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头戴帏帽, 腰身佝偻的人下了马车。
纱帏厚重,层层遮挡住她的脸,行走的姿态实在太过佝偻, 让人一眼就觉得没气质, 脖子也缩着, 头也低着,别别扭扭地走过来, 再别别扭扭地对着世子一行人行礼:“见过了。”
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听就中气十足,身体康健。
江埌:“……”
该戴帏帽的时候不戴, 最不该戴帏帽的时候, 你怎么就戴上了。
魏世誉冷漠地扫了姜昀之一眼,姜昀之将身子弯得更低, 魏世子赤金的眸子眯了眯,很快又移到江埌身上:“不必如此繁文缛节,我还要带人去驿站,先走了。”
江埌立即行礼恭送, 骏马长啼,马蹄声阵阵, 沙尘溅起, 一群护卫跟随魏世誉离去。
直到看不见魏世誉的背影, 江埌这才望向姜昀之:“姑娘,你适才为何要戴着帏帽?”而且突然一副卑微扭捏姿态,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话问到一半卡在了江埌的喉咙里,他身后哪里还有姜昀之的身影, 车帘晃动, 她早就回了马车。
江埌:“……”
看来没换人。
姜昀之坐回垫上, 帏帽被她缓慢摘下,看似平淡的神情下,脸色其实苍白个了透,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了帏帽。
适才仓促的会面中,但凡魏世誉对她起更多的好奇心,一切就完蛋了。
神器:“幸好是魏世誉。”
三个天道之子,魏世誉是唯一一个只和她见过一面的人,对她不算熟悉,印象只停留在病弱美人上。
姜昀之低声道:“幸好。”
这句话她说出了声,书童疑惑地朝她望去:“道君,什么幸好?”
姜昀之:“易国的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童:“易国和琅国之间一直有交易往来,估计是来谈新政的,我也知道的不太详细,一般比较重要的事才会让魏世子来谈。”
神器:“他说得并不完全对。不管事重不重要,要看魏世誉心情,他心情好,就能来,他心情不好,就算易国王君趴在地上求他,他也不高兴出来。”
‘心情尚且不错’的魏世誉策马穿行于山林中,他本可御剑飞行,但此时想策马,便策马了,骏马离弦,身后驾马的侍卫们被甩远。
侍卫们重重地抖缰绳,却怎么都跟不上,一边疾驰一边讨论起来:“江埌运送的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是明烛宗剑尊新收的师妹,雾隐仙尊的关门徒弟。”
“真假,那般没风骨的模样,跟个乡间粗人一样,还修剑呢?”
“人不可貌相,再说了,乡下人怎么了,我也是乡下人,不过……她那样子,确实很难是个会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
“你们说,若是岑无朿和我们世子打起来,到底谁会赢?”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在符道上登峰造极,一个在剑法上旷古绝今,要真打起来,绝不止地动山摇的事。
毕竟是易国的臣子:“那还用说,肯定是我们魏世子厉害。”
“你们刚才也看到剑尊亲自选出来的关门师妹了,从她身上就能看出,其实那个所谓的什么剑尊其实也没那么好,起码挑人的眼光很不好,选了那么个人当师妹。”
‘小师妹’姜昀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也在想着魏世誉。
适才确实惊险,花了会儿功夫平复心情后,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姜昀之皱了皱眉头,沉郁的眉眼中有几分对自己临危慌乱的懊悔,重新翻看起话本,书页响动的声音更大了些。
江埌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络阳的住处了。”
姜昀之看书看得入迷了,一时间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神器不勉好奇道:“契主,你都快看完了,学到了什么吗?”
姜昀之:“亲吻。”
书中有大量的亲吻篇章,公狐狸精的嘴唇像是有魔咒,只要一贴近书生,饶是再木楞死板如女书生,嘴唇子被封上的那一刹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眼里心里只看得到狐狸。
神器:“亲吻是情感的一种表现方式……”
少女打断神器的话:“是一种手段。”
必要时刻,可以用上。
-
马车抵达国公府的时候,已然是深更半夜,虫子都没精力再叫唤,高门之外夜色死寂。
至于为何是国公府?
江埌接姜昀之下马车:“这本是雾隐仙尊的府邸,仙尊生前被封了国公。如今雾隐仙尊仙去,国公府被圣人指给了都督,算是明烛宗在络阳的暂时落脚点。”
姜昀之不需要被人搀扶,绕过他自己下了马车,望向高耸的朱门。
江埌凭空僵着手:“……”
他朝门口甲士交代几句,又转向姜昀之:“姑娘,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歇息。”
姜昀之:“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江埌:“剑尊的形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不知的。”
拜别后,他目送姜昀之踏进了门槛。
她那道修长纤瘦的身影扎入了朱门中,只淡淡环顾了几眼,便步履平稳地走了进去,自在得好像这是她的府邸一般。
姜昀之眼中的总督府和岑无朿这个人一样,冷漠,肃清,没什么人气。
书童亦步亦趋,小短腿迈得飞快:“因剑尊不喜人近身,除府外甲士外,府中没几个侍从,道君若是有事,找我便行了。”
他又飞快介绍起夜色里的亭台楼阁:“这个是剑尊办公的地方,这个望楼是用来收藏书籍的,这个侧院也是用来办公的,络阳的那些官员若是有事前来求见,一般会在这里等候,那里的水榭是用来议事的……”
姜昀之听得漫不经心,只在水榭旁停留了一会儿,她沉沉的目光望了过去,盯了几刻。
水榭的竹桥和亭榭,布局和她幼年家中的那座别无二致,如若家父家母还活着,必定会将雕花木格布置成这般雅致的模样。
可惜,物是人非。
少女隐于夜色里的神情透露出几分落寞,除此以外,只剩下阴沉。
书童不免出声:“道君,怎么了么?”
姜昀之抬眼,神情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这水榭让我想起了我家中的亭榭了。”
书童:“道君出身何处?”
姜昀之:“也是琅国。”
书童:“这就对了,既然都是琅国的水榭,建筑风格像些是应该的,说不定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呢。”
姜昀之冷笑一声:“是么。”
书童指向一个被单独辟开、封闭的院落:“那处是雾隐仙尊的故居,门外立着一个石像,刻画的是雾隐仙尊生前的模样。”
月色下,一尊瘦高的石像立着,面容是年轻的,神态看得出是个老前辈。
书童感叹道:“真是天妒英才,雾隐仙尊在人间除妖这么多年,莫名奇妙地就陨灭了。”
那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下午,明烛宗高堂里的雾隐魂灯悄无声息地灭了,以此宣告明烛宗前任掌门的死亡。
书童:“我还以为大能的死亡都是惊天动地的呢,谁能想到人就这样静悄悄没了,连尸身都陨灭得不留痕迹……他们都说雾隐仙尊是飞升失败了,我也这么觉得。”
书童瞧见姜昀之兴趣平平地打量着石像:“道君,你就不好奇仙尊是怎么死的吗?这也是咱们明烛宗的一大谜题了。”
姜昀之:“不好奇。”
书童:“……”
这位剑尊的师妹还真的和剑尊本人一样,都是闷葫芦啊。
不过,这个新葫芦似乎更邪恶一些,和肃正的剑尊不同,她总有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书童牵引姜昀之走进她在府中的居所。
姜昀之推门而入,连盯着屋中物件的打量眼神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就好像国公府内的东西全都是些俗物,没一件能配得上她。
再懒懒将门一关,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算是落幕了。
-
姜昀之可不是什么闷葫芦,起码在岑无朿面前不是。
由是翌日一听见下人通报总督回来了,原本在内室的姜昀之立马放下了手中茶水,穿过庭院朝外走去。
走得太急,甚至临行前还被茶水烫了一下。
谁叫那个大冰块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只在府中歇一会儿,没多久就走了,还得抓紧功夫见到他才是。
侍从恭敬道:“剑尊人在节堂。”
行至节堂,姜昀之原本疾走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她站在门外平复呼吸,直到恢复平稳后才推门而入,轻轻地靠近窗棂旁的高大身影。
节堂里晦暗,岑无朿在借着窗旁的天光看折子,面容肃冷,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未曾抬眼看来。
少女才不管他冷漠不冷漠的,她走到高大身影的身旁:“师兄,你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岑无朿的视线这才从折子上移开,缓慢地落在姜昀之身上。
几日没见,姜昀之留给他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消退,也许是她的性格过于浓墨重彩,很难让人忘却。
姜昀之站在她身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久没见到师兄了,弟子真的想念极了。”少女说着这样粘稠的话,眼神却始终阴晦而毫无波澜。
还是这般目无法纪的直言直语。岑无朿沉沉地望向姜昀之。
少女站在地方正好没有光照过去,周身的阴沉映衬得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墨诗画,过于惊人的眉眼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湿冷气息,空灵却寂寥。
岑无朿的声音冷漠而低沉:“五日前才见过。”
姜昀之自在地在案桌旁坐下:“对于师兄是五日,对于我而言,就好像整整过去了五十日一样,不,是五百日……”
她手中拿着剑经,眼里盯着岑无朿:“师兄好像瘦了。”
岑无朿依旧冷漠:“来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兄了么?”姜昀之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专心地盯着岑无朿。
岑无朿软硬不吃:“术法上有问题?”
少女轻笑了几声,把剑经放在了案桌上:“师兄,我确实遇到了些不懂的地方。”
白皙的手指按在了书上:“比起这个,师兄,你看看我,难道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么?”
她难得在岑无朿面前撒娇,尾音带上轻声的甜意。
岑无朿冷漠地瞥向她,少女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试图让师兄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岑无朿的视线从她的侧脸划到她耳侧,目光有若实质,缓慢地在姜昀之的肌肤上留下冰冷的审视。
面对这审视,少女不仅不畏惧,阴沉的眸子亮了亮,反而将脸送了过去,气息靠近,她的青丝几乎快要蹭到岑无朿的衣襟。
岑无朿不动声色地抵住她的额头,将姜昀之抵回了正位,靠近又远离的过程中,他将姜昀之耳后的肌肤看清楚了,白皙而盈润,没有任何一个痣,很莫名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姜昀之:“师兄真没发现我有任何不同么?”
岑无朿的语气依旧冰冷:“有何不同?”
少女撑着下巴望他,像是觉得他的回答不可思议至极,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已然将‘不开心’三个字挂在了脸上。
岑无朿这才开口:“脸圆了些。”
姜昀之:“……”
姜昀之:“哪里圆了?”
岑无朿看着她自己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转瞬即逝。
是没圆。
他随口一说。
姜昀之揉了会儿脸,上下地望着岑无朿:“师兄这么机敏的人,真看不出来我这么大的变化么?”
少女还是不死心,又重新朝岑无朿靠近:“师兄,你再仔细瞧瞧呢?”
这回比之前还要靠近,姜昀之撑着桌子,几乎将自己送到了岑无朿眼前,这么一靠近,她的衣襟往下浅浅带落了一寸,岑无朿冷漠的视线跟着也往下划了一寸。
姜昀之的衣襟很守礼,往下的一寸并没有透露出任何逾矩的地方,可偏偏漏出了一块被茶水不慎烫红的肌肤,春雪般透亮的肌肤出现一抹红,显得尤其刺眼,让人很想把这寸绯红细细抹去,也让人开始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种事,才会让茶水烫住了这块地方。
而岑无朿只是冷冷收回眼:“正仪容。”
“仪容?”姜昀之不解地坐直身,“哪里不正了么?”
她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啊。姜昀之保持伪装出来的无辜样貌:“师兄,这回你总该看出我的不同了吧。”
岑无朿:“看出来了。”
姜昀之:“看出什么了?”
岑无朿:“仪容不正。”
姜昀之:“……”
少女当着他的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撑起自己的下巴,散漫地摇了摇头,苍白脸颊旁的青丝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她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这修为可真高啊,高到难以察觉我们这些人的微末进境了。”
姜昀:“师兄,我结丹了。”
她嘴角含着笑,非得阴阳一句:“也是,结丹这种事在师兄眼里,应该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吧。”
结丹了?岑无朿冰冷的眼中难得有几分意外。
他审视着少女,察觉出她的剑道金丹,和她整个人一样,暗沉而让人看不透。
他朝姜昀之点了点头:“这么快的时间内能结丹,确实不错。”
若是是在负雪宗的她,必定要讨好说一句‘这还多亏了师兄’,可现在的姜昀之身在明烛宗,她并不说任何套话,将深黑的眼珠子眯了眯:“师兄可有什么奖励?”
岑无朿默不出声,显然不接她这句无礼的问话。
少女不放弃:“真的没有吗?”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径自轻响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神器:“这分加在契主你结丹上,果然,天道之子的欣赏更多来自于对方是否有所长进,是否有所实力。”
姜昀之眼中有不明显的轻笑。
没有其他奖励,分数奖励也不错。
岑无朿绕过她‘奖励’的话:“你们何时到的络阳?”
姜昀之:“昨日中午从明烛山出发,晚上才到了。”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易国的世子。”
姜昀之的视线闪了闪:“嗯。”
姜昀之:“是遇到了个位份高的人,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怎么突然提起魏世誉?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案桌的边缘,轻轻地划动了几下,她抬眼:“怎么了,师兄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