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只是因为之前一系列的战斗浑身酸痛,又嗓子哑得不怎么想说话而已。
骑士光速出现在她手边,尾巴就快代替翅膀炫上天空,姿态格外殷勤,只差蹭到她脸上瞎亲了。
——并非那种激动不已的单纯亲近,此时的他纯粹在刻意讨好她,因为昨晚那“再也不送花”“再也不去情侣餐厅”的威胁。
他知道错了,虽然他真的不知道错在哪,但他还是知道错了——所以您快表示此事下不为例吧,以后继续给我买漂亮的花,陪我去玩情侣才能玩的地方。
大帝把眉一挑,掠过呆龙奋力表达的认错精神,只是向上撑起身靠过他拍松的靠枕,又接过骑士递来的,拌了蜂蜜的香草茶。
“陛下,早上好,您今天醒得很早。”
大帝端着茶杯吹了口热气,暂时不想赦免他。
也不看看是谁把我的夜晚闹得鸡飞狗跳,先是毁了我的快乐机会又是让我痛得快哭出声,然后被我翻出了智障至极的操作,害我现在连睡个懒觉都放心不下……
睡前刚见过男朋友一把一把地从自己胸口往外扯血淋淋的玫瑰花,谁能睡得着啊。
大帝心还没那么大,以小黑的憨劲,她生怕一觉醒来他就把身上的绷带药膏团吧团吧扔垃圾桶了。
或者大半夜又翻来覆去飞去窗外翻滚旋转……和突然来袭的神明打了一架……反正不太可能好好养伤,尤其是他眼中“比被蚊子叮还无关紧要的”小伤。
……大帝好想叹气,但叹气就等于“继续纵容”与“下不为例”,她知道骑士能迅速从一声叹息中嗅出“警报解除”的讯号。
所以她只是呷了口茶,余光瞥见他衣领下的白色绷带,知道昨晚包扎上去的东西都没动,暗自满意了一下。
看来他昨夜还算听话。
“以后再这样,我绝不会给你买花。”
骑士立刻笑起来,因为大帝这话就代表着“我以后还会给你买花”。
……以后!竟然还有以后!陛下不只是心血来潮送一次两次,以后还会有许多许多次,他能收到陛下亲手送的花!
大帝又一次被这呆子的笑容闪到。
明明早晨九点的阳光绝不会闪瞎她的眼睛,但傻兮兮的笑脸会。
……我实在是越来越好讲话了。
大帝不忍直视,收回视线喝茶,不轻不重地敲打:“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就别再乱放玫瑰花。而且你昨晚取玫瑰的样子太吓人,媲美恐怖电影,我看还不如不送,换个更无害更没刺的植物……”
“别啊,别啊,”骑士急忙道,“您知道的,我最喜欢玫瑰,请您继续送我玫瑰吧?”
“我怎么不知道。”
大帝冷哼一声:“玫瑰明明是芙蕾拉尔的烙印吧,你又被祂亲手刺下那份……伤疤,看作耻辱,还以此恨了祂千万年,不死不休……你凭什么突然就喜欢上了玫瑰花。”
大帝的本意其实是继续刁难他,嘴上随便扯个看似完美的借口要他焦头烂额,但流畅合理的推论信手拈来,她的思考太快太顺滑,没怎么细想就随口溜了出来。
而骑士也没有如她设想般露出为难的表情,绞尽脑汁、磕磕巴巴地说什么“玫瑰也是您的家族纹章”来讨好她……
不。
骑士闻言,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绽放着傻兮兮的笑脸。
“对啊,我以前最讨厌玫瑰花。”
神明的烙印,毕生的耻辱,芙蕾拉尔的象征物——爱与美的一切踪迹,他都强烈、极致地厌恶着,甚至飞行途中看到了鲜艳的玫瑰,便会忍不住降下来踩烂它。
可是……
“玫瑰是您第一次主动送我的花。”
他轻轻说:“所以我现在最喜欢、最喜欢它啦。”
-----------------------作者有话说:那是项圈,锁链,耻辱,疤痕,肮脏厌恶的集合。
——可那也是玫瑰,是包含了你心意的花,是我第一次窥见了一个或许能与“被告白”相关联的梦幻可能——我当然会欣喜若狂地期盼它。
因为你,我最厌恶的,也会成为我最喜欢的花。
第256章 第二百零四十六次试图躺平特别的、满……
大帝突然就明悟了。
她昨夜之所以一开始就趴在床上懒得动弹的原因,她数次连人带脸埋进枕头放空大脑的原因,她竟然屡次对近在咫尺的胸肌喉结人鱼线丧失兴趣的根本原因……
【挫败】。
昨夜,当黑龙一边哼着歌,一边在洗手间鬼鬼祟祟地把花往鳞片里塞;早就洗好澡的大帝明明换了一件很适合逗弄对象、闯回浴室的睡裙,但她却提不起半点劲,只是撸了一堆抱枕,头朝下埋在近乎能把自己闷死的枕头堆里——不,不是因为身体不适,那时的她尚未感觉到疲惫发麻的身体。
大帝只是沉浸在【挫败】里。
——一夜之后,晨光之下,当她看见床边那头龙一如既往地流露出晶亮的眼神,亮度远超灯光、晨光、无限冰晶折射的炽烈太阳——大帝理清了原因。
她不是傻子,不是呆子,再怎么喜欢,也拿不出远超整个人类社会的纯粹之心——他看她时眼里的热度,她似乎永远找不到对等的回报。
当自己握着初初萌生的喜欢兴高采烈地看向小黑,为他预备了整整一串华丽至极的节目安排——赠礼也好,告白也好,求婚也好——她是如此沾沾自喜,认定她拿出了最高规格的礼仪——可他轻而易举地就给出否定,用几句随意的坦白,几个日常的动作,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眼神。
【我会答应你的求婚】,可我骨子里厌恶婚姻。
【我愿意戴上你的狗牌】,可我其实对任何颈饰都没有好感。
【我特别珍惜你送我的玫瑰】,可它是我最不喜欢的花朵,是因为你我才变得喜欢——惊喜吗?感动吗?
当然。
可对习惯了庇护他人、为他人奉献、又时时刻刻要求自己做出正确决定的大帝而言……
更多的,是挫败。
为什么我策划的“惊喜”不够完美,为什么我没想过他会不喜欢,为什么我要他配合着改变着他自己的喜好才能完善这场早就崩溃的“求婚”,为什么——一开始没有仔细去想他真正喜欢的花,他真正喜欢的缀饰,认认真真地做好每一步呢。
这感觉就像花费许多为爱人准备了一件精美的圣诞礼物——他拆到时的确露出了笑容,但你知道,那笑容不是“最喜欢”。
哪怕他反反复复表示很开心很满意特别特别惊喜——不,不行,你就是难受,焦虑,暗暗沮丧,觉得不够完美就是彻底失败,甚至想要把礼物收回去,重新挑选购买。
但大帝的“完美强迫症”在她连肝数个经营游戏后便好了很多,比起对“完美布局”的追求,比起“我心心念念的求婚计划全部沉船”的遗憾……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慢慢充斥挫败。
因为大帝发现,黑龙随口提及的感想,并非“妥协”。
他不是那种期待着演唱会门票、结果从礼物盒里拆出一双手织棉袜、为了女朋友的心情便强颜欢笑、表示“哇我正缺一双这个”的满分体贴男友……
不,大多数日常状态下,他压根就没有“察言观色”“圆满说话”的情商,能顶着她的死亡射线兴致勃勃地科普他们龙很抗造所以再扎一公顷玫瑰也OK的蠢货,他有个头的情商。
昨晚他说“我特别期待为您戴上狗牌”,今早他说“现在我最爱的花就是玫瑰”,全是自然而然的感叹,没经过思索,没经过抉择——他真正因为她喜欢上了这些他曾讨厌的东西,轻盈又愉快地转过往日的习惯,将与她有关的一切都欢天喜地地划入“宝贝”范围内。
【你给我的,将全部成为我最喜欢的。】
——在黑龙眼中,这不是一句情话,这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再想想他曾经把她做的面条供起来,把她喝完一半的柠檬水用魔法冰冻,甚至还偷着藏匿她拆包装时用过的手工小刀……
想必,自己随手送他一块破抹布,这憨憨都能喜笑颜开地更改“喜欢”列表,把破抹布也列入“最喜欢物品”之一吧。
……这种铺天盖地的喜欢,这份几欲将她溺毙的感情,真的……
她够得上吗。
并非“不配”,令大帝感到挫败的,是“不对等”。
她习惯有来有回,习惯公平分配,习惯权衡利弊……
可她看出,黑龙对她,永远做不到这些。
他总在勇往直前地向她献上他的一切,无视利弊,不计回报,极其简单,又纯粹得可怕。
……同样是【喜欢】,龙的喜欢与人的喜欢,也有太多不同了。
换位思考,大帝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因为他将讨厌的食物看作喜欢的食物,在他送自己讨厌的花时喜笑颜开,屡次表示对项圈的排斥后依旧心甘情愿地伸脖子让他给自己戴上——不,不可能。
她怎么也做不到,就算能表现出来,也不过是经过思考与抉择的“表演”,哄他高兴的假话假笑而已。
她永远也给不了他这么赤诚纯粹的喜欢——因为她压根就不是个呆傻天真的小甜甜,她的心早在通读“喜欢”之前便于权欲的毒液里浸了个来回,她天真懵懂的青涩时期消散在三千多年前某个遭遇背叛的夏日,即便如今真正沾染上了“喜欢”——那所表现出的,也是黑漆漆的、冒着毒气的喜欢。
我是很喜欢很喜欢小黑,可我真的能像他喜欢我这样喜欢他……吗?
不。
大帝有自信征服世界,可在“爱”这个全新陌生的未知领域……大帝一头雾水,只能盲人摸象般行在未知的迷宫里。
尤其是“告白”这个领域,哪怕她如今把目标一降再降,只想为他准备一场告白——但小黑一眨眼,一歪头,一次弯下腰的接吻,便能自然敞亮地把“喜欢”讲出来。
他的眼睛,他的笑容,无时无刻不在向她告白,几乎能用无数个叠加的“喜欢”幻化成无数条毛茸茸的小狗,将她完全扑满。
“告白”“喜欢”……在这个未知的情感迷宫里,总能直接黏过来释放热情的小黑就是百万富翁,而她不过是一个兜里仅仅揣着几颗零钱的乞丐。
……乞丐在富翁面前当然羞于拿出那几个可怜的钢镚,他越单纯地展示自己的财富,她便愈加挫败。
“陛下,煎蛋溏心可以吗?还是要七分熟?”
“随便……哈欠,报纸给我。”
——当然,大帝还不至于绕回老路,用各种手段贬低、打压小黑“过分黏人”的举动,继续别别扭扭地威胁他跟自己保持距离感。
没谁会想勒令自己喜欢的对象“能不能别太喜欢我了,我不喜欢你这么喜欢我给我压力”——她好不容易明晰了自己的心意,不能继续做个傻子。
早餐桌上,大帝顶着死鱼眼插了一块培根进嘴,咀嚼,想象这就是对象身上的某块鳞片。
——某块功效方便又特神奇的鳞片,只要一口咬下去,他就会傻乎乎地摊开肚皮往地上一倒,无法说出任何能暴击她心脏的大实话,无法把一切肉麻的情话变成事实摆到她眼前,无法摆尾巴无法眨眼睛无法用任何手段魅惑她让她呆滞脸红——然后,面对她任何的举动,他都将眼泪汪汪地表示“天呐我好惊喜”“天呐我好幸福”“陛下你为我做的一切全是我梦寐以求的顶级梦想”“呜呜呜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怕我无以回报”“那我以身相许吧我们半小时后在民政局集合,我先自己去给自己打一顶亮闪闪的皇后后冠”……
唔。
幻想。幻想是无罪的。幻想ooc一下也没问题。
现实里,大帝只能干巴巴地嚼完培根,手里的报纸向上抬了抬,以便骑士端上最后的煎蛋。
“趁热吃,不够锅里还有,我也备了往常您喜欢的兔子奶黄包,和小海豹饼干。”
之前已经炫了培根、蘑菇、番茄、香草茶的大帝:你是喂猪呢,还是哄小孩呢。
大帝没吭声,只把眼皮向下一抖,两颗心形煎蛋正亲亲热热地挤在同一片黄油烤吐司上,另一片吐司虽然不得不挤在盘子边上,但它不甘示弱地挤着巧克力炼乳——并用炼乳画出了一颗更大的爱心图案。
大帝:“……”
你哄小孩呢!!
大帝把报纸一摔:“小黑,你要知道,现在女仆咖啡厅都不会用这么土嗨土嗨的方式画蛋包饭,就算你再想跟我无时无刻表白……”
“什么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