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只差最后一小段路。
为了不让陛下担心,他尽可能地用最快速度回程了。
骑士呼出一口白气,揩了揩面上的冰屑与草叶,他看到了洞窟外的大石头。
就在下方几十米,只要小心地滑过这片岩壁。
把装着物资的袋子绕了绕,绑在脖间,骑士背过身,趴下去,一点点爬住锋利的岩壁。
攀岩时结了冰的石头再麻烦不过,无法看清落脚点的向下攀岩更危险——虽然摔下去皮糙肉厚的龙不会死,但都小心翼翼用人形走到了这里,他不能功亏一篑,又用大声的坠崖引来神明的注意。
如果不是待会护送女朋友下山的行程更需要给她补充足够的体力和能量,他必须及时取得人类聚集地发放的物资——骑士不会冒险跑这一趟。
小心……放轻……抓紧……风雪已经停止四个半小时,算算时间,她应该差不多在“粉尘化”了……此刻神明除了趁着空气的安静拼命搜寻他的龙形,也没有别的能做……刚才的胸口闷痛或许是错觉,她不会轻易动手,因为那是他们共同的软肋……
等等。
【软肋】。
骑士猛然想起什么,神明昨天刻意插入权杖后还曾将王冠上的晶石——那是神力凝结的特殊水晶——可最终,有一角王冠上缺损的晶石他没有破碎的神殿内部瞥见,或许是被她压在地上,又或许是在厮杀中被她趁势——和【克里斯托大帝】对峙,永远不能轻松放下警惕,把“或许”当作轻飘飘的可能性。
没谁比黑骑士更了解她的缜密。
那么,如果她停了风雪能用“神力耗竭”来解释,遮蔽太阳的动作就有些多余……不,不会多余,看来此举不止是为了搜寻他的龙形,还是为了拖延他回到陛下身边的时间,趁机联系——【叛徒。】
不。
终于想通了对方的后手,骑士有一瞬的失神,脚上的动作立刻就失了章法,仓促踩上一颗结冰的山岩凸起——“咔——刺!!”
他从岩壁上滑了下去,冰棱与石角划破了右腿,又急速地扯开这具弱小的躯壳,向下,向下,碰撞,弹落——骑士向后猛地一撞,及时卡在石架下的树枝之间,贴紧崖壁。
但下落的趋势仍未停止,他挂在碎枝叶里滚了几个来回,最终及时把未愈合的肋骨骨缝卡进树干上凝结的粗壮冰刺,这才止住了摔落的动静。
……呼。
黑面无表情地摁住断裂的肋骨,强行掐紧了内里要迸发的血管,又用另一只手臂向上,抠紧了结实的岩壁。
愚蠢。
他胡思乱想,差点就拖了陛下的后腿。
【大帝】留有后手,可奥黛丽也不会轻易上当,他不该恐惧。
他更不该失了分寸丧失注意力……差点就任务失败……真是愚蠢……
摔下去是小事,被发现是大事,遗落了物资,连累奥黛丽没办法顺利下山,更是罪行了。
骑士拧着眉,一点点爬上去,差劲的脸色只是责备自己的失手,与疼痛无关。
疼痛是最值得忽视的无效因素。
这次他专心致志,不再胡想,很快就回到了洞窟前,这才坐下来拔出了肋骨里的冰刺,抹去腰间皮肤上撕裂的伤口。
这种被外物磕碰的小伤,一眨眼便消失了,而且他及时掐紧了里面的血肉,又拿冰刺一直镇着——连血都没流几滴。
骑士低头检查了一遍,又拍拍头发里的脏树叶子,用雪搓了把耳后的小割伤,把衣角被冰刺捅开的那块破布往里掖了掖,对着旁边冰封的岩壁瞧了瞧。
……感觉还是有点落魄,不好看,而且衣角掖得太紧,看上去很可疑,陛下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琢磨了一下,掏了掏自己的鳞片,拿出一件崭新的外套——这件外套是某天他学着杂志上的推荐买来的,明星同款,说是今年大热的xx剧男主经典款,是条狗穿上去都能变帅——骑士一直存在鳞片里不好意思穿,生怕穿了被女朋友嘲笑撑不住明星的帅气感——但为了遮掩衬衣上的豁口,他套上新外套,又将拉链拉到头。
嗯。
仪容完美,特别得体,看不出新伤口了。
……而且,或许,好像,是有点点变帅?
“陛下,我回来了。”
——背后的石头被完全推开时,大帝正蹲在山洞深处,两只手高高举着石盆,闻言只招呼了一声。
“回来啦?早上好。”
骑士把罐头食物放在地上,见到她正举着石盆砸地上的什么东西,便问了句:“您看见虫子了?”
陛下此刻的动作和去年夏天她抄着拖鞋在某家酒吧后巷的地上打蟑螂的动作一模一样,果断、狠辣又透着浓浓的嫌弃——但山里应当不会有蟑螂啊。
大帝含糊了几句,没有特意解释。
她起身把那点被石盆狂砸彻底粉碎的小碎屑踢到雪堆里,骑士则拎起煮好的热水,将罐头放进去加热。
他很快就重新生起篝火,大帝坐近了,托腮看着他加热燕麦粥。
一龙一人安静了一会儿。
……骑士偷偷瞥了眼她,发现她眼神游离,明显是思索什么别的事,有些庆幸她没有注意到自己……
可动作间他的新外套拉链发出轻轻的响动,他突然又有点失落。
女朋友没注意到自己。
……果然换件新外套就会得到心上人青眼是广告里演的假效果吧?什么穿上去就会变帅,全是狡猾人类吹的牛皮……
“陛下,粥好了。”
“哦。”
大帝心不在焉地接过碗,骑士顿了顿,还是不甘心。
“陛下……您有没有注意到我身上的不同?”
他这话和“你有没有发现我的发型有什么变化”的爱美小女生式提问完全一致,含着一点点对象之间特有的小怨气。
但骑士没打算让她猜猜看,他知道她一般没有这个耐心,顿了顿,便直接毛遂自荐:“陛下,我换了一件新外套,您觉得怎么——”大帝终于把视线转过来。
可她只看了一瞬,就皱紧眉,把碗重重往地上一放。
“你怎么摔了?磕到哪儿了?外套脱下来让我看看。”
骑士:“……”
早知道就不吭声了,骑士默默想。
-----------------------作者有话说:龙龙(期待):陛下,陛下,您看,我身上的——大帝(瞬间暴躁):怎么又摔伤了?!谁干的?!
当你想炫耀的重点和对象关注的重点不一样.jpg
第239章 第二百零三十次试图躺平好疼,好疼,……
骑士固然对自己女朋友的敏锐度深信不疑,但他却也时常迷茫于她那堪比装了雷达的洞察力。
我今天出门吃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和什么人交谈,又在工作时撞见了什么意外——无须主动汇报,大多数时候,上司只要瞅瞅他的脸,便能猜个七七八八出来。
甚至,不止单纯经历的“琐事”,心理波动,委屈心思,几句不甘不愿的腹诽——她也能瞧出来。
大帝不止一次提前在饭桌上表示“吃你的鸡腿不准乱减肥”,倒掉他泡好的减肥茶推去汽水…
…可骑士明明一句话还没吭。
——而且,不是被芙蕾拉尔断绝了爱意的感知么,为什么她次次都能抢先他发觉“你超喜欢我对吧”,然后反过来捉弄他、欺负他、拿捏他的喜欢就像在拿捏什么黄金令牌?
这着实令龙古怪。
人类明明没有超强嗅觉、广阔听觉,而他女朋友虽能在干正事时见微知著,她自己过日子却懒得抬眼走路,拖鞋蹬脚上一穿就是春夏秋冬,网购的四十元吊带穿到脱线也懒得更换,惹他生气时神经要多粗有多粗,绝非共情力发达的细腻之人……要知道陛下沉迷游戏时甚至连炒菜里的土豆片和姜片都分不出味来,丢进嘴里嚼半天才能反应出不对……
这样的她绝对没有电影里那种无限感知的超能力吧,为何总能轻易猜出他身上的端倪呢?
……以前也就算了,他平常在陛下面前本就不打算特意遮掩什么,。
可自从陛下在地底之行后流露出对他伤势的过分在意,骑士领悟到不能让女朋友过分担心,每次受伤后便会认真清理血迹、合拢伤口、尾巴爪子和现场统统打扫得一干二净,拿出执行任务的谨慎与仔细——但每每回来后,还是总能被陛下一眼看穿。
究竟为什么能发现。
他的伤,他的掩饰,他的失误与慌乱。
就像他明明不觉得很疼,可一向讨厌浪费时间的她,为什么要反复地询问他,“疼不疼”?
回答“疼”会让她露出很糟糕的表情,回答“不疼”,她便更加不开心地沉下脸,将怒火遏制在眼底。
那……该如何回答才能让您放下心,展平眉,重新心情愉悦起来?
骑士不明白。
大多数时候他知道该如何哄劝、退让令陛下开心,可每次陛下发现他受伤后,怎么哄都很难重新开心。
【奥黛丽,你要开心。】
千年前做出了那份背叛主人的决定后,这个愿望便越过了听从命令的忠诚,几乎成了骑士最高的行事目的——他奋力为她营造无所事事、懒惰轻松的生活环境,极其迫切地渴望能抹除她身边所有“不开心”的元素,将所有“令她不开心”的事情一律视为毕生仇敌。
压力,责任,沉重感。
骑士甚至能为此放弃去询问她的心意,放弃催促一个感情上的回应——一切都是为了让陛下“开心”,而逼迫她迅速回应自己的单向热恋并不能使她露出轻松的表情。
那就不逼。
被允许向她诉说“我喜欢你”就足够了,他只要守在她身边黏着她就可以,不求那句常规又普通的“我也喜欢你”。
任何沉重的东西他都不愿交给陛下背负,她已经担得够多够重了,不能再——“疼不疼?我问你话呢?究竟摔哪儿了?为什么会摔?伤口多大?疼不疼?”
——又一次淹没在女朋友暗含怒火的“疼不疼”后,骑士略局促地拉紧外套拉链,扭头躲开她要摸上来的试探。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小事而已。
您没必要又露出这样不开心的表情。
骑士的“扫尾”做得的确完美,大帝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伤口、血迹、被撕破的衣衫,她想扯开他的外套撩起衣摆,但骑士把拉链拽得死死的,又屡次推开她的手,示意她回去吃饭。
“早饭吃过后就抓紧时间,我们要尽快下山。”
大帝当然能瞧出他是在转移话题,但骑士推开她后又捡起了扔在地上的罐头粥,小心翼翼地拌匀:“您要是不喜欢原味的,我还拿了一罐香蕉味……”
大帝才不在乎早餐罐头的口味,她只想弄清楚这蠢蛋为了这几颗罐头又吃了什么亏——她一顿不吃又不会死,现在环境特殊,他为什么就不能老实安全地在她身边待着!
可骑士默默从袋子里掏出第二份罐头,然后把第一份摔脏的罐头捡了捡,挑出没有灰尘的部分,送进自己口中。
在她的瞪视下,他缩着肩膀,抱着膝盖,还特意拉远了他们俩之间的距离,灰白色的、淋着雪水的睫毛被她凶得一抖一抖,拿起树枝重新在篝火边扒拉那碗残余罐头的姿态,比童话里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还可怜。
大帝:“……”
大帝也很想知道,这头大傻子是从哪儿学来的秘籍,谈了恋爱后愈发会装可怜,愈发懂得让她半点重话都舍不得放、一腔怒火憋在心里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