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一道暗沉的视线若刀般落在姜昀之的身上。
鬼差例行公事, 把令牌归还给姜昀之:“你们进去吧。”
神器:“……有杀气。”
两人往里走,章见伀紧盯住姜昀之:“狗?”
姜昀之抬起眼,一脸无辜模样:“师兄, 你知道的, 事急从权。”
章见伀:“所以你把我比作狗?”
姜昀之:“这不是适才情形匆忙, 我这脑袋乱了随口一说么,他们说要交代身份, 师兄, 你瞧像我这种比你差远了的姿态,妖兽那么威猛的形象, 自然只有师兄能担得上。”
章见伀冷笑一声:“我瞧你比我更威猛。”
姜昀之:“……自是不能和师兄相比。”
在章见伀阴沉的视线中, 姜昀之浅笑道:“哎呀,宰相肚子里能撑船, 师兄把我扔在门外我都没生气,师兄比我肚量大这么多,我就逞几句口舌之快,师兄肯定不会同我计较。”
章见伀又冷笑一声:“原是在这里等着我。”
姜昀之比出一个封住嘴的动作, 又给自己的脑袋也比了两个圆弧,手指弯几下, 黑白分明的眼仿若能说话。‘饶了我吧。’
章见伀愣了愣, 终究没再说什么。
此时, 酒楼内迎客的鬼差走来:“这位姑娘,还有这位乾国正宗土狗兄弟,请随我来。”
姜昀之:“……”
章见伀先是看了姜昀之一眼,而后阴沉的目光落在鬼差背后, 大步行走于前的鬼差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差些就成为真正的‘鬼差’了。
姜昀之打岔般站到章见伀和鬼差之间, 朝章见伀问:“师兄,我们要去哪儿?”
章见伀沉声道:“去院子。”
鬼差:“院子可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寻常人经受不了,你们要寻欢作乐,最好往三楼去,今日人不多,价也不算高。”
章见伀:“去庭院。”
鬼差也不再劝:“我带你们去。”
行走间穿过了酒楼的厅堂,扮作妖兽的邪修们趴在地上,真就像不是人一般吠叫着,有的还互相嗅了起来,忽而有两位缠打在一起,不仅没有人拦,大多人都在喝彩。
酒水洒在了地上,邪修们直接趴在地上舔,发出今日有酒今朝醉的大笑,堕落得彻底。
意乱情迷间,适才缠打的邪修二人分出胜负,败的那人躺在地上,另一邪修真如同妖兽般啃咬起他的肉,周围的笑声愈发大。
“活吃了他!活吃了他!”
生啖人肉,以妖兽的名义,邪修真把自己活成了兽物的模样。
扭曲的欢乐在酒楼中蔓延。
姜昀之冷冷地看着,眼中的笑意慢慢地消褪。
章见伀:“你不觉得好玩儿么?”
姜昀之:“师兄觉得好玩儿么?”
章见伀笑了声:“别拿出你那正派名门的架子,你知道么,负雪宗的那些长老,最喜欢来的地方就是诸如此类的祟市。”
他垂眼望向少女的侧脸:“此情此景对于负雪宗来说不过是寻常景象,我说过了,你和负雪宗格格不入,不适合负雪宗。”
姜昀之抬眼:“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我不信负雪宗的所有人都如此,起码我的师门不是如此。”
她盯着章见伀道:“师兄也不是如此。”
章见伀冷笑一声,又想说些什么,鬼差推开门:“两位,庭院到了。”
他道:“你们自己进去,我提醒过你们了,里面阴气重,别待太久,若是在里面出了事儿,没人会救你们。”
鬼差说完后大步离开,留下一句:“真抠啊,连开个厢房的银钱都没有……非得露天……”
姜昀之抬眼朝章见伀笑:“师兄,请。”
章见伀觑了她一眼,抬脚迈过门槛。
姜昀之紧随其后。
院子里的阴气果然不一般,一踏进去,便感觉眼前黑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带着阴气的风几乎能在人的皮肤上留下刮痕,阴森的风声中,地面比冰还凉。
吸入这么多阴气容易侵蚀内脏,七窍流血,姜昀之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不过章见伀踏入庭院后,阴气和煞气若有所感,极快地撤退三尺,直至院子内的一切景物不再被阴气遮罩,恢复清明。
姜昀之望向退入林子中的阴气:“师兄,我们要怎么查……”
她斟酌道:“我们是要…问邪么?”
章见伀望向她,挑起眉:“你知道问邪?”
姜昀之:“修罗道的经书上有写过。”
她道:“问邪,就是到怨念最重的地方行修罗道法,凡是和阴邪有关的事,都能被回溯出来。”
姜昀之:“不过问邪这种术法,经书上只是一笔带过,没具体说怎么个问法,也没说到底是何种情形。”
章见伀:“几千年前的老术法了,损耗大又没什么功效,那些破书上当然不会记载。”
姜昀之笑道:“师兄知道怎么问邪?”
她紧接着道:“师兄好生厉害,那我可得好好学学。”
章见伀望向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阴沉的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兀然道:“听着。”
姜昀之不解:“听什么?”
章见伀没有回答她,径自念道:“玄阴开途宿怨为凭残魂余响照影浮生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又倾覆必存其声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一大段话没有任何停顿,被章见伀瞬息间说完,他停下话语,看着姜昀之:“听清楚了么?”
姜昀之:“……”
姜昀之:“师兄,你适才说的是什么,我怎么没听懂?”
章见伀:“你不是说想学么,问邪的词就这些,你可以开始了。”
姜昀之嘴角往下,露出无奈的笑:“师兄,你念得那般快,又没有停顿,分明是为难我。”
章见伀:“为难到你了么?”
姜昀之:“为难到了……”
少女忽而翘起唇角:“才怪。”
修长的少女捋起袖子,走上前:“我来就我来。”
章见伀扬起下巴,静静地看着她。
姜昀之对着阴气汇聚的方向站定,开始结印,手中的印法熟练而准确,是修罗印中通用的回溯印法,印起,她的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她的掌心朝下:“玄阴开途,宿怨为凭。”
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 ,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她的双手姿势不变,自下而上缓缓抬至胸前,随之左右分开,若拉开一道无形的帷幕:“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
她的双手食指和拇指快速捏和,结成环状,其余三指竖直并拢,结环之手猛然向阴气方向挥出,一点,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随着印法落成,石片悬浮于半空,阴气源源不断地涌向石片的边缘,若抽丝般将石片上附着的气息往外拉。
站在一旁的章见伀懒散地提起唇角。
竟然真的会。
修罗印用得如此熟悉,而且能一下就知道该用什么印法结合口诀,看来她平时确实一直都在潜心修炼。
问邪这种术法对于姜昀之有些吃力,且灵气损耗确实大,才片刻,灵府已有耗竭之态,她的喉头升起一丝甜意,章见伀走上前,手抵住她的后腰,只那么一下,灵气汹涌地汇向姜昀之的手心,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重新站直身。
一炷香的时间,阴气从石片上流走,石块落回姜昀之的手心。
石头的表面,原本附着的黑气被问邪后,回溯为澄澈的灵气模样,此时再进行更深的问邪,便能立即知晓这灵气的主人是谁,又因为什么,才会演化为魔气。
姜昀之将石块递给章见伀:“师兄,这下你可以看看了。”
章见伀:“更深的问邪得有阴阳眼的人才能做到,我可没那破玩意儿。”
姜昀之:“阴阳眼……那……”
章见伀:“走。”
高大的身影步履果断,显然知晓哪里能找到有阴阳眼的人。
姜昀之紧跟上。
两人回到酒楼内,厅堂内群魔乱舞,嘈杂声中,地上的软毯浸了不知谁的血。
姜昀之小心翼翼地绕过沾血的毯子,一旁鬼差走过来,他还没开口,章见伀低沉的声音响起:“二楼。”
鬼差:“只有三楼及以上才能入住,二楼没有厢房了,那是鬼婆婆的地盘。”
章见伀:“就找那老东西。”
鬼差:“……”
鬼婆婆修为那般高,就算是他们酒楼的主人也不敢直呼她的大名,好家伙,这是来了个什么人,一上来就将鬼婆婆叫成‘老东西’。
鬼差知道章见伀的身份肯定不简单,快步引路:“二楼有结界和障眼法,请随我来。”
姜昀之踏上二楼,环顾四周,好奇地张望。
鬼婆婆的住处十分阴森,二楼的阴气竟比庭院里还要浓密,推开门后,内室烛火摇曳处,端坐一位戴着巨大鬼面具的老婆婆。
鬼差:“就在这了。”
他说完后,朝鬼婆婆行了个礼,赶忙退下。
鬼婆婆对他们二人的到来并不惊讶,依旧不慌不忙地研磨着墨盘中血红的颜料:“来了。”
鬼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请坐。”
她又道:“章道友,我记得你的仇人应该都已然被你杀光,你该没必要找我问邪了。”
章见伀直接将石块扔到鬼婆婆的桌上:“这回,查这个。”
鬼婆婆将石块拿到手上,并不立即探查,透过鬼面具的窟窿望向姜昀之:“这位小友倒是面生。”
姜昀之见鬼婆婆应当是师兄的熟识,端方地行了个礼。
鬼婆婆:“你们要替这石头问邪?”
章见伀散漫道:“废话。”
鬼婆婆:“我问邪时,只能留一个人在我旁边。”
章见伀望向姜昀之,姜昀之了然:“那弟子先出去……”
鬼婆婆:“捡到这石块的人是谁?”
姜昀之:“是在下。”
鬼婆婆:“那你得留下。”
章见伀阴沉地扫了鬼婆婆一眼,留下一句‘查快点儿’,推门而出。
随着门扉紧闭,鬼婆婆朝姜昀之招手:“来,孩子,坐到我旁边来。”
姜昀之依照她的说法坐下。
鬼婆婆:“你拿着石块,把手递给我。”
姜昀之握住石块,将手递给她。
室内烛火摇晃得厉害,阴气的蠕动中,鬼婆婆拽住姜昀之的手腕,用朱砂笔沾上血红的颜料,在姜昀之的手腕上画了一个诡异的符号。
鬼婆婆透过面具认真地盯着她:“没想到,小友竟然是个无情性子啊。”
通灵者爱察人性情,姜昀之浅笑,并不应答。
鬼婆婆枯槁的手紧紧地握住姜昀之的手腕,嘴中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念叨,姜昀之手腕上的符号往外淌起血,延伸到石片表面。
鬼婆婆的手剧烈摇晃着,姜昀之能听到面具内,鬼婆婆的脸似乎在逐渐地变化着,这动静轻却明显,让人听着不寒而栗。
鬼婆婆猛地翻起了眼白,硕大的面具晃动一声,她的声音从鬼面具里传来:“找到了。”
姜昀之轻声问:“是怎么个溯源?”
鬼婆婆:“来人同你有关系。”
神器插一句:“当然有关系,论起来,雾隐仙尊是契主的师父。”
鬼婆婆:“来人出自明烛宗,因濒临走火入魔,封邪气入石像,是为镇压。”
姜昀之低声念叨道:“他果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死的么……”
鬼婆婆依旧紧紧地攥着姜昀之的手腕:“他没死。”
姜昀之略一挑眉:“没…死?”
鬼婆婆:“他好好地活着呢,位至明烛宗的首席弟子,来人……岑无朿,你们可去琅国找他。”
此话一出,姜昀之猛然抬眼。
师兄?怎么会是师兄?
身后起了一阵风,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到了姜昀之的身后:“岑无朿,那个明烛宗的剑尊?”
他弯下腰,将姜昀之的手腕从鬼婆婆的手中抽出来:“既是明烛宗的剑尊,怎么会和我们负雪宗的人沾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