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潢贵胄,游戏人间。
岑无朿垂眼望着姜昀之。
果真是孩子心性,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事解决,岑无朿面上恢复成原先的淡漠:“走吧。”
姜昀之:“师兄,补偿的事你可要说话算数, 我先好好想想, 往后再找师兄兑换一个愿望。”
岑无朿:“不是说不需要补偿了?”
“我说了要安慰, 又没说不要补偿了,”少女上前几步走到岑无朿身旁, “反正师兄答应我了的, 我知道师兄最是说话算数了。”
岑无朿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加深, 一抬眼, 望向远处的山峦:“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走了半天路了, 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此话落下,岑无朿的剑落于二人身旁,高大身影负手站到剑上:“回隐雾山。”
隐雾山是岑无朿师门所在的山,雾隐仙尊的谥号, 便是取自这座山。
姜昀之也踏上了剑:“师兄,我们去隐雾山干什么?”
岑无朿:“带你去行拜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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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祭祠里叩拜完, 就算是拜过师了。
祭坛后摆着雾隐仙尊的牌位, 雾隐曾担任过十年的明烛宗掌门, 仙尊这个称号是在他死后才被追封的。
姜昀之瞥了一眼牌位。
有关雾隐仙尊的死亡,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陨世的时候并不在明烛宗,而是待在凡间为百姓斩妖除魔。
当时还是副掌门发现掌门的魂灯突然灭了, 才发现雾隐仙尊死了。
有人猜测他是对抗邪物时失手而死, 又有人说他是化臻后飞升失败了, 也有人说他可能走火入魔,还有人猜测他被仇家追杀了。
雾隐仙尊作为修真界少有能达到化臻境界的修道人,死得十分蹊跷。
若真是被邪物所杀,或是被仇家所杀,那么对手的实力该有多可怖啊,无论是人还是邪物,都将是世间的一大灾祸。
雾隐仙尊死后,明烛宗加固了宗门的结界,害怕杀了雾隐仙尊的存在追杀过来,不过几年来,明烛宗并没有发生任何异状,越来越多人认为雾隐仙尊当年应该不是被什么厉害的存在弑杀。
大抵是飞升失败了。
雾隐仙尊只有一个遗愿,也是他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一件事:“子平跟着我实在是可惜,竟然走火入魔了,他作为剑心之人本该有更好的成就,是我这个作为师父的没有引导好他。”
“往后若是还能遇到剑心之人,我必将收入门中,将毕身术法悉数教诲,弥补当年遗憾。”
雾隐仙尊这一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走火入魔而亡的子平,另一个便是岑无朿。
站在姜昀之身旁的岑无朿道:“你拜入隐雾山,也算是完成师父的遗愿。”
行完拜师礼的姜昀之站起身:“那我也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说话的时候,少女的视线始终只落在岑无朿身上。
她才不管什么遗愿不遗愿的,一个死人罢了,就算有什么厉害的术法也没办法教给她,如今跟着岑无朿学多些东西才是要事。
姜昀之笑道:“师兄,我一定会在你身旁好好修炼的。”
现在终于算是正儿八经的的嫡系师兄妹了。
岑无朿的视线淡漠地从牌位上离去,落在姜昀之身上:“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姜昀之:“考虑什么?”
岑无朿:“你若是真的要跟着我学,往后每日要吃的苦肯定要比苦无峰里吃的苦多得多,还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你当真要跟着我修道?”
“师兄,”少女平日里散漫的神情变得肃然,“有关修道的事,我从不开玩笑,其他我不敢保证,吃苦这件事上,没有谁能比得上我。”
岑无朿:“若是跟着我修道,往后你得跟着我去凡间斩妖除魔,成日与邪物为伴,履行师门为人间除祟的师训。”
而不是像其他内门弟子一样,成日留在宗门内,过着比人间少爷小姐还养尊处优的日子,天天有侍从服侍,灵气滋润。
日日与妖魔为伴,说不定哪一天就和雾隐仙尊一样,死在了人间。
姜昀之:“斩妖除魔?”
念及妖魔二字,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晦,年幼时姜府被妖邪灭门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绞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少女定定地望着岑无朿,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师兄,应该没有谁比我更想斩妖除魔了。”
岑无朿莫名觉得少女有些不对劲,但望向她时,姜昀之的嘴角依旧提着笑。
心性强,天赋高,倒不是不可一教。
他把师门的木牌给了她:“我有其他事务,需要去其他地方一趟,木牌背后刻着我在凡间的住处,你先在宗门内待几天,五日后有人会接你去这个地方。”
姜昀之接过木牌,手指摩梭着木牌背后的字:“好。”
她的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师兄,五日后,我们在凡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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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昀之回到她在隐雾山的新居所后,有个书童乘着仙鹤来找她,敲开她的门。
书童嘴甜,见谁都说一声‘道君’。
“剑尊已经走了,这是剑尊给道君你的剑经,你在明烛宗的这五日,就先按照剑经练剑就行。”
剑经厚重,一看就不是什么易事。
姜昀之接过剑经,问书童:“小孩儿,你知道剑尊去哪里了吗?”
书童:“回道君,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剑尊平日里需要在明烛所在的疆域里走动,负责管理各处、调动各种,我估计这次是哪个边界起了祟气,剑尊去处理了。”
姜昀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挺忙。
书童拿着姜昀之赏的蜜饯,喜滋滋地走了,姜昀之也没在明烛宗久留,拿着剑经回了负雪宗。
这几日全在明烛宗挥剑,擢选已过,她该回负雪宗修习修罗道了。
既同时修习剑法和修罗道,就得平衡好时间,不能顾此失彼。
傀儡被换来了明烛宗,老实地在隐雾山待着,闭门不出。
明烛宗里,竟还有个人还记挂着姜昀之。
杜衡。
也是被卷出感情了。
杜衡四处打听后,听闻姜昀之被剑尊带回隐雾山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杜衡是个老派而正派的人,他在修道上也是存着一些自己的底线的,若是姜昀之这样的人都没办法有个好归处,他这内门绝对待不踏实。
自知道姜昀之的归处后,杜衡便踏实地修炼起来,争取下一次见到姜昀之的时候,大大地惊艳她一把,让她知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姜昀之一回到负雪宗,神器便报起了数:“契主,我们在岑无朿那里,已经积累四分好感了。”
回到负雪宗的姜昀之比明烛宗的她显然明媚了些,不再维持在明烛宗时的沉郁模样:“原先不是三分么?”
“是。”神器道,“你让岑无朿摸脑袋安慰你的时候,环佩轻轻响了一下,又加了一分。”
神器展望起未来:“这一分一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成六十分啊 ,越往后,估计越难加好感度。”
姜昀之勾起唇角:“虽只有四分,总比在章见伀那里的负七分要好。”
神器:“……”
有些时日没见到章见伀,都快忘了这位让他们倒扣好感度的天道之子了。
神器:“我探查了,章见伀一直在外面杀人,行踪变化莫测,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日,龙神器那里也没找到他,所以我们肯定也暂时没办法确定他的定位。”
姜昀之柔和道:“正好,既然暂时无法见到他,那么在他回负雪宗之前,我先专心修炼吧。”
姜昀之在负雪宗潜心修炼,白日在子应山练修罗道,黄昏后于院子里按剑经练剑,一晃眼就到了三天后。
三天后的今日,是天南宗弟子选拔的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已从明烛宗的山脚出发,往天南宗所在的疆域赶。
马车内的姜昀之闭目眼神,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三日神器一直没出现。
三天前,神器前辈说它要消失几日,耗尽所有的神力去探查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情况,消失后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又多出一个宗门,意味着姜昀之还要多准备一个傀儡。
这三日里,她把一万银石集齐了,准备从天南宗回来时,从上次去过的店铺里再买一个傀儡。
店铺老板说过,这样制造粗糙的传送型傀儡还有一个,和她之前买的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佚名傀儡师之手。
她当时只有一万银石,便让老板先把那个傀儡替她留下,往后再来拿,现已凑齐银两,倒也不算失约。
这一次,一万银石凑起来并不难。
赵昌死了后,他的乾坤袋被姜昀之给拿走了,里面有一些邪器,拿去卖了后值八千多银石,剩下来一千多银石用的是子应山发的弟子份例,以及明烛宗外门弟子的份例。
正在盘算着这些事,神器的声音乍然响起:“契主、契主,我回来了。”
三日不见,神器如同被榨干了,声音虚弱无比:“我、我终于探查到了。”
神器连忙开口:“现在赶紧让车夫掉头,契主,计划有变,我们不去天南宗了,掉头,我们去天南宗行政疆域里的凡间。”
姜昀之先是让车夫掉头,而后问:“不去天南宗了?不去弟子的选拔的话,我们如何入天南宗,成为他的师妹?”
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是三天前的神器,肯定也认为他们一定要先去参加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这个天道之子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也是收集完所有信息才知道其间的曲曲绕绕,”神器道,“我们先去凡间,路上,我好好同你讲。”
先讲‘凡间’。
‘凡间’二字,是‘修真界’的对立词。
普天之下,偌大的天地被负雪、明烛、天南三分而治,这是修真界的三分天下。
而在这三个宗门的护佑下,有着偌大的三个国家。
背靠负雪宗的乾国,背靠明烛宗的琅国,背靠天南宗的易国。
如若将天下全都绘画在一张图上,最外围的是各个修真界的门派、宗门,而中间,占据将近十分之九的版块,则是‘凡间’。
又或是‘人间’。
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可修仙,能修仙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十分之九的人都是没有灵根的。
比起修道人,世间更多的是各务农、务商的普通人。
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按理说没有灵根的人会逐渐被淘汰,但事实偏偏相反,如今灵气稀薄,修道者有太多投机讨巧之人,修真界比起从前的鼎盛时期已经走了很多次下坡路。
从前有过十分战乱的时代。
数大宗门争夺凡间土地,杀平民扩建宗门,民生缭乱,修真者如强盗,但很快那些宗门就遭到了报应,所有造成战乱,滥杀平民的宗门全都在一夜间失去了灵气,灵府干枯而亡。
民生昌,则灵气生。
民生败,则灵气竭。
修真界的人不能仗着自己的能力去烧杀掠夺,要不然宗门便会便剥夺灵气,失去灵气,等于失去生机。
这也是为什么三大宗门能垄断灵气,一跃成为三大宗的原因。
战乱时代后,负雪、明烛、天南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庇佑民众,帮助他们重建民生,重新恢复原有的人间秩序。
原本被分割成十多个国家的人间,在三大宗的扶持下,逐渐形成了三分而治的人间板块。
负雪管乾国,乾国和负雪宗一样好战;明烛佑琅国,琅国和明烛宗一样重礼法;天南治易国,易国和天南宗同样富甲一方。
大宗护佑国家的平安,为百姓斩妖除魔;国家尊大宗为上宾,信仰供奉。
民众的信奉会给宗派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气。
百姓们离不开三大宗,宗门也离不开百姓,修真界和凡人界是互为水和舟的关系,密不可分。
三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他们的国君,三大宗说是不干预内政,但其实国君见到三大宗的首席弟子,也是心怀敬畏的。
有关凡间的事,姜昀之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凡间出身。
姜昀之认真听神器讲完后,将话题引向正道:“前辈,天南宗的那位天道之子现在是在易国么?”
神器:“是。”
神器:“自从他达到化臻境界后,他基本上一直待在易国。”
姜昀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神器:“他和契主你一样,是出身凡间的,他原本是易国的一位世子,按照道理说会养尊处优地成为一个王爷,不过幼时已显露修道天赋,被收入了天南宗。”
神器:“出身显贵,再加上天赋卓越,他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在三位天道之子里,他是过得最顺的一个人,也是运气最好的一个。”
他不像章见伀一样身怀仇恨,也不像岑无朿一样无父无母天生淡漠,除了灵气过载导致的神魂灼烧外,他的人生没有一丝不顺。
看不顺眼的总能被他碾压在脚底下,而他想要的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神器:“甚至连神魂灼烧的副作用,他也是三个人里最轻的,章见伀会被灵气割出满脸的疤痕,岑无朿会日日招来邪物,而天南宗的这位天道之子,魏世誉,他虽然也会因神魂灼烧心生戾气,但除了过于头痛之外,没有更多的征兆了。”
神器:“契主,你觉得像这样出身高、天赋高、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人,他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模样?”
姜昀之思考了片刻:“成为一个很难满足的人?”
神器:“对!”
用通俗点的话来说,这样的人极其难搞定,极其难攻略。
神器:“这样的人表面看上去人模人样,但心里其实是瞧不起人的。他会觉得人间很无聊,虽不一定是他有意为之,但是他从内心深处,看不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人生太过简单,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经历过太多,见识过太多,就会变得十分讲究,对世间万物的标准都会变得挑剔。
神器:“魏世誉这个人,天潢贵胄,游戏人间,从未有人能入的了他的眼。”
神器:“而且,根据我的探查,他虽然表面上不是太难相与,但其实是个很恶劣的人。”
姜昀之:“恶劣?”
神器:“对,恶劣,之前说过,他不把人当回事的,他排解神魂灼烧的办法,就是游戏人间,以坐观人斗为乐。”
神器:“魏世誉出身权力斗争最激烈的皇室,自小也经历过不少,也旁观了不少,他极其聪明,也很擅长借刀杀人。自从神魂灼烧后,戾气生,他不像章见伀那样喜好直接杀人,不是因为敬畏生命,而是觉得不好玩儿,他喜欢慢慢地折磨人,设下一个棋盘,看着自己想杀的人在棋盘里斗来斗去,最后斗成一滩血泥。”
神器:“他化臻后便不待在天南宗,就是因为觉得修真界没什么意思,他回到人间后也不怎么回府邸,而是在外游历,心情好了替百姓收拾几个邪物,心情不好了便隔岸观火,坐观人死局中。”
姜昀之笔直地坐在马车内,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环佩。
听起来确实是一个有些恶劣的人,和在明烛宗的她有些像。
神器:“前面说过,没人能入的了他的眼,他瞧不起的人里,最瞧不起的就是修真界,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将民间命名为‘凡间’,所以他几乎不和修真人打交道,与师门的关系也十分冷淡。”
神器:“所以我们这次我们不能去天南宗参加弟子选拔,不能成为一个‘修道人’,而是得用‘凡人’的身份靠近他,另寻他法成为他的‘师妹’。”
神器:“如若进了天南宗,反而是离攻略他的路彻底走远了。”
真是曲曲绕绕。
姜昀之道:“但闻其详。”
神器:“契主,你还记得要攻略天南宗的天道之子,这条路上的关键词是什么吗?”
姜昀之略一思考:“白月光。”
神器:“是,白月光。”
神器:“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用天道神力对魏世誉的理想型做了一个画像推算,他极难对人产生好感,如若能有人能让他产生欣赏之情,得符合两个字,顺眼。”
顺眼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最难做到的。
当一个人站到另一个人面前,她的长相、气质、姿态、身量、举手投足都能让另一个人欣赏,玄学些说‘投缘’,这才算是顺眼。
顺眼难,要做到让魏世誉这样的人顺眼,难上加难。
姜昀之淡淡道:“听起来确实很难。”
所以她该怎么做?
神器深吸一口气,语气兀然变得兴奋:“这么难攻略的一条路,我却发现我们有一个特别好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