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浔的情绪已经基本恢复了平静,他回答:“是训练室。对。是我。”
叶汐问:“所以你怎么突然走了,你去哪了?”
“我是来这边特训的,只待了三个月。”季浔说,“特训结束后,就回母星了。”
他低头看向胳膊上的小乌鸦,忽然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顺了顺小乌鸦的毛。
叶汐:“……”
在她的感受里,就是他用手指,轻轻从她的脑袋滑到了后背。
看在他现在这么不正常,而且还有十年前的交情的份上,叶汐暂时不跟他计较。
叶汐问:“所以你……到底在哭什么呀?”
季浔没有回答,反而问:“叶汐,你那时候,并没有被人抓起来,对不对?”
“抓起来?当然没有。”叶汐纳闷,“谁能把精神体抓起来?”
且不说精神体可以穿越实体,想收回的时候,只要她起心动念,瞬间就能收回,这谁能抓得住?
季浔也清楚,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不过不问一句,他心中还是不安稳。
第93章
季浔已经想明白了。
当年关在笼子里的小烏鴉,应該是假的,十有八九,是一个制作精良的全息立体投影。
小烏鴉来找他的事,教官们肯定早就发现了,他们捉不住它,就让人特地做了个假的投影出来。
全息投影确实可以做到这种精度,但是没有实体,如果他当时能近一点仔细观察它,或者亲手碰到它,立刻就会穿帮,所以教官们不让他靠近,最后他们还自己动手,把它“焚化”了。
小烏鴉好好的,她也好好的,完全没受过伤害,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这是季浔的整个人生中,就算做梦也没有梦想过的,发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他的眼睛又在发酸。
叶汐却已经从他问的问题里猜出来了。
“你該不会以为我被誰抓住了吧?”她继续猜,“你以为我死了??”
她猜对了,因为季浔没有精神屏障遮掩的情绪中冒出了一丝明显的尴尬。
他说:“我以为基地的教官……”
他犯不着尴尬。
因为叶汐挺感动的。
他以为她的小烏鴉死而复生,他这样一个人,竟然哭了。
叶汐盯着他没有动,小乌鸦动了。
它用小爪子一蹬季浔的胳膊,拍了两下翅膀飞起来,落到他的肩膀上。
像以前一样,小乌鸦偏过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耳朵。
她的软毛擦过他的耳朵的那一刻,季浔的耳根刷地红了。
他当机立断,飞快地重新竖起了精神屏障。
季浔出品的精神屏障,坚实而稳定,一丝情绪都不外漏,他又被铜墙铁壁包裹起来了。
可是他耳朵上的红晕却没有消。
如果假裝看不见他耳朵的颜色,季浔现在终于又回到了他平时的正常状态。
怕他又觉得尴尬,叶汐不再盯着他的耳朵瞧,小乌鸦也挪动了两下,轉过身。
叶汐环顾四周。
季浔的肩膀宽了很多,能站得更从容了,他也长高了好大一截,现在站在他的肩膀上,和小时候不太一样。
这就是身高一米九几的视野,虽然没有她飞翔时那么高,但是时时刻刻以这种海拔走来走去,感觉还是挺爽。唯一的问题是誰没洗头谁有头皮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脚爪下不再是哨兵的夏服薄衬衣,他今天来参加听证会,一丝不苟地穿着微风堡的执行官制服,肩章硬挺,很适合站在上面,再用爪尖勾住,稳稳当当。
叶汐偏过头。
以前倒是没注意过,季浔的脖子和喉结这一部分,原来长得也很好看,可惜领口的扣子扣得死死的,一点都不肯给人多瞧。
他的衣领上,别着执行官的水晶徽章,有时候会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晃,不过此时很服帖,一动不动。
离得这么近,叶汐很想伸出爪子拨弄它一下,但是两个人现在是种又熟悉又不太熟的奇怪状态,她不太好意思。
她在東张西望,季浔却在看她。
他问:“叶汐,我能不能……”
“你摸。你随便摸。”叶汐说。
今天看在他掉眼泪的份上,叶汐舍命陪君子。
“我不是……”季浔说,不过把后半句咽下去了。
他偏过头,轻轻碰了碰小乌鸦的小爪子,又轻轻捋了捋它翅膀上长长的飞羽。
他摸得这么轻轻的,其实还不如下手重一点。
叶汐假裝想起来什么似的,轉过身,快步走到桌子前,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在她身后,季浔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他不太能理解自己:怎么会没有在第一眼就认出来呢?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是小乌鸦本鸦。
或者倒过来,小乌鸦的一举一动,明明就是她。
不过也许他潜意识的某一部分,早就认出她来了,只是理性的部分还不太明白而已。
所以从叶汐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那天起,他就像中了邪一样,满脑子都是奇怪的念头。
不受控制,不可理喻,逻辑混乱、身不由己。
现在这一切混乱忽然都可以解释了。
他本能地想亲近她,是因为两个人以前本来就是那么亲近。
他需要一直克制住想要碰触她的冲动,是因为他以前就会轻轻地碰她的翅膀和羽毛。
他所有的那些不可言说的欲念,全都合理了——
也许他的想法并不像自己原以为的那么肮脏,只是潜意识认出了少年时的伙伴,自然而然地想靠近而已。
现在季浔只觉得圆满。
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假如能穿越时间,回到过去,回到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他一定会马上关掉训练室所有的窗,一眼都不往它那边多看。
只要他不跟它建立任何情感连接,就没人会去算计它。
那样它就可以平安地活着。
现在她竟然真的平安地活着。
他没有害死小乌鸦,真是太好了。
这本是他最大的执念,季浔除此之外,已经别无所求。
总缠着她的精神体不太合适,应该还给她了。
季浔小心地伸出手指,碰碰小乌鸦的脚爪,这是他当年做过无数遍的动作,她也还记得,立刻自然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季浔把小乌鸦从肩膀上挪下来,托在面前。
他想在还她之前,再好好看一眼。
在这么近的距离对视,小乌鸦看看他,忽然别过脑袋,理了理羽毛。
她又不真是只小乌鸦,羽毛天生完美,没什么好理的,季浔立刻从她的动作里看出来一点不自在。
大概是太近了。
她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高兴就会蹭他的脖子和脸,还敢往他的衣服里钻,现在竟然会怕區區一个对视。
季浔实在忍不住,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脖子上的软毛。
那边,叶汐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水。
谁叫自己一高兴假装真鸟,欺骗人家小哨兵纯洁的感情,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其实早就应该想到那是他,他小时候就这样冷着一张脸,长大了还是这样冷着一张脸。
季浔和小乌鸦在一起,并没有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和十年前一样,他的动作非常克制和小心,可是叶汐的感觉,和当初完全不同。
就算背对着他,尽可能忽略小乌鸦的视野,脑子里还是会冒出他在用手指摸她的画面。
那只手和它的主人一样长大了不少,肤色匀净,手指修长,动作温柔,指腹轻轻
蹭过她的脖子。
“叶汐?”他在叫她。
叶汐端着杯子,转过身,随口问:“不摸了?”
这句话一出口,叶汐就后悔了,太奇怪了,还不如不问。
季浔的神情却和以往一样,平静如水,仿佛完全没听出她的话有什么问题,只安然回答:“嗯。下次。”
这回答更加奇怪。
叶汐立刻收掉精神体。
她如释重负,试图跟季浔闲聊,把房间里奇怪的气氛扭回正轨:“你住在隔壁?你也要在前哨站待几天啊?”
“对。”季浔回答,“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什么叫你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