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岑无朿踏上了回廊, 就这么低头望着,并不弯腰去抱少女。
略一施法,姜昀之的腰身被术法承接住, 被缓慢地托回了房中, 落于榻上。
自始至终, 岑无朿都背着身,从未望向少女的闺房。
不逾矩而冷漠。
“啪”的一声, 房门于他的身后阖上, 在这声响中,岑无朿离去。
若无若有地, 他想起姜昀之阖眼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阴郁不再萦绕在她的眉间,透露出几分淡薄的柔和。
倒是难得。
岑无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内室中, 姜昀之依旧闭目阖眼,神器担心她劳累过度而晕厥,仔细探寻一番,确认契主只是昏睡, 这才放下心。
神器:“咦。”
它注意到昀之脖侧的红痕没了。
神器:“怎么没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睡着的昀之并不会回应它的问题, 不过, 寂静的内室里并不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略微晃动, 像是害怕惊扰少女的安眠,只轻轻地响了一声,清透低吟。
神器呢喃道:“又加了一分。”
果然,那剑尊就是个闷骚, 表面上不愿意亲手抱昀之, 心中却不守实地波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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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无朿于石径间行走, 步履沉稳,书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途经雾隐仙尊的故居,书童的眼不由自主地朝石像投向注视,又转回了脑袋,莫名觉得夜色里的石像让人渗得慌。
底座的青苔已经攀上了石像,密集而腐朽。
书童转过头后,一股黑气从石像里往外爬,阴森地环绕底座,随风飘摇。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虽黑气立即若有所感地想要缩回石像,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石像旧了。”
书童抬起头:“回禀大人,是旧了。”
岑无朿:“明日找匠人来换一个新的石像。”
书童:“遵命。”
岑无朿往前走:“你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她身旁?”
书童:“是,小人一直跟在之明姑娘身旁。”
岑无朿:“她如何?”
书童:“小人觉得之明姑娘应该挺适应琅国的生活的,并没有任何水土不服。”
书童像吐豆子般将话往外倒:“之明姑娘勤于修炼,小人不怎么能看到她休憩,能见到她时,她基本都在修习剑法……今日下午出去了一趟,出去采买了,还给小人带了吃食……”
岑无朿打断他的话:“琐事不必再说。”
知道她能适应琅国就行了,其余事宜,他并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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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昀之已起身,恰逢岑无朿在甲士的簇拥下往府外走,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错开身。
姜昀之知岑无朿事务繁忙,识时务地没跟上去,回院落练剑。
神器:“昨夜加了一分。”
剑在姜昀之的手前悬空而转:“嗯。”
神器:“我发现这三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大有不同。”
神器:“就单单说抱你这件事儿。”
神器:“章见伀抱你时是不耐烦,重重拿起重重放下。魏世誉抱起时轻,放下也轻,也算有几分风度。岑无朿是冷漠,他压根不愿经由自己的手。可见三人行事各有不同。”
姜昀之正修炼,无心关注天道之子有何不同,轻声应了一句,不再赘述。
剑练至晌午,得开始练修罗道,姜昀之闭门修炼,不再外出。
等天色都黑了,姜昀之练到灵府枯竭,这才停下修炼,她施法掸走身上的修罗道气息,从自布的结界中走出去,推开门,预备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乾坤袋中的镜子突有动静。
能通过镜子来找她的,除了湌松宗的师姐师兄,并无他人,姜昀之坐于亭下石桌旁,将镜子拿出。
果然,镜子上浮现师姐和师兄的脸。
两人正在争执。
师姐:“昀之在外当卧底,你少打扰她,若是她正巧在做事,你这会儿突然联系她,岂不是会扰乱她,还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师兄:“我瞧瞧自家师妹,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
师兄:“再说了,小师妹那般聪明,我不信我这么一找她,就能让她暴露身份。”
姜昀之听二人像往日一般絮絮叨叨地争论,恍若身处湌松宗。
师姐瞧见姜昀之的脸,也不吵了,欣喜道:“小师妹,在外可还安好?”
姜昀之:“都还安好。”
师姐仔仔细细打量姜昀之没有消瘦,没有受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师父也担忧你,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找你。”
姜昀之:“代我朝他老人家问好。”
师兄:“我就说小师妹本事高,就算在险境中也能如鱼得水。”
姜昀之避而不谈三宗之事,报喜不报忧。
师兄插科打诨了一番,担忧问道:“我瞧着你神情怎么阴郁了些,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姜昀之惊异于师兄的察觉,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师姐给了师兄的肩膀一巴掌:“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小师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说明小师妹现在所处的境遇需要她如此呗,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师兄翻了个白眼,又朝姜昀之笑:“第一次见着你如此,师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新奇。”
姜昀之浅笑几声。
师兄又问:“你在外,也有其余新的师兄、师姐么?”
除掌门神器外,其余人并不知道姜昀之具体在怎么个卧底法,师兄这么问,好奇为少,吃味居多。
一想到昀之在外有了新的师兄,还得叫那人师兄,这竞争心一下就上来了。
姜昀之含糊道:“有。”
师兄横眉冷对:“他们如何?”
姜昀之沉吟片刻,挑了个最无关的词:“憨厚老实。”
师兄:“比起师兄我如何?”
姜昀之淡笑道:“你更老实。”
师兄的胸膛一下就鼓起来了,朝师姐得意地挑眉。
师姐:“……”
通讯结束后,姜昀之将镜子放回乾坤袋中,嘴角的笑也随之消失,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夜色中,说是出来透风,脑海中却一直想着剑经中的招式。
沿回廊往东走,绕过池桥,再从鹅卵石旁往回绕,姜昀之嘴中背着口诀,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雾隐仙居旁,若有所思地望向石像。
神器:“怎么了?”
姜昀之:“不对。”
神器:“什么不对?”
神器没瞧出什么异常。
姜昀之:“这石像为什么换了一个?”
神器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换了。”
这么小的细节,昀之不说,它还真留意不到。
神器:“只是换个石像,这有什么不对么?”
神器:“可能是之前的石像旧了,有泥痕了,换一个很正常。”
恰巧书童此时端着案板路过,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姜昀之状若无意地问:“雾隐仙尊的石像换了一个?”
书童:“确实换了。都督见石像旧了,底座都腐了,让匠人换了个新的。”
姜昀之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下:“旧石像如何处理?”
书童:“估计被扔了,之前也换过石像,我记得那些匠人会带回去直接扔到他们扔废旧瓷器的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姜昀之收回眼,不再谈论石像,几句话岔过去,书童摇头晃脑地回答,早就忘了刚才谈论的石像之事。
书童忘了,姜昀之却没忘。
晚上再练了会儿剑,少女修长的身影潜入夜色中,离开了国公府。
出去搜查一番,姜昀之在匠人居所不远处寻到一个破庙,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废弃的石像还有大量碎石块和瓷器碎片。
神器震惊:“契主,你怎么知道这石像被扔在这儿的?”
姜昀之:“损坏的礼器和石像大多被匠人认为是有神性的,不会随便找个深山野林扔了,一般会放在庙里或是埋在土下。”
她道:“此庙毗邻,只可能是这里。”
神器感应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除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破损礼器,庙的地底还埋着许多神像。
姜昀之弯下腰,捡起旧石像的一块碎片,放在手中端详。
神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来找石像,我看没什么特殊啊。”
姜昀之:“换石像并不特殊,但岑无朿主动提出要换石像,并不常见。”
事务缠身、冷心冷眼的剑尊,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边角的一处旧石像。
姜昀之引灵气入手心,用指尖摸索石块的表面,划过冰凉到甚至有些阴凉的气息。
神器:“契主,有什么异常吗?”
灵气在姜昀之的手心消散,她将石块收起来:“平平无奇。”
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块。
姜昀之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并不是块普通的石片,她阴郁地看了眼手中石片,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算了,先收着,往后也许能有用。
一切有关岑无朿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突破点,警惕些总没有错。
一声“走了”,姜昀之和神器消失在微风拂过的破庙中,徒留一地残碎的礼器。
昨夜是离开破庙,今日是要离开琅国。
他们该去易国找‘画师’作画了。
姜昀之将新买的傀儡留在了国公府,确定完另一个傀儡在负雪宗也安然无恙后,这才离开了府邸了。
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