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忧心忡忡、神思不属的她投入了一系列针对亚尔托兰沙暴的善后工作,几位臣子连番安排下去,大概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也有空开始琢磨别的了。
譬如床铺。
她每晚都不得不告别小黑、来到更加独立、宽敞、华美的空间里、身下所躺着的这张床铺。
大帝总算察觉到了一点端倪。
——既然小黑说他睡惯了粗砺的、硌鳞片的质感,那为什么,他的洞窟里,还存着这样一张柔软、宽敞、雕工华美、还飘着隐隐宫廷香薰味的胡桃木床?
大帝在这张床上躺了数日,过去全部心思都挂念着远在病房里的龙,结果到今晚才生出了疑问。
好吧,也因为今晚的她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疲累,达成“一沾枕头就睡”的结果……白日里那个身穿T恤长裤、似乎已经好了大半的龙不断浮现在脑海里,她辗转反侧,不断地思虑那时瞥到的、他胸口衣料凸显的隐隐水迹……
有点点想掀开。
有点点想戳。
没有针头,绷带不多,那是不是,能睡一起了啊。
……当然不能!即便没有打针也不能随便倚靠病龙!
大帝辗转反侧了将近一小时也没能纠结出一个结果。
她从“T恤尺码”一路想到“两根玉米”,然后又跳跃至“伤成这样还能顺利发情吗”“不能的话我要不要主动帮帮他”……乱七八糟想了一堆,回过神时,定好的晨起手机闹铃都快响了。
……大帝很不想承认,她闲下来后,真的很想念那头龙。
明明相隔不远,并未异地相处,却仍在想念他,渴望他,希望能更快更确切地贴近他——一旦确认到他身体好转,各式各样的遐思就拌着占有欲一起冒头。
纯洁的想念,不纯洁的想念,都有,总归就是无法再安安稳稳地与他分床过了。
……唉。
不堪入目。
这难道也是战后PTSD的一种吗?
她支起身想洗把冷水脸,再怎么眼馋也给我清醒清醒吧,那可是一个至今还缠着绷带的重病患啊——结果手肘下过分舒适的床铺陷下去一小块,翻覆了一晚的床单略略向外倾翻,大帝注意到了一角刻在床板下方、床架内部的纹章。
……纹章?
大帝顺着雕刻的图案摸过去,愣了愣,立刻打开了手机电筒。
她这才意识到,这张过分舒适的床铺出现在黑龙的洞穴中,有多违和。
因为,即便是她如今在首都定居的小公寓里,那张曾由她亲自挑选购买,在数家床垫品牌实体店里反反复复睡了一圈才决定的大床——翻腾久了,现代的弹簧床垫依旧不怎么贴合她的腰背,无法达到身下这张床铺的奢华感。
更不可能有……这样古朴的床架……这类典雅工艺的手作雕刻纹章……纹章的图案很像是皇家的手笔……内里铭刻的字迹则是……
大帝依照着手机电筒的光辨认过去,摸索出了一个华丽的中间名,又找到了一个曾在史书留有笔墨的姓氏。
——这个姓氏早于克里斯托帝国的建立,是一个曾在神明统治的早期声名赫赫的西方大国。
携刻的名字是女名,她记得那段模糊的史书,似乎是一位以美貌出名的公主……
而为什么小黑的洞窟里会有一张床,同时镶嵌着古时大国皇室的纹章,与一位公主堪称私密的全名?
大帝眯了眯眼。
这似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发现,类似她曾找寻到的带爪印的小饭盆、踩了两脚的泥巴碗——一件被遗失许久的、属于他的旧物。
所以大帝并没有忍耐很久。
“……小黑,话说回来,我一直没问你,这段时间你临时借给我住的那间卧室,和里面的床铺……”
几小时后,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大帝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搅拌碗里的麦片,坐在他的病床旁边。
黑龙同样顶着两个不甚明显的黑眼圈,没睡好的他注意力同样不怎么集中,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转动麦片的手。
“什么?”
“……我就是随便想到了,随便问问。怎么你的洞窟里开辟出了那样一间卧室,还有那样一张精致的木头床呢?”
“哦,您说那个,”黑龙随口答道,“我以前正好抢过一个公主,留下了皇室规格的优良好床,所以专门收拾出来给您用了。”
大帝:“……”
大帝转麦片的手立刻猛一用劲,铁勺差点没给她握断,连累盛满牛奶的麦片碗也当啷一声响。
黑龙依旧眼馋地盯着她鼓起淡淡血管的手背。现在那上面还沾了牛奶与零星麦片,感觉更好舔了。
“什·么?”
陛下在问什么呢,满脑子想舔的龙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杀气,只继续无所谓地解释:“公主啊,我以前抢过的公主,您没听说过吗,传说里基本每头合格的恶龙都抢过公主……”
不不不,这不是传说吗,传说里的龙是因为好色才整天抢夺人类的公主,你又不——怎么会——你从来就没提起过,对任何人类女性有过——大帝霍然站起。
她注意到对象巴巴的视线追着她因愤怒不断起伏的胸脯。
……不会吧?不会吧!!这可是小黑啊,这可是她的小黑,怎么会——“那个公主也挺莫名其妙的,明明是她不断大喊救命,又说有很多宝贝,我才把她从别龙的爪上抢过来的,结果拎到我洞窟里后她却不停尖叫大喊又扔东西砸我,根本不给我她答应过的宝贝……”
黑龙模糊地回忆了一下:“我实在气不过,就把她摔回城堡里,然后抢光了她卧室里每件亮闪闪的家具、首饰与宝物。您别看那张床现在已经掉色了,当年可是镶着好几层特别特别漂亮的宝石金箔呢!”
大帝:“……”
哦。
这样啊。
那没事了。
大帝重新坐下来,山洪海啸般濒临爆发的杀气登时化为娟娟溪流。
黑龙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她起伏的胸脯、她沾着牛奶麦片的手背、她不断掐紧又放松的指尖移动,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曾与什么修罗场擦肩而过。
“小黑你也真是,”大帝和颜悦色地夸奖他,“从那时起就是头好龙呢,还知道从别龙爪上拯救公主。”
“不是,因为那个公主大喊会给我宝贝才……”
大帝继续和颜悦色:“但那张木头床就不要留了,既然你喜欢的漂亮宝石金箔统统掉光,今天就把它劈烂做柴火吧,我不想再见到什么公主的卧床出现在这里。”
一直神游的黑龙本能就应下了她的要求:“好……啊?劈烂什么??”
“至于我,没关系,晚上我暂时跟你挤一起睡好了。”
“……啊??”
-----------------------作者有话说:大帝:什么公主。什么床铺。我的龙,果然还是得放下顾虑,由我亲自看紧了。
龙龙:……这是试探?还是暗示?陛下难道看穿了我暗戳戳的冲动?
不知道究竟能算作谁的故意之举,但总之:计划通.jpg以及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位公主:救命啊,来人啊,又一头恶龙要来抢走我……他把我的床和衣柜整个抢走了!!!
PS:这章是正常更新哟,下章终于能写到嘿嘿嘿喜闻乐见的爆更咯~~
第341章 第三百零三十一次试图躺平我开始迷茫……
Diving into your eyes girl got me in a daze深陷于你的眼眸,我开始迷茫Gimme a little taste你让我尝到甜头——引自-Down 4u-JuggShots即便关系已从“主仆”跨越至“情侣”,即便早就放下了戴上“黑骑士”面具时给自己竖立的种种藩篱,即便他口中冒出的“陛下”已经减去了全部的疏远敬意,愈来愈频繁地掺杂着不怎么正经的撒娇或脾气……
黑依旧不敢说,自己与奥黛丽,再无距离。
正如同那次从乞利罗山下来后悲愤至极以为她移情别恋、却平生第一次收到了她赠送的大捧玫瑰;正如同那次他一觉醒来听见客厅座机里传来房产推销的问询、而刚刚清干净的电脑里多出一堆与民政局登记相关的搜索记录;正如同他本做好了哀哀戚戚被扫地出门的决心,却发现她无可奈何地默许了他的有意逃避与“离家出走”,还陪着他去机场邀请他去浪漫餐厅……
女朋友总有办法将自以为已经尘埃落定的他搞得一头雾水,不知今夕何夕。
但,这里的“距离”,却并非贬义。
黑龙觉得她不可捉摸,却不再会觉得她在遥遥的金殿之上,戴着那顶王冠,永远不会有闲暇去注意自己。
那些他猜错的行为,那些令他困惑的逻辑——这并非黄金大帝的拿腔作势,黑也不会再错解为,这是不够喜欢自己。
奥黛丽只是……嗯……该怎么说呢……
遇到感情相关的问题,她有点笨笨的,不太会表达自己。
黑从未设想过“笨笨的”这个形容能和自己的陛下联系在一起,但,愈发频繁地,他就是从那些奇奇怪怪的事迹里感受到了她的生涩、慌张与笨拙。
他的奥黛丽,很伟大,很美丽,很高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之一——可她也会在无可奈何时哭泣,会背对他露出慌张失措的表情,会口不择言地用过分的言语来遮掩自己的红眼圈,被他太黏糊的撒娇逼得想发火又顾忌着他的身体时,也会忿忿地别过脸,流露出一丝丝羞恼来。
那并非上位者的折腰,更像是……青涩新手的无所适从。
缠着她,黏着她,用尾巴与呼吸困着她,一声声地唤她从未允许他人唤过的名姓,“奥黛丽”。
细细想来,她对他做的最重的惩罚,也就是他俩第一次吵架那次,她恼火地将他推下床,叫他“胖子”了。
而从那以后,她总小心翼翼地,再也不敢用恶意、正式、贬低的口吻叫他胖,偶尔几次不经意的欺负,也是温柔、好意透着无边亲昵的。
黑骑士曾享受过多少独属于大帝的优待,如今再次软化升级,他自然也能灵敏地嗅出来。
在这段前所未有的“爱情”关系里,她对待所有他的黏糊他的缠人的情绪……只是“无所适从”。
绝非“厌烦”。
靠她太近,贴她太紧,表白太频繁——不,她不是不喜欢,她只是不适应,不习惯,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种前所未有的情感联系来。
就像一直关在冰天雪地里的小木偶,怎么可能一下就适应得了滚热灼烫的心鳞呢?
她要一点点、一点点地探出脑袋,嗅嗅鼻子,再谨慎万分地去触碰、去审视出个结果来。
【这东西是否对我有害?】
因对方之喜而喜,因对方之忧而忧,习惯了审视他人与自己、将情绪心境时刻稳在麻木的死水之下的奥黛丽,的确是无法好好处理这样麻烦黏腻的恋慕之情。
黑再也不会误会这样笨拙的奥黛丽了。
爱神总痴迷地强调她是祂的小木偶,黑龙自发掘出那个万年前神殿里的小木偶后就一直一直将它藏了起来,连奥黛丽本尊都不肯告知……这又何不是另一种痴迷。
笨拙的,迟钝的,任何人都不曾知晓过的这部分奥黛丽。
总是犯错,总是被误会,总是表达不出正确的喜欢,但是会气哼哼地反感他的离开。
——啊,好可爱。
这样可爱,这样独特,竟然还能堂而皇之地被他揣在心口的空腔里,不给任何其余生命窥探。
怎能不痴迷。
——所以疼痛也变成了甜蜜无比的副产物,无数次噩梦侵袭,无数次胸腔闷痛,无数次两眼发黑、血管胀痛、喘不上气——黑只会扶住浴室的瓷砖,在兜头的冷水下隐秘地窃喜起来,为自己能感受到奥黛丽·克里斯托这个人类曾经每一次的疼痛欢欣鼓舞。
是。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