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炫目。
着迷。渴望。喜欢。
所以还想要……多看看。
于是祂循着那晶亮又漫长的宝石群缓缓而上,将黑夜与冰冷抛在身后,看遍了无数美丽的明亮,最终脚底从阴湿的苔藓换做坚实的土地……
自地下而生的神明踏足地面,这才有了春暖夏花,火与阳光。
——这只是个古老的神话故事,鉴于整片马蒂兰卡大陆曾经被神明深深影响的信仰文化,其真实性很难考究,就像“黑骑士一剑劈断了伦道尔国边境海峡”的传说被西元2224年的历史学家嗤之以鼻,“自地下冰窖中诞生的初始神明”也被黄金时代的人们嗤之以鼻。
大帝初次听闻这故事时也没当过真,故事里那位神明只是渴望着晶亮的宝石才爬上地面,现实里的神明却个个物欲横流、暴虐奢侈……相比较起来,故事里循着宝石来到地面的神明着实天真纯粹,是个傻子。
不过是人类一边吹嘘神明的无边伟力,又一边把最美好最理想的形象加诸在吸血虫上,以此安慰自己罢了。
她杀过的神明成千上万,也是接触过各位神明最多的人,但大帝从未见到过神明的眼里显露出清澈干净的喜爱,那里面只有混沌不堪的欲望——谁让人的各色欲望就是神明力量的源泉呢?
但这个故事却也有另一个解读的方法。
因为相较浅淡明亮的海洋,马蒂兰卡的陆地面积更广,即使在西元2224年,大陆地下仍旧存在着太多人类无法探查到的未知之地,譬如伦道尔地底无法钻探的钻石矿,又譬如克里斯托博物馆地底隔绝魔法与科技的深层空洞,又譬如亚尔托兰深渊之下那近乎永恒灰沉的大漠……
地下究竟藏着什么呢,是冰冷的神明襁褓,还是巨兽的遗骸骨架,又或者古代辉煌的魔法文明?
大帝也曾是这个时代的人类们渴望探索的一部分,黄金大帝的墓穴至今仍是众多历史学家无法触及的谜团之一,哪怕寻觅到了入口,哪怕模拟出了地图,却依旧无法进到深处。
未知会生出幻想,幻想又有无数的可能。
真切在地底的棺材里沉睡了千年,大帝也算是对地底神秘颇有了解了,但她并非热血四溢、专业严谨的考古学家,扯不出什么学术性词汇,只模糊觉得……
地上温暖,地下寒凉。
仿佛地心深处真的有那么一个冰窖似的,越深入便越冷,极大的温差像是故事里的天堂地狱,又或者,生与死。
独自躺在棺材里死去的她,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很冷很冷……
不,死人哪有知觉呢?
风声呼啸,更深处的寒气扑面而来,恍惚中像是回到了那个墓穴里……
大帝在黑暗里眯了眯眼,将手掌往龙角弯折更深的地方藏了藏。
滚热的龙血与她的掌心隔着数层皮肉,但已足够熨帖。
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不想躲回棺材躺平睡觉了,只想趴在热乎乎的小黑身上。
“*带有疑惑的低鸣*”“……无事,你飞慢些。”
想必是冷了。
骑龙飞行还是不比驾驶跑车疾驰,后者有顶棚有车窗有供暖空调,前者却是完全露天的,飞的越快,刮到脸上的风就越像刀子。
大帝过去只在地面上体会过飞龙骑行,可那与地下垂直潜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她有种扎进故事里那个巨大冰窟的错觉。
她起初是直着腰背坐在那儿的,现在却已经完完全全趴了下来,骑士能感觉到她的脸贴着他颈后的细鳞,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这时张大嘴会更容易灌风进去,大帝没忘记自己还在特殊时期,她不想几小时后闹肚子疼。
如今距离最终的目标还有数十公里,继续下潜飞行只需一分多钟……
但黑龙犹豫一瞬,还是默默放慢了速度,从垂直下潜改为缓速下降,他震动骨翼时刻意往前开合挡去了不少冷气,又暗自合紧了背上特意分出来包裹她的鳞片,确认小腹和腰腿统统被自己踏实裹着。
地底幽深,他变动的飞行模式很隐蔽,大帝没觉察到,一直抱着侄子尾巴半死不活的红却感觉很鲜明。
顾忌着人类所以畏爪缩尾的飞行,对龙而言就像顾忌着一只虫子所以躲到天花板上——太没出息。
……但红今晚着实是被大侄子的屡次双标气饱了,之前被他一通甩尾又吃了一肚子冷风,实在没精力骂,趁着他放平角度哆哆嗦嗦从尾巴爬上了背,接近了坐在前方的大帝。
一接近大帝红就又感受到了差别——大侄子不知道是不是把全身的热血都灌过去了,那一块儿的鳞片温度比旁边所有的温度都高,触感还格外柔软,什么全自动调控的通风加热坐垫。
红吸吸被冻出鼻涕的鼻子,抠了抠自己刚才扒在他尾巴上被锋利鳞片划伤的胳膊。
糟心。
虽然这点划伤几秒钟就能自愈,但还是……糟心!
她瘪着脸凑近了大帝,害怕搂腰会被侄子打,只是贴着她的背趴下来,蹭了座位取暖。
大帝倒没什么,发现红打着寒颤从后方贴过来,只觉得对方是只受冻的猫崽。
好像小黑今晚使性子欺负她是有些过头了,她为了哄小黑开心,也有些坐视不理的嫌疑。
怀着几分歉意,大帝反而伸手护住了她的腰背,将红往热乎乎的黑鳞边上搂了搂,又顺带着摸过她的手心,一点点搓热了。
总有那么一种人,比起独善其身,庇护他人是自然而然的天性。
红愣了愣,一头成年已久的强大恶龙突然有种被当做小孩子宠爱起来的感觉,一时七上八下,说不上来。
大帝抱着红龙给她揉搓取暖,倒是没摸头没摸脸,只是一直摸着她的手心,在心底估量这份温凉的热度。
同样是龙,红却比小黑摸起来凉很多。
尤其是她正坐在小黑身上抱着红,对比非常鲜明——就像坐在一处超高热的电热毯上,抱着一只半温不凉的热水袋。
既然还会打寒战,就说明,没小黑抗冻,还更怕冷。
滚热滚热的气息与鳞片……莫非不是龙的特性,而是小黑的特性么?
大帝便轻声问了出来。
红有点僵硬,但没有之前那么畏缩,她咕哝道:“这不是当然,他比我胖呗,胖子就是暖和。”
“真的吗?”
大帝的问话很柔和,护在她背上的手也很暖。
红吭哧了一会儿,秃噜出实话:“……他刚破壳时摄取的同类尸骨太多,天生温度就高很多很多。”
其实龙族一般是母龙体型更大热量更多,所以并非黑所以为的“只有公龙孵蛋”,在他和红都还没出生的时候,母龙负责孵蛋的家庭也有很多。
但孵蛋这个职责不要求性别,只要求热量与温度,黑龙连带着他的生身父亲统统拥有远比雌性更大的热量与体型,这才被族群灌输了孵蛋的使命……
只不过前头那只龙孵蛋孵到一半把一窝未出世的龙崽都踩成了稀巴烂,后头那只龙铁了心不婚不育单身万年去给人类当狗。
如今孵蛋是不可能孵蛋的,红龙和黑龙生蛋繁衍的可能性是零,相互打爆全世界唯一同族异性的头倒很有可能。
但不知是不是大帝此刻喂来的甜枣太温柔,今晚之前被侄子反过来欺负的太过分……
红有些委屈。
她小小声埋怨:“我也是我大哥精心孵出来的呢,侄子倒好,一点都不顾忌我。”
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谁要管讨厌的大胖侄子。
大帝垂下眼,掩住深思。
出生时吃了太多同族尸骨?
红的大哥……也就是黑的父亲么?
他孵出了血缘上的妹妹红,也孵出了血缘上的儿子黑,但却精心喂养前者长大,让亲生的崽啃食尸骨……
仔细想想,小黑从来没向她提及过父母。
大帝旁敲侧击地换了个称呼:“那你大哥是如何去世的?”
她想着,如果座下的黑龙表示什么,身侧的红龙露出暗色,那就不再打探了。
红流露出脆弱,眼下机会正好,但她还是不想……碰了小黑的旧伤疤。
但飞行中的黑龙依旧一声不吭,仿佛根本没有敏锐的听觉;被她揽着的红龙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被我大嫂咬死了呗,谁让他踩烂了她一窝崽子。”
……夫妻之间自相残杀,还牵连了未出世的孩子?
大帝不由得扯扯嘴角。
“那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譬如一个刚愎自负昏庸无道,一个天真高傲眼里揉不得沙么?
红无所谓的神情却变了变,看着眼前好奇的人类,语气认真。
“因为他俩不合适。”
因为一个呆板无趣,一个浪漫轻浮。
前者只爱守着窝里那一方天地,后者却自由自在喜新厌旧……
“人类,你其实挺像我那个大嫂的。”
红冷不丁道:“所以你跟我侄子一点也不合适,尽快分手吧,否则下场就是被咬死。”
大帝:“……”
大帝差点被噎住:“哈哈……怎么会呢,你不是说,你大哥被她咬死的么?”
“我大哥和我大嫂他俩是相互咬死的啊,但你一个人类又没有能咬死他的爪子和牙齿,”红目露怜悯,扳着手指帮她分析,“所以如果你俩闹离婚打起来,下场只会是你被我侄子咬死,他铁定能活,真的。”
大帝:“……”
打探消息打探到地雷了,这话没法接了。
她尴尬又茫然,还没想出要怎么圆场,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是一声不吭的黑龙动起来,他翻腾下落,旋转降落,安稳待在背上的红再一次被远远甩开。
“陛下。”
身下一空,鳞片消失,手臂托过了她落下的腰腿。
骑士一板一眼地通报:“抵达目标。”
大帝……大帝回头看了看被拍在远远远那边石头上的红,于心不忍。
“你姑姑……”
骑士把大帝的头转过来,再次汇报:“抵达目标,时间紧凑,无暇顾及闲杂人等。”
“……哦。”
大约是感觉到她的僵硬与局促,他顿了顿,将她放到地上站直,又再次安抚。
“陛下,我们是不会离婚的。”
依旧是汇报的语气,四平八稳,黑暗里大帝看不清他在面具下的神情,但莫名地安下心。
“我也没想什么乱七八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