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维斯:我没有额外备份。】
【劳伦维斯:看过后就销毁记录吧。】
【劳伦维斯:这秘密我替你藏了半年。你亲自销毁后,我们扯平。】
……看来,今夜城市的另一端也有一个睡不着的聪明人类,满腹心思抵不过一个单纯傻子的奉献精神,想着亏欠想着补偿,辗转反侧到现在也没睡意。
大帝无声地冷笑了一下,她还记着这人屡次说小黑是“背主的畜生”,不止一次试图让小黑死,就算因为今晚的冲击痛定思痛反省自己……他们同事之间怎么处她不管,可她这里,劳伦维斯账可没还完。
不过,唔。
让他纠结了大半夜,发来后便心安理得表示“扯平”的秘密……
大帝点开视频。
——镜头出现的第一秒她就明了,这视频源自那个被她捣毁的邪|教组织,一帮穿着防护服、背着氧气瓶的研究员正拿着仪器,他们呼哧呼哧地往前走,时不时停留,扫视、拍下石壁上的记录,兴奋又激动地讨论什么东西。
收音沙沙,并不清晰。
但大帝能看清,这是一条长长的石头甬道,尽头通往一片阴沉沉的黑影。
……那黑影铺天盖地,近乎与宽广的岩石穹顶融为一体,但大帝与视频里那些人哔哔作响的仪器都能瞧出来,他在呼吸。
很虚弱,很浅淡,脑袋藏在骨翼之下,一股股猩红的血顺着鳞片不断往下流淌,像一道弥漫着死气的血瀑布……但,他还在呼吸。
大帝趴在暖和的被窝里,目光却一点点变冷。
所以,这就是劳伦维斯保守的秘密,他独自调查时和那组织接上渠道,从他们手中收到的“怪物”视频。
这视频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推断,固执得与誓要杀死黑龙的新神站在同一个阵营里——结果,就这?
一帮崇尚邪教的疯子胆大包天,试图闯入自己的陵寝窃走自己的尸体,为他们推翻联邦统治世界的荒诞梦想做材料——他们和地沟老鼠也没什么区别,大帝不会将其视为子民。
守墓的龙杀光他们是天经地义,不管是嚼烂还是活剥,怎么对待,大帝都不会觉得他残忍暴戾。
你们面对的是一头没有主人、未进食水、持续失血千年和世界意志互怼的恶龙,又不是什么填饱了肚子后脾气超好的大猫咪。
再柔弱的人类,低血糖时也会暴躁得要命。
何况小黑真正发火时连他亲姑姑都是照撕不误的,杀起来不分人神龙,主打一个众生平等,全部搅打为糊糊。
她几乎是漠然地看着视频里这帮兴奋的研究员落入了默默设下的陷阱,然后在黑影的覆盖下化作碎了一地的血泥。
摄像头摔下去,蛛网般的裂缝横过屏幕,绝望惨叫声冲破了收音设备,断裂的肠子与碎到看不清的内脏涂了一地。
戴着耳机在第一视角体验完这支研究小队在龙爪下全军覆没,大帝没有觉得很可怕,很恶心,相反,她还有点心疼——小黑此刻虚弱的呼吸显然是强弩之末了,就这样还要抽空应付一帮乱跳的蚂蚱,再弯腰打扫他们在她墓里乱涂乱画搞出来的脏东西。
唉。
果然,片刻后,黑影一点点弯下来,喷出相对细小的漆黑龙焰,又扫过满是疮疤的尾巴,很慢很慢地清走地上的零碎遗骸。
相比较大帝在现实中见到的黑龙,视频里这只显然没什么力气,似乎下一秒就要昏迷。
她看着他慢吞吞地低头,专注地用残破的爪子抠掉某个杂碎塞在大理石里半块头骨,再爬过去用骨翼扫掉靠近棺材的血污,不禁开始埋怨几千年前自己亲自建立的帝国——搞什么,知道有个傻子要跟进来陪葬,为什么不多给他备点生活用品?你们财政紧张,没办法赏赐宝石水晶大金条就算了,小鸡腿多来几桶,果汁汽水用点冰冻魔法就能保存好久了,再放点扫帚簸箕、拖布香皂,毛毯狐裘之类的还能给他睡觉时盖盖肚皮……就这点东西当陪葬品都不行吗?放一堆她压根没戴过的华丽首饰有什么用!
连累她家龙扫垃圾还要趴在地上一点点往外抠,那么漂亮的骨翼和鳞片是用来清理人类头骨的吗?
还有,你们铺的大理石石砖,缝填得紧密一点会死吗!偏要搞出这么不方便打扫卫生的犄角旮旯!
大帝本尊异常偏心地看完了屠杀者清理屠杀现场的全过程,恨不得穿到视频里帮他扫地。
可这段属于百年前的视频不会响应她,视频里的黑龙也太过虚弱,他最后停在一块被砸碎的石砖前,清出乱七八糟的碎肉、骨头与仪器碎片,努力拼合砖块上开裂的精美雕花,拼着拼着,脑袋就垂了下去。
墓穴空旷高远,这块石砖位于镜头最遥远的位置,庞然如黑龙,也在视频中缩成了一点。
……或许他本就在墓穴里缩得很小很小了,守墓放血的时间过于漫长,他要尽可能地延长与马蒂兰卡拉锯的时间,期间用最小的体型才能保存最大的体力,也最不容易流失热量。
正好盖过棺材的身长,方便他展翼也方便他圈紧宝物,这就够了。
只是……
在镜头的另一角,这团小黑点背后。
大帝看见了一只慢慢踩入画面的,白皙的脚掌。
脚掌一旁,立着她分外熟悉的,一柄权杖的末端。
这是……
“黑。”
——来人没有多话。
那抹白皙光洁、微微泛着光的身影无声地接近了背对镜头的黑龙,然后,权杖高高举起,下端弹出雪亮的弯刀——大帝看见了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神明的嘴角挂着微笑,她一刀就捅穿了他最核心的心鳞,将龙钉死在破碎的石砖上。
祂轻柔地摸了摸他背脊爆开的血,端详着他伤痕累累的鳞。
“黑,这是第几百年?我们僵持太久了。”
黑龙趴在地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哀嚎。
但他听上去并不意外,顺应着被捅的力道弯折骨翼,慢慢回头,也慢慢抬起爪子。
过于熟练的反应,仿佛这厮杀已经持续了成千上百年,就连反抗都不再尽心尽力。
可这一次……
“那些人类,他们信奉着我,效忠于我,愿为我奉献生命、尊严乃至一切……不像卑鄙的你。”
虚弱的龙,虚弱的神,但后者从尸骨中勉强挤出了还算丰沛的信仰之力——这是太珍贵的机会,太稀有的宝物,寄宿在黑龙心鳞中却被他捅穿困死后,祂就再也无法到外界接触信仰之力。
在邪教信徒狂热的血中,新神的虚影消散又凝实,摇摇欲坠,就像短暂浮上水面的溺水者。
后来祂重现于世却再也不记得此事也证明了,这是极其短暂的、无法持续的一份奇迹。
祂不可能真的趁机杀死龙,而龙总能缓过劲来,将祂再次挫骨扬灰,并彻底清出可能会给神明提供力量的教徒。
背后偷袭,不过是泄愤而已,这些年来祂在他心鳞上泄恨了不少次,有时祂也会好奇,为什么这畜生还能修复,还能呼吸。
所以,趁着这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几乎不可能再复现的机会……
残忍、冷漠又惯会拿捏人心的黄金大帝转身,走向那尊棺材。
原本慢腾腾挣扎的黑龙立刻发出低吼,他挣扎着绷紧背骨,一点点从钉死的权杖上撕开自己被固定的血肉。
可来不及。
神明带着笑,扶起了棺中那具沉睡的尸体。
——龙血浸透了那人的骨头与灵魂,世界意志绝对无法干涉融合的躯壳,虚弱的新神亦无法在此时突破龙血花费千年设下的重重封锁,夺取人类的身体。
可祂要的不是完整诞生的成功。
神明苍白又畅快的眉眼告诉大帝,那一刻,祂要的只是报复。
这场地底下太过漫长的相互折磨……祂获得了喘息之机,便想着,要最狠、最残忍、最厉害地报复这个拘禁自己又杀死自己的叛徒……
于是虚弱的神明灌注了身上仅存的神力,祂亲昵着扶着那尸体的臂膀,催动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断挣扎、嘶吼的龙瞬间安静。
它狼狈地趴在地上,尽一切可能敛起自己此刻狰狞的伤口与血——“滚。”
可阔别多年的主人开了口,她的灵魂还混沌在最香甜的睡眠里,被神力强行唤醒的眼神没有焦距,只有散漫的倦意。
“滚开。别吵。”
——对任何试图唤醒她、挽留她、再见她的存在,疲倦的君主都这样下令。
她厌烦得不行,甚至懒得抬眼去看四周,看台阶下,看那头跌在血泥里烂了鳞的东西。
“都滚开……行不行?”
残缺的神力断开,只留下两句的尸体合拢双眼,倒回棺材里深深的龙血中。
神明独自倚在棺边,放声大笑。
“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你拼尽全力要捍卫的这个人类的自由意志、你所谓的真正的完整的她自己——她叫你滚啊,没听见吗?没听见吗?畜生、畜生、活该的畜生东西——”黑龙趴在那儿,无声发着抖。
神明疯狂地大笑,用那张他主人的面孔,不断重复。
“滚开!别吵!都滚开!行不行!听见了没,背主的畜生,从头到尾只有你自以为是地将她——将我——拘在这又冷又黑破败无趣的地底——滚开、滚开、滚开——”黑龙一点点支起身体。
它靠近了棺材,却没有张开獠牙或利齿,只静静地呆立。
“滚开、滚开、滚开、她叫你滚开、我叫你滚开、滚……”
神明站起身。
祂的脚掌已经化为虚幻的光影,但祂还有挥动胳膊的力气。
神明试着拖过黑龙的脑袋,将他推到台阶之下。
“……不。”
龙终于开了口。
在这段失真又模糊、百年之前的视频里,这是第一次,大帝听见了他的声音。
漂浮的,迷茫的,虚弱得下一刻就能彻底断裂的嗓音。
与那癫狂的神一样,恍惚,不清醒。
“不……别……”
它跌倒在台阶下布满血泥的石砖,没有再挥起利爪,头颅甚至试探着向上探了探,抵到神明不停踢踹的小腿。
“不……”
他勉力仰向棺材,却只能看见神明,那张写满了厌恶与鄙夷的脸。
“……别丢下……我……求……求您。”
黑龙恳求着,爬行着,被辱骂着,始终没有再次支起身体的力气。
渐渐的,得不到回应的他张开獠牙,咬住了神明的腿,咬住了祂的腰,将祂的脸撕开,又吞入胃里。
视频里无疑是一头精神恍惚的食人怪物。
“不要……”
神明的惨叫在回荡,大帝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逐渐沦为龙的食粮。
可吞食着祂的龙还在一片猩红里嘟哝。
“不要……别丢下……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