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只是低着头支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可即使他不说,那股烤小鸡腿的香味也弥漫在整个洞窟里,更别提不远处还聚着一堆被拔掉的鸡毛——小红龙抽抽鼻子,迅速就得出了答案。
鸡油还挂在他嘴上呢。
而眼前这家伙还自以为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傻乎乎地往里藏饭盆。
红龙想到了刚才长老族会的内容,想到了那帮臭老龙相继的劝诱与逼迫,想到了从早到晚萦绕在耳边的“赶紧培养好感情等他一发育完整就交|配”“你们可是最后两只能繁育的龙了”——红龙又看看眼前这个丁点大的傻侄子,鳞片黑黢黢,肚皮胖乎乎,一有空就躲在洞里啃鸡腿,对种族未来、神明猎捕与开始抢占大陆资源的人类一无所知。
……凭什么,凭什么她非要跟这种家伙交|配繁育,就因为他是最后一只年轻雄性?那帮恶心的臭长老!
郁气与闷气撞在一起,烧成呼呼上涌的火,红龙鼓了鼓胸口,然后——“吃吃吃,你又在吃鸡腿!一天到晚就知道吃鸡腿,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可没这么胖的肚皮,哪有你这样的龙,我看你迟早胖成猪——”……尽数转化成了淋头而下的怒火。
唔。
小黑龙低着头挨骂,并在一起的爪子团得更紧了,似乎正试图把垫在地上的肚皮塞得更小些,最后能一并把自己也塞进地缝……
他其实知道,红每次怒气冲冲跑来骂他,都是因为之前被那些长老们怒气冲冲地骂了一顿。
他也知道,作为自己在族里唯一的长辈与亲人,红嘴上骂骂咧咧,但也会为他抓来鸡、鸭、或鱼肉,偶尔出去打猎还会带一份小羊羔回来,尽力喂饱他的肚子。
如果没有红跟族里的长老吵架夺来粮食,他刚出壳时就饿死了。
如果没有红时不时跑来看他骂他,族里也没龙愿意跟他说话。
所以,红脾气坏,嘴巴臭,有时会仗着爪子大教训他欺负他,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依旧会叫她姑姑,向她开放自己的洞窟。
可是……
爪子又往里塞了塞,抵住软乎乎的肚皮。
“我才没有胖成猪。”
很小小声的辩解,但足够清晰。
是这头几岁大的小龙第一次向高大的长辈提出异议。
“我只是在长身体,等到彻底长大了,肚皮一定会变小的。”
红瞪圆了眼。
她太吃惊了,没想到这团一贯乖巧沉默的小家伙会反驳。
“姑姑,你,你以后不准再说我胖……”
然而,正如同每个最初发起反抗的小孩,小龙越说越结巴,措辞也开始慌不择路。
“否则,否则,”他装凶般龇了龇牙,扬头顶了她一下,“以后我就要讨厌你了!”
红:“……”
几岁大的小黑龙大声反抗了几百岁大的小红龙,但百岁,放在龙族,也依旧是个没成熟的孩子。
用人类的年龄打比方,大抵就是五岁与十五岁的区别。
如果说小黑龙是懵懵懂懂地第一次提出自己意愿的幼崽期,那小红龙正处于最暴躁易怒怼天怼地的青春期——于是,她瞪着眼,张开嘴,鼓动胸脯,朝他喷出一团巨大的赤色火球。
“说什么,小崽子,你敢为了点吃的就讨厌我?还敢不认我做姑姑?!肥猪!臭肥猪!挺着肥肚皮的笨蛋小肥猪!!”
气急败坏的火球与叱骂一起拍上脑袋,小黑龙吓得直往后逃,一边狼狈逃跑一边呜呜低吼,因为装小鸡腿的盆子在混乱中被彻底打翻,没吃完的肉滚了一地——“我讨厌姑姑!我讨厌红!红是坏蛋!大坏蛋!我最讨厌红!”
【首都,郊区,某星级酒店。】
“……靠。”
她这是做了什么梦。
怎么会突然见到那么那么久以前的……大胖侄子还是小胖侄子、牙还没长齐的时候……
从床上坐起,红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长发,又拉开抽屉,找出打火机点了根烟抽。
她没有烟瘾,但在外自由浪过了千万年的时间,基本什么都接触过,实在烦神时也会偶尔来两根。
这次,红一连抽了三根烟才缓过劲来——发情期昏睡时竟然梦见了幼崽期的亲侄子,跟他就小鸡腿进行了一番骂战,醒来后那奶声奶气的嗷嗷还犹在耳边……
实在遭不住。
但,与大帝不同,曾花费千年钻研神明力量的红非常清楚。
身为龙,自己沉睡时所看见的画面是意味着什么,具有重要意义的。
或许是黑那边又出了什么问题,或许是某种魔法失控,又或许……
总之,不能忽视,得重视起来。
令红离开自己的领地,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差点就跟黑决斗的,也是她在沉睡时所看见的画面……
虽然还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就被突然爆发的发情期打乱了。
想到这里,红摁灭烟头,微拧了拧眉,转头看向身边。
“喂。”
没回复。
昏迷的男人趴在那儿,眼下一片乌青,脸色蜡黄暗淡,像条死狗。
人类可真是不经用……
尤其是雄性人类,这才几次啊,跟公龙的耐久度完全不能比。
她的发情期可还没结束呢,这家伙就用光了……唉,又要去猎捕下一个家伙吗。
麻烦。
略嫌弃地撇撇嘴,红试了试男人的鼻息,确认还留着一口气,便随手拍了个恢复精力的魔法下去,以免真的闹出人命。
等到对方的体力与精力开始慢慢恢复了,不至于一动弹就猝死,红下了床,几分钟穿好衣服,便一只手拎起这个没用的人类,出门右转——手一扬,昏迷不醒的男人直接被丢在了小诊所的门口。
红叩叩诊所的房门,等到里面产生回应了,便转身离开,走过两条街,直接跨进了音响嘈杂的夜店。
她的发情期还有几天,任何正事,也得先解决了发情期再说。
下一只猎物得挑个壮实点的……最好能一并撑过几天……
“嗨,美女?”
红转身,视线上下打量一番,就像在打量菜市场的猪肉。
还行,看上去能用一晚。
但是褐色头发……唔,如果这是她的地盘,就可以慢慢挑选头发皮肤亮闪闪的美男了……算了,这次急着办正事,就先将就着用。
总比黑漆漆的家伙好看吧。
“美女,我能请你喝一杯……”
“别废话,跟我走。”
【数小时后,联邦中心医院郊外分区,住院部,某间豪华单人病房内】
“……急诊部那边,救护车又拉来一个男人,昏迷不醒,气血亏得厉害,还有那什么……被掏空。”
卡丽有些羞涩,也有些尴尬,但到底端稳了自己的神态,继续汇报。
“几小时前就拉进来一个,昨天拉进来两个,前天是三个。我觉得这种情况是有规律的,可以就此分析……”
凯特打断了她,不以为意。
“不就是来了几个被榨得快死的男人吗,这只说明附近有个精力特别旺盛的家伙在捕猎……和我让你去打探的‘医院内部异常情况’没关系吧。”
卡丽:“咳,咳咳咳——”夏洛特拍了拍侄女的后背,以免她呛死在颈套里。
她看向凯特,眸光微冷:“卡丽还小,正在上学。”
言下之意是让她收敛点。
二十岁入行、如今在偷拍跟踪、抓奸查货等灰色地带转悠了十多年的资深私家侦探耸耸肩,不置可否。
情报而已,更夸张的她见得多了,这有什么不好直说的。
况且……
“我没记错的话,卡丽上辈子死的时候可是我们之间最年迈的那个吧?”
夏洛特眯了眯眼。
“我没记错的话,某人上辈子死得太早,是因为和文森佐狼狈为奸后,又没找准自己的位置。”
什么叫狼狈为奸?
又哪里没找准位置?
“菲欧娜那家伙,干了一屁股烂事就别怪我骂她蠢……”凯特伸手摸向柜子,拿了支打火机出来,“还有你试图帮她培养起来的那批新人……作奸犯科,不学无术,监察的本职就是用口水把他们喷进牢狱。”
夏洛特皱皱眉,却不再说什么了。
菲欧娜皇帝执政时,她被提拔为总理大臣,负责帮皇帝培养新人,但那批皇帝属意的、新进来的臣子又良莠不齐,因此凯特这个监察司司长数次批驳举报,强烈抗议,还在大殿上指着她鼻子破口骂过,闹得很不愉快……
甚至以她们为中心还形成了两派官员,发生了一段时间的前朝党争,她们双方都觉得对方德不配位,想把对方从位子上拉下去。
只可惜,最终,不是谁用政绩斗败了谁,而是被监察批驳“奢侈无度”的菲欧娜皇帝忍无可忍直接下手,用谋逆罪的名头撸了凯特的官职。
夏洛特立刻上谏反对,被皇帝关了禁闭,后来是文森佐带着他们费了好一番力气打通关系,把凯特的判罚从“立即斩首”改成了“流放偏远乡镇”。
只不过,凯特在流放过程中“意外病逝”……
成了第一个惨死在菲欧娜手下的前朝臣子,死时才三十九岁。
夏洛特与她有过针锋相对、红眼怒瞪的时候,却也从未希望她沦落至此。
但夏洛特也不敢说,凯特失势,与自己当年领导、打压她的政治斗争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凯特现在对卡丽和其他人的态度阴阳怪气的,也情有可原……
坐在凳子上的私家侦探白了眼戴着颈套磕磕巴巴的大学生,又冲旁边的博物馆长露出一个假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
“不准吸烟。”
夏洛特还是伸手,拍开了凯特手里的打火机:“这是病房,你还穿着病号服。”
“真难得,高高在上的总理也知道关心我身体了?”
“不是关心你。我和我的侄女不想吸二手烟。”
“嗤,道貌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