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有。
从记事起,就讨厌着抛下自己前往神殿的母亲,也厌恶着从不理睬自己死活的父亲。
反正父母之间也没有所谓的感情,据说是普普通通的政治联姻,只不过皇后为人正直又仁慈,无法忽视国王昏庸的行为,屡屡进谏劝说……
然后惹来了君主的厌烦,刚生下孩子就被送上了名为“祭品”的断头台。
很可惜,但,也称不上意外。
她的死亡甚至不能算是“夫妻之间的背叛”,不过是一个昏庸的王杀死了忠诚的臣子。
如果装聋作哑,如果明哲保身,如果老老实实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对国王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想必是一直能活到女儿长大的吧?
真蠢。
小奥黛丽从过往的仆从与信件中勉强拼凑出母亲的形象,得出结论后,便嗤笑一声,永久搁置在了旧抽屉里。
相较仁慈善良的母亲,她其实更像残忍凉薄的父亲。
会凭心情随意地宠爱身边的异性,也会凭心情决定他们的生死,哪怕是子女……
国王当然是想过杀死她的,小公主行礼时能清晰感受到男人偶尔投射到她后背上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碍眼又肮脏的器具。
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看见她就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些“请陛下适可而止”的刺耳批评吧?
但正因为她是那个女人的存续,“为了丈夫与国民无私地为神明献上自己”的前皇后,在无知的子民中还顶着“国王最爱的妻子”的头衔,祭品留下的唯一的遗腹子倘若横死宫中——杀死她带来的麻烦,远比她活着更麻烦。
王衡量的眼神掠过,她便活下去了。
反正只是饲养一个小公主,不主动给她饭吃不主动给她宫殿住,让没人看顾的小孩自生自灭地死掉,比亲自动手杀死她方便太多。
还是小公主时,她就很擅长换位思考了,当然也看穿了王座上那家伙的心思。
他想让她自己去死。
没关系,她也想让他自己去死。
——分析血缘上亲父母的行为与心理,就像分析器具。
即使是知道母亲死去的真相之后……
不到一天就转手将她留下的遗物换成了果腹的食物,一滴眼泪也没有流,这样的她又谈何感情呢?
十岁的那一年,蹲坐在街边拼命吞咽着土豆浓汤时,小小的公主殿下就冷漠地分析出了自己——原来我没什么感情,是彻头彻尾的冷血怪物。
所以伪装不出甜美可爱的模样,无法软化自己去讨好别人的喜欢,更无法选择更加轻松婉转的方法改善处境……
对父母的亲情也就算了,对兄弟姐妹,也是一样的。
她将叫嚷着“迟早要把你卖给邻国老公爵下崽”的大哥投入饥饿的猪圈;让总是喜欢踩自己手扇自己脸的二哥在骑马时摔断了双腿又被踩断脖子;圈禁关押了面上笑眯眯地怜悯背地里却屡次嘲笑她母亲是蠢人的三姐;还杀死了……
即使是最小的妹妹,从没欺负过自己,偶尔会给她投来食物,露出担忧的表情——“在装模作样呢”,小奥黛丽看着妹妹阳光的笑脸,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如果是真的同情自己处境艰难的姐妹,就不要只是偶尔在碰面时丢去一块吃剩的面包,还喂狗般丢到地上让她捡啊?
——当然她还是捡起来吃了,装作非常感动的模样,因为肚子很饿,不吃白不吃。
而且不管对方心里怎么想的,总归是没有行为上的欺辱,夺位后,奥黛丽没有杀死她,让她继续舒舒服服地做公主殿下。
不管是丢到地上的、还是吃剩的零碎,总归是曾经的帮助。
反正,她没有半点对亲情的期待,也不会对这些人升起什么“背叛感”。
至于友情……
卡丽,夏洛特,劳伦,凯特,还有曾经的贴身侍女丽塔,与他们也的确是称得上信赖的友好的关系……
可“引以为友”?
大帝还没有信赖到那个地步。
偶尔会召见,觉得很有趣,但依旧会毫不留情地怀疑。
即使是看上去最单纯的小卡丽,她的调查报告与人脉关系也每隔几月送到大帝的桌上,由擅长暗杀与潜伏的黑骑士秘密呈递。
监视看管执掌全帝国财政大权的人,是帝王本该做的事情。
不仅如此,凯特与夏洛特的针锋相对,夏洛特对卡丽的竞争与敌意,文森佐与凯特的隐隐敌意……
她睁只眼闭只眼,也有些故意放纵、让他们相互钳制的意思。
看着臣子们百分百信赖的目光,大帝不觉得心存利用的自己与这样单纯的他们能称得上“友情”。
有时她与文森佐·辛格相处才最自在——因为心知肚明,从最初的相遇开始,就是打算利用彼此获益的关系。
大帝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很无情。
不仅仅是连带着亲近的重臣也一并怀疑,甚至牵连到了小黑……
她的骑士,因为无父无母,没有背景,又不擅长人际交往,是个一眼就能完全看透的最单纯大笨蛋——所以成了她最信任的刀剑,为她沾遍了黑暗里的血腥。
亲自调查并监视着每一个重臣的动向,这样隐秘不能为人知的事,她只能交给骑士……正因为她命令他去做这种类似“间谍”的事情,小黑才成了最被其他人排斥的边缘人吧?
宴会时没人邀请他跳舞,过节时没人给他送礼,同僚之间没人和他搭话,直到她死,他也是孤零零的。
小黑只有她。
大帝看着那样的骑士,偶尔,也会升起“努力一把”的想法。
要是能更加信任别人就好了。
要是能建立起更亲密的感情就好了。
但令她自己也感到惊异的是,虽然看着孤身的小黑感到很可怜,心里最深最深的地方却也升起隐秘的窃喜——【他只有我】
再怎么凉薄无情,这种想法也过分了吧?
那可是她最忠诚可爱的骑士,怎么能因为他被边缘化感到欣喜?
一直冷静又随意地接受着“我是个无情怪物”的事实,觉得感情可有可无,可直到那一刻,大帝才认识到了,她必须改正。
虽然亲情已无可挽回,友情也因为王的位置无法轻易交付,那么,爱情……
与异性之间的好感,应当是很容易培养起来的?
不都说爱情是最廉价的吗,她看脸看身材就可以升起对异性的好感,那喜欢也应当很容易吧?
从百忙之中挤出的空闲里,大帝竭力去试了。
她换了个角度,用前所未有的认真去审视自己身边的妃子。
……嘛,结果是发现了一堆看似笑嘻嘻实则试图搞死自己的神明,然后顺势开始大砍特砍,又一次沉浸式征服神国去了……
大帝只是没什么感情,但真心假意总能轻易分清。
满后宫吃白饭的花瓶,全是假意,不值得她投资半分感情。
但努力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找一下所谓的“真心喜欢”,好像也是有的。
十五岁的时候,有个什么别国王子跟她告白过,说她处境太可怜了,向她求婚,说会带着她过上幸福的生活?
“只要嫁给我就能变得轻松”,那家伙的求婚词好像是这样的,总唱歌给她听,也为她送来了很多的首饰与鲜花。
但公主殿下只回复了一句话。
“如果你愿意为我杀掉大陆上的所有神明,我可以考虑嫁给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惊恐的王子逃了回去,听说受了很大的惊吓,当夜急病去世。
大帝拿着他的遗物编了套借口,得到了邻国的援助。
如果他没有急病去世,她也会为了灭口动手的,因为那家伙逃走时的神情一看就是要跑去神殿告密。
……真无情啊,她。
在那以后,似乎也有宣誓要为她摆平一切的小贵族,有诚心表白爱意的妃子,有相处时忍不住流露出喜欢的臣子……
但大帝把贵族派到了政权不稳的边境,“不是说要为我摆平一切吗”,然后十年后贵族成了地方大贵族,也结婚有了五个孩子,大帝在十年后的庆功会上给他发了很多奖赏,也无视对方露出的苦笑;妃子窃取了她的外袍藏在枕下,被发现后大帝感到很烦很恶心,“偷我衣服你还有理啊”,直接凭着规矩赶出了宫中,任对方哭天喊地也没留情,即使后来听闻了对方说见不到她就去上吊的消息也只是翻个白眼;至于向她表示出崇敬与倾慕的臣子,大帝观察了几天,发现对方只要在她身边就手抖写不稳公文,还屡屡走神完不成工作……她便直接以“工作失误”的理由将对方的官职往下撸,撸到再也没资格进入大殿议事,对方不吃不喝数月后惨白着脸对她表示“再无觊觎之意”——大帝:“这跟你的私人感情没关系,实在是你最近的工作成果太烂了,做的文书全部糟糕透顶,啰嗦累赘的报告与抖动的字体……写出这玩意给我,你是废物吗?”
对方:“……”
对方:“可、可我倾慕您——”大帝:“我不喜欢废物。”
对方:“……”
听说对方直接在殿门口哇哇哭昏了,被侍从叫了马车搀扶着才成功出去……
大帝疲惫地趴在公文桌上,翻了老大一个白眼,一旁递咖啡的侍女丽塔露出无奈的笑容。
“您不能总这样,对方毕竟是真心……”
怎么了怎么了,真心就可以影响工作效率了,真心就可以拖累我批公文的速度,让我今天又不得不晚睡三小时吗?
真没价值,大帝烦死了这所谓真心。
喜欢最烦了,她一开始就不该努力去尝试的。
丽塔:“可刚才那人哭着喊着出去,又被骑士阁下撞见……”
大帝立刻坐直,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让她开始瞪丽塔。
丽塔笑眯眯地回视。
这时进来汇报工作的骑士:“陛下,您实在辛苦了,要我帮忙重新整理出错的公文吗?”
——果然小黑是绝对不会对她的决定发表反对意见的。
大帝放松地重新趴下去:“小黑你来啦……不用不用,这段时间你在外面打仗挺累的,先吃点饼干……”
骑士担忧道:“陛下您没吵到耳朵吧?刚才那个人哭得很大声。”
“……没有,放心放心……”
果然,小黑是最好的。
很有用,很乖巧,很贴心,永远不会跟她唱反调……
哪怕无情又冷漠的她把别人惹得很伤心,小黑也会无视对方,反过来关注她的心情。
大帝非常珍惜这样的骑士。
所以,“试图去喜欢什么”的心情更剧烈了,只要能稍稍调整自己的“无情”程度,说不定她也能真正为小黑去建立什么别的关系,让他不再那么孤零零?
从很久很久以前,大帝就意识到自己缺了一根弦,但很久很久之后,她才隐隐诞生了修补那根弦的期望。
卡丽与夏洛特相继结婚后,看着她们幸福真实的笑脸,又看着依旧孤身的骑士,她不禁开始琢磨——选一个皇后出来吧,选一个陪在身边的人,认真地培养出感情,也去体会一番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