半下的花瓶的确非常漂亮,白得发光。
“看你这样是才从南边杀回来……”打量了几眼铠甲上浸润的神血,彭赛海神眼底划过厌恶、恐惧与忌惮,“我说,你这种东西回自己的饭盆前啃骨头就好了,进宫来讨什么嫌?还是说你想把我的头颅也咬掉?”
骑士依旧没吭声。
他不太明白这个漂亮花瓶为什么对自己有这样大的敌意,正常龙是不会与花瓶计较的。
……哦,对了,这位海神战败后还有神力时似乎是自己把他神骨敲碎做成俘虏的……还是说不是这个?那是花神、月神还是……呃,最近处置的神明战俘太多,记不太清了。
很麻烦。
骑士放弃了回忆自己与这只花瓶的恩怨纠葛。
“喂,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陛下手头的公务已经告一段落,您请进。”
来通传的侍从打断了门口即将爆发的海神,后者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发型,又掸了掸身上浅海贝丝制成的长袍,还特意抖了抖胸口的珍珠系带,让阴影恰当好处地烘托出——“看什么看,陛下现在最偏好什么,你不知道吗?哦,当然,狗压根就不懂这些……”对方鄙夷道,“反正你也不会有。”
骑士不明所以。
但陛下的东西外人是不能轻易瞧的……骑士想了想,开口解释了一下自己看他的原因:“你的衣服亮闪闪的,很漂亮,哪里买的,我想收藏。”
已经跨过门槛往里走的海神:“……”
海神险些栽倒,如果不是在布鲁塞尔殿里大吼大叫是死刑,他铁定要回来吼骑士一顿。
这位宠妃气势汹汹的背影消失在大殿后,出来通传的侍从看了看骑士,突然小声开口。
“阁下,您放心。陛下刚才知道他自作主张跑来这边干扰她处理公务时,很不耐烦。”
骑士:?
“阁下,您放心。布鲁塞尔殿是绝对禁止后宫妃子踏入的,陛下先唤他进去准没好事。”
骑士:?
“而且您放心,关于陛下最近偏好什么……”侍从的目光暗示般扫向骑士沾满灰尘与血的胸甲,“您绝对,绝对,比他强。”
骑士:?
莫名其妙的,这个侍从说什么呢?
难道她是在比较……不,他是陛下前朝的臣子,为什么要和后宫的花瓶比较?
难道那位海神特别聪明,最近创造出了什么特别亮眼的政绩吗?
在侍从“我看好你哦”的眼神中,骑士迷茫了好一会儿,但很快就等到了第二次通传——“黑,快过来,别傻愣着。我不是早说了,回帝都后直接找我吗?”
——没有派人通知,没有其他侍从,只是一道从殿内扬出的随意招呼。
很简单,骑士来找大帝,从来不需要等候传唤。
他之前候着,只是秉承着先来后到的原则,想等陛下先处理好排在他前面的妃子而已。
现在听上去,陛下已经处理好那位妃子了……
骑士轻快地走进去,单膝跪倒,垂首行礼:“陛下。”
“回来啦,黑,刚才愣在外面干嘛?”
森林之神神体铸成的书案后,克里斯托大帝推开眼前高高摞起的公文,摘下了眼镜,望向他时眼角都弯出了一道细细的笑纹。
“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你干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都……哦,等等,你先起来,坐我面前吧,地上太脏。”
地上脏?
骑士刚想表示自己不介意,身上的铠甲更脏,不能弄脏陛下的椅子啊——就嗅到了新鲜的血腥味,又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奇怪嘶鸣。
……嗯?
他刚才进殿时看向陛下太高兴了,一时竟然没注意到……
骑士歪头看了看旁边地上瘫软的妃子。
后者脖子上破了个大口,正趴在那儿,喉咙咕嘟咕嘟响,手边是翻倒的饭盒,洒出菜汤。
他身上还插着一把带有黄金大帝徽记的拆信刀。
“端了碗菠菜汤就过来要这要那的,还想要回自己的神力说什么能帮助帝都的渔民,正好我查到他自己麾下的神仆混进帝都当渔民……”大帝伸了个懒腰,又揉揉脖子,神情轻描淡写,“实在太聒噪了,所以让他先把嘴闭上。”
捅穿脖子,的确等于把嘴闭上。
骑士点点头:“您真仁慈。”还留了半口气呢。
他的视线只在那位快逝去的妃子身上停留了一秒。
这一秒钟,他把“可以少磕半下头的人”标签换成了“又一个被陛下讨厌所以丢掉的花瓶”标签。
“坐下吧,黑,和我详细说说,你这段时间在外面得到的情报……”
可那是战场秘报,妃子不能旁听。
骑士没有反驳,只犹豫地顿了顿,大帝立刻心领神会,她挥了挥手,笑道:“没事,别管他,很快那就是个死人了。”
擅闯布鲁塞尔宫,偷瞧她批改公文,违反她在宫里立的规矩,还不老实想纠集自己神国的遗民重新自立山头……一桩桩一件件,大帝捅刀时看似轻描淡写,决定杀他时实则深思熟虑。
当然,没找人拖下去而是破例亲手捅他、延后砍头,是顾忌到候在殿外的小黑,听到砍头命令他肯定会奔进来帮忙……大帝私心不太想让他继续劳累,骑士可是刚打过42天的仗才回来的。
但骑士没考虑这么多,也不知道这些多方面的背景因素,他的思路很简单。
这个漂亮的人遭了陛下的厌弃。
所以他从宠妃直接变成了死人。
陛下对妃子的宠爱一直都这样,比花瓶还轻,飘飘的,碰一下就碎了。
骑士并不讨厌陛下这种行为,他很认同陛下“讨厌了就丢掉”原则,毕竟陛下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那帮除了漂亮毫无用处的花瓶又不配她一心一意、钟情负责,谁配得上陛下这样特殊对待呢?
他只是再一次,非常非常地庆幸自己……是陛下唯一的骑士。
唯一的,也是最有用的。
“好了,我们继续。黑,你这次想要什么赏赐?我先给你拟个封赏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