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慢慢走过去,瞟了眼那个装模作样握着陛下手腕的男人,提东西的手略略攥紧了些。
“陛下?”
“小黑你买好了啊……我刚才碰见这位大夫,他说我面色不好,就顺便坐下来诊一诊。”
骑士又默默瞟过去。
这次他很艰难地绕开了对方握着陛下手腕的那只脏手,绕开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眯眯的脸,看向男人胳膊肘旁堆积的一大摞强心丸保健品。
鼻子嗅一嗅,那些高大上的标着外文的玻璃瓶里,只是些掺了白墙粉与糖粒的丸子。
……原来是卖假药的。
黑龙面具后的眼睛缓缓竖直,它想掀了对方的摊子,想把对方拎起来扔到隔壁破开了弹簧的破床垫里,更想直接拔剑削了他的手腕将他折成积木叠进混凝土里,胆敢触碰领地里他的珍宝弄脏他最钟爱的气息——但外面披着人皮的骑士压下所有冲动,冷静开口:“陛下,您怎么突然要看病,是身体不适么?”
大帝点头:“是啊,今早开始就心律不齐,刚刚才好了一点……”
她本也没觉得这满嘴推销的蹩脚大夫能真看出什么花来,但干站着等小黑很无聊,方圆五十米内,就他摊前摆了一只塑料板凳。
不坐白不坐咯。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杜绝一切过量运动,这可是她的躺平座右铭之一。
大帝便这么插着兜过去,装成了好忽悠的冤大头,实则蹭着人家的板凳和茶水,一边嗯嗯啊啊敷衍一边玩手机。
可那“大夫”没看出来面前诊脉的“冤大头”只是来蹭个座位,忙着压抑龙性的骑士也没看出来她的心不在焉,听到她真的表示身体不适,立刻紧张起来。
“心律不齐?是否还有其他症状?陛下,您是否喘得上气,体温——”大帝一个侧目,立刻迎上了凑得极近的龙。
半脱了手套的掌心盖在她的额头上,稍稍露出面具的嘴角平直地抿紧。
……啊。
又来了。
心律不齐……呼吸过速……奇奇怪怪的、停不下来的……
他低头,侧耳轻贴了贴她衣领下的血管,似乎想以此感知到准确的心率。
大帝:“……你等等。”
我刚才本来好得差不多了……怎么又开始眼前发晕呢??
-----------------------作者有话说:大帝(捂心口):从今早开始身体就奇奇怪怪的……莫不是缺乏运动太久……
裂开的木偶:我就静静看着你不说话.jpg不必等到全部裂开,钝钝的木偶只开了条缝,龙就能完全撕开。
用不经意的称赞,用藏在每次接触里的小关怀。
第95章 第九十二次试图躺平恍惚与清醒。……
“贝宁?”
“……喂,贝宁,醒醒?”
“卡丽!!”
——吼声不大不小,却偏偏炸在耳边,卡丽·贝宁腾地坐起,脑门“嘭”一声撞上了头顶悬挂的灯笼果花圈。
……也幸亏是软软绵绵还裹着一层造型泡沫的灯笼果花圈,虽然腾起的突然、撞上去的速度也很快,但她脑袋终究没撞出什么好歹。
只是,体感不疼,扑腾扑腾的心跳还拌着惊吓,完全好不起来。
“干嘛啊,突然大喊吓一跳……”
还凑在我耳朵旁边。
卡丽揉揉额头,越想越气,音量也从小变大:“没看到我在睡觉吗?我给你吓出病来怎么办啊??”
克里斯托联邦中央公园中心湖,湖堤旁露天的小广场上,亲姑姑站在簌簌的树影下,拧着眉瞪她。
夏洛特很没好气:“吓出病来正好,我可以申请换一个聪明点的前同事兼侄女了。”
嘁。
卡丽又一次揉揉额头,没和她继续斗嘴。
起床气只是一瞬间的事,被叫醒后,她很快就意识到,眼前还有一堆的工作——昨日才脱手了学校的志愿者工作回家来,今天就被夏洛特叫到公园广场准备后日的节庆现场……
一箱箱未拆封的彩带球,垒成高台的酒盒子,花圈、餐巾、金铃铛,与远处那堆了满当当的各式五颜六色等待处理的灯笼果——“灯笼果”算是克里斯托诞辰日的传统食材之一,它的全名其实是“布鲁塞尔果”,名字来源是当年黄金宫内被大帝当做书房使用的布鲁塞尔殿。
“布鲁塞尔殿”,黄金宫内最仅次于接见朝臣的正大殿的第二大殿,克里斯托大帝当年摆放长长书案、处理全帝国公务的地方,也是克里斯托大帝猝然驾崩的地方——各文献中都有频繁的记载,联邦人民对其耳熟能详。
在现代,“布鲁塞尔殿”几乎等于案牍劳形的象征,网民的唏嘘与调侃中,它更是与“过劳死”“工作累”“好想躺平”联系在一起。
“布鲁塞尔果”便成了相当于“红O功能饮料”的神物,因为据传说,布鲁塞尔果正是当年大帝在殿里批改公务时最常食用的果子,有充沛精力、增强体力、加强大脑等等功能……
传说当然是假的,要是吃个果子就能补得回熬夜通宵一天工作二十小时损害的精气神,大帝当年压根不会死,也压根不会死得那么解脱那么开心。
她也称不上有多喜欢吃这种水果,无非是它水分足,又不用剥皮,造型生得圆润小巧,头顶戴着灯笼柄般的小把手,她吃起来甚至不需要专门用眼睛细看,审阅文书时随手捻起,往嘴里一扔一嚼,方便得很。
如果要正经评选出“处理公务时最爱搭嘴的零食”,大帝其实更喜欢燕麦榛仁曲奇饼,甜味适中,香味扑鼻,吃起来咔滋咔滋,还不用担心汁水会弄脏书案——但黄金宫的医生说“您血糖超标”“久坐时间太长”“不能再吃这种小曲奇了,除非每天抽出两小时运动”“这也会加重头痛,还有牙龈也”……
啧。
爱吃的不能吃,爱喝的喝不了,睡觉也睡不安稳,每天睁眼都会眩晕干呕,总咳嗽总牙疼头发还一把把掉……
三十岁后的那几年,真是越过越没意思。
于现代重新拥有刚成年时活力无限的身体,大帝想想那些年,再看街边热卖的“布鲁塞尔果”,也有了淡淡的厌恶感。
这种连带着厌恶的微妙移情心理,就像她至今不愿意靠家里的书房太近。
——但千年后热情的民众们不知内情,大家兴高采烈地将“陛下最爱吃的水果”列为克里斯托诞辰内的特色产品,虽然因为“布鲁塞尔”这个名字太长大家懒得记,简化为形象的“灯笼果”……
但希望以此纪念曾经那位黄金大帝的心情,是诚恳又纯粹的。
在长达数天、法定不准调休的诞辰庆祝活动里,将灯笼果挖空放上味道迥异的香薰蜡烛,或在灯笼果剔透的外皮上雕出花纹,或与造型泡沫、多色彩带、镀金胸针等多种饰品一起编成美丽的花环,或拌入白糖熬制果酱、果脯、果汁……
又或者,将一束束为灯笼果与闪耀的彩灯缠绕在一起,一并在头顶搭出半透明的顶棚,重现当年宫廷夜宴华美的光芒。
——卡丽仰头看看,广场的灯笼果顶棚才搭了一半,但已经让她生出了些许恍惚感。
历经风霜后于九十岁高龄去世的财务大臣与卡丽的距离其实一直有些过于遥远,在那些关于前世混乱的记忆与梦境中,她最频繁记起的,还是那场宫廷夜宴。
王子的舞会,不合脚的鞋,灌木丛内穿着女仆装的小公主,陷入她笑容的、年轻气盛的自己。
我真的是当年那个卡丽吗?
陛下真的是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女孩吗?
昨日在图书馆陷入雪白的神殿,她似乎坠入了非人的巨大鳞片中,又恍惚中看见了深藏在鳞片之下的……
“怎么又发愣?”
长辈的训斥拉回了卡丽的思绪。
夏洛特的眉毛拧得能绞死八只苍蝇:“这几天天天下雨,布置会场的工作拖到现在,好不容易才出了太阳——你还不抓紧时间,难道后日要让大家在一堆快递纸箱里跳舞吗?如果你一开始就不打算帮忙,要发呆睡觉——那就回家去发呆睡觉,别在这添乱!”
嘁。
卡丽知道姑姑教训得有道理,自从昨晚从图书馆回来,她总有点神思不属,明明是早就约好要一起布置会场,短短几小时却走神了无数次,还总是打哈欠、打瞌睡。
但走神是本能,她又控制不住,再说了,这些布置现场的活……
“我又搬不动那些瓶瓶罐罐,”卡丽嘟哝,“劳伦维斯不是出差结束了、今晚的飞机回首都吗,这段时间缺席咱们群内活动这么多次……让他明天来干这些体力活呗。”
夏洛特见她状态似乎正常了些,眉峰也放松了不少。
今日侄女实在的状态过于恍惚,稍稍几分钟没看住她就两眼发直、要么直接半昏迷地半躺着睡着——过来冲她叫喊即是教训,也是担心。
“前世的我并非完全是今世的我”,这复杂的身份代换逻辑,夏洛特已经处理得很好了——今世的她当然是与前世的侍从官隔阂重重的,因为今世的她有妹妹,有父母,有个清澈又愚蠢的不靠谱傻侄女,成天给她的工作她的计划添乱子。
当然……
“人家今晚才下飞机,你明早就想叫过来干活?想得也太美了吧?”
她是不会轻易表露出来的,荒诞的“姑侄关系”,自己还真的上了心沉浸的事实。
夏洛特推了推卡丽的肩膀,比揪住要轻,比摇晃更重。
“再说了,劳伦维斯那瘦弱的胳膊腿,成天关在办公室敲代码的小身板……你以为他是个重劳力?还抵不过我一半,叫他还不如叫条狗过来。”
离辛格家那两兄弟远点,她将这份警告暗藏在了日常的闲聊中。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辛格家的那两个男人——夏洛特不喜欢,远胜过不喜欢黑骑士。
因为后者起码有一颗效忠陛下的赤诚之心,前者么……呵。
卡丽晃晃头,似乎是读懂了,又似乎依旧迷糊。
“其实不用这么忙碌,要是找个能在几小时内布置完这一切的重劳力……我给黑骑士发个消息呗。”
她没有使用那个滑稽的“黑大壮”网名,也没有带着点赌气调侃说“那条狗”,【黑骑士】,这称谓从未平静工整地从卡丽嘴里冒出来,隐约带着数学家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尽管不通人情,稚嫩懵懂,但逻辑与数字不会说谎,卡丽·贝宁误入过人类从未前往的漆黑鳞片之中,尽管她本人还未反应过来,却也认定了——肉眼所见之物,逻辑合理之物,即使结果是非人、异族、传说,所需的也不过一套逻辑推导,一串实体数据。
【黑骑士】是什么,又藏匿着什么呢?
“……找他?”
未曾经历图书馆事件的夏洛特却很不解:“他那个闷里闷气的性格,虽然的确能拉来干活……你跟他很熟?”
卡丽眨眨眼。
我跟他不熟,但如果拿出昨天那个秘密要挟的话,他应该会很快过来干活的。
但她还没把心里那朦胧的猜测具象化——曾被强塞在龙鳞中的种种后遗症仍未消退,骑士没有亲自封口而是直接将她丢到一边,是因为龙鳞内部自带麻醉人类的魔法,卡丽本身顶多恍惚个几天便会将那段经历彻底遗忘抛之脑后——卡丽恍恍惚惚地张开嘴,眼神一瞟,却顿住了。
热闹的人群之外,灿烂的阳光之下,公园远远远的大门口——一抹格外璀璨的金色正插着兜掠过,发梢在风中轻摇,眼神懒懒散散,却也带着细碎的光。
她正扭过头说话,侧脸很模糊,但后面跟着的那个拎起大包小包的黑西装面具人,卡丽却再眼熟不过了。
恍惚的头脑还未醒转,心跳就开始加速,千年前的夏夜莫名与这个深秋的午后重合,年轻的神采四溢的朝气蓬勃的——“……陛下?陛下!陛下,陛下——”侄女突然扯开嗓子的叫喊太高,近乎变成尖叫,她猛地扯过夏洛特的胳膊,笔直伸出手:“快看,你快看,那个,那边,陛下她就在——”夏洛特一愣,迅速回头。
不远处,公园外,卖气球的小摊贩旁。
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那儿,头顶上扎着一堆金光闪闪的克里斯托诞辰纪念彩带气球。
夏洛特:“……”
什么街头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