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听到门口的声音, 宁竹吓了一跳,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
她看到是江似,显然松了一口气,又慢吞吞坐回去。
江似饶有兴味道:“你不怕我?”
宁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为什么要怕你, 我们那么熟。”
江似眼眸微动:“你只是和阿宁长得像, 我不认识你。”
阿宁?
宁竹在飞快思索。
从目前的情况推断, 江似在这个幻境中身份地位很高, 住在华美的屋子里, 手下有侍卫, 身旁还有一个妻子陪伴他。
很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完美。
江似不是谢寒卿。
如果她杀了那个假宁竹, 江似说不定下一秒就把她挫骨扬灰了。
谢寒卿的执念是一个陪伴他的家人,在这个幻境中, 她杀了假宁竹也没关系,因为她自动代替假宁竹, 成为了新的家人。
最终幻境坍塌的契机, 是他觉察到家人的“背叛”,他不肯相信这一切。
但在江似的幻境中,他的执念或许是身份地位,华服美裳, 甚至女人。
联想到现实世界江似一贫如洗的洞府,以及他摆摊的经历,宁竹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合理。
江似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
那她该怎么做,才能让江似主动从这个美梦中醒过来?
先让他相信自己才是真的宁竹?
宁竹决定试探一下。
宁竹摇头:“她不叫阿宁,叫宁竹。”
“她是你根据我幻想出来的人。”
“根据你幻想出来的?”江似冷笑。
宁竹点头:“是啊。”
江似忽然上前, 手指钳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说:“你是什么东西。”
还是这么个臭脾气。
宁竹回望着他,一点闪躲之意也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信你回去杀了她。”
眼看江似要动怒,宁竹立刻补充:“然后看她会不会又出现。”
少女眼仁清澈,眸光平和:“江似,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将她丢到床榻上,折身离开。
宁竹盯着被人重重关上的门,无声叹气。
江似拖着厚重华美的黑色长袍走过廊庑。
垂落在肩上的墨发又一点点变成银色。
见他经过,沿途魔卫纷纷低头行礼:“尊上。”
江似一路走到澜月阁。
天际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澜月阁矗立在月色下,檐牙高啄,檐角骨铃叮当作响。
阿宁便赤脚坐在房顶上,脚腕上系着的漂亮银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
江似目光微微一凝。
那个女人……手腕上也带着一条银链。
阿宁看见了他,她提着裙摆,开开心心从屋顶跳下来。
江似摊开手将她抱到怀中:“慢一些。”
阿宁双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有些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才过来!”
少女的容貌很美,眼波流转,琼鼻雪腮,看人时含着三分娇。
江似却想起方才宁竹所说。
她是幻觉,而幻觉……是杀不死的。
江似的眼瞳变得幽深黢黑。
他的手微微往下,滑到少女的脖颈上。
阿宁还在看他。
少女眸光盈盈,用一种信赖的,欢喜的神情看着他。
江似的手微微收紧。
阿宁以为他在同自己玩闹,轻轻推了下他胸膛:“尊上——”
江似掌下用力,一点点收紧。
阿宁面色开始涨红,她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眸里浮现出泪光:“尊,尊上!”
江似看着她。
阿宁眸中浮现出哀戚和悲伤,泪水成串滚落。
江似忽然松开手,抱着她大口大口喘气:“对不起。”
他怎么能因为旁人的胡言乱语伤害阿宁?
江似的眼眶变得猩红。
……他要杀了那个赝品。
宁竹正躺在床上放空自己,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宁竹转过头,见是江似,她一下子直起身:“……你没杀她?”
幻境都没波动诶,肯定是他没舍得下手。
江似抬手,翻涌的魔气包裹住宁竹,只要他一收紧,眼前之人就会被炸成烟花。
宁竹低头看了一眼周身缭绕的魔气,喉头发干:“江似,你要杀了我,就真的会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江似定定盯着魔气中那张素白的脸。
少女的眼眸因为惊恐微微瞪大,可是眸光却很偏执,仿佛认定了她不会对她动手。
……头好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识海中翻搅。
阿宁不会对他露出畏惧的神情,阿宁向来都是带着笑意的……
但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张张重叠的脸,或惊喜,或责备,或惶恐,或愤怒。
无数个鲜活的阿宁交织在一起,最后与面前之人重合。
江似身形摇晃。
周围在这一刹产生了微微的波动。
宁竹瞳孔一缩,十分紧张:“江似!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江似忽然捂住头,狼狈地撞到桌角。
……不,不对,他不是南陵城的乞儿,而是魔气滋养凝结的魔尊。
天生地养,何来父母?
他也没有在天玑山当过弟子,更没有被人抢夺灵石,打到意识模糊。
他从一开始便是魔尊,万人敬仰,呼风唤雨……
江似捂着头,靠着桌角缓缓蹲下身子,浑身颤抖,眼眶血红。
周遭一切都在扭曲,波动,但又有另一股力量在维持平稳。
两相角逐,激烈不已。
宁竹被魔气困住,不得动弹,只能冲他喊:“江似!我们现在在归墟里,这里是幻境,要是沉湎在这里,就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江似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他缓缓抬头,看向宁竹。
……幻境,这一切都是假的么?连阿宁也是假的?
江似摇摇晃晃起身,他唇边溢出血迹,朝着宁竹一步一步走去。
四周波动得更厉害了,宁竹觉得胜利在望,忙说:“江似!就差一点点!我们马上就能脱离幻境了!”
江似缓缓抬起手,托起宁竹的下巴,哑声问:“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幻境。”
宁竹自然不可能跟他说自己是被谢寒卿一剑劈进来的啊!
少年眼瞳猩红,未束马尾,夹杂着点点银丝的黑发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疯癫又偏执。
钳住她下巴的力度一点点加大,宁竹觉察到他在轻颤。
宁竹意识到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着他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
她脑子飞快转动,开口说:“因为我们是恋人!我必需要救你出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周遭忽然有坍塌的迹象。
宁竹一喜,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轰隆一声。
宁竹循声看去,瞳孔一缩。
谢寒卿提着长剑站在门口,白衣染血,整个人苍白得几乎透明。
那双冷淡又剔透的眼瞳定定看着她:“……宁宁,跟我回家。”
宁竹整个人要裂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谢寒卿为什么会出现在江似的幻境?
而且,为什么他看上去还没恢复清醒?
坍塌停止了,一切又恢复为原貌。
江似危险地眯起眼:“……宁宁?回家?”
宁竹简直要发出尖叫,她试图去拉江似的手:“没有!他也是幻觉!江似,你继续啊!我们要出去的!”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小仙君抬起清冷的眸,声音有些哑:“宁宁,方才是我吓到你了。”
他脸上有自责:“我不该怀疑你。”
宁竹大脑简直要宕机了。
江似不知何时凝出一股魔气,直指谢寒卿的心口,他一字一句问:“你是何人?”
怀卿剑飞旋着横在谢寒卿身前,谢寒卿语调冷淡:“宁宁的道侣。”
他眼瞳转了下,用不悦的语气说:“放开我夫人。”
话音落,魔气刺破空气,飞旋着朝谢寒卿心口刺去!
与此同时,怀卿剑也嗡鸣着朝江似飞去!
铮——
魔气刺穿了谢寒卿的胸膛,剑刃摩擦过江似的颈骨。
鲜血如同梅花绽放,溅了宁竹满脸。
她呼吸一滞,眼前阵阵发黑。
“哈。”江似喉头发出短暂的音调。
他拧了拧脖子,被切断的脊骨霎时复原。
江似笑盈盈说:“道侣?可她说,我们才是恋人呢。”
铺天盖地的魔气翻涌而来,将谢寒卿包裹住。
噗呲。
站在原地的小仙君化为血花。
宁竹目眦欲裂:“谢师兄!!’”
与此同时,她像是被一场湿漉漉的雾气包裹住。
有人在她耳边说:“宁宁,别怕。”
困住宁竹的魔气消失,她只觉得虚空中仿佛有人抱住了她。
周围天旋地转,宁竹回眸,看到江似神色扭曲追出来,只是很快被他们抛到身后。
宁竹跌落在地,身下有人护住她,发出一声闷哼。
宁竹胡乱在地上抓了一把,按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忙撑着身子爬起来。
谢寒卿被她垫在身下。
小仙君一身血衣,脸色苍白得厉害,长睫上亦沾了一层细密的血珠。
宁竹头晕乎乎的,忙伸手去摸他的脸。
软的,热的,是活的!
宁竹的手指又顺着往下,直到摸到他胸膛有力的心跳,宁竹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谢寒卿抓住她的手指,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宁宁。”
宁竹胸膛起伏,狠狠喘了几口气。
难道幻境中杀人不会死人?否则方才的情况要怎么解释?
她平复片刻,才说:“谢师兄,你为什么会跟进来?”
而且就算跟进来,谢寒卿也应该恢复理智了,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幻境。
可为什么谢寒卿还是像在自己的幻境中一样?
谢寒卿掰开宁竹的手指,慢慢缠绕而上,两人十指相扣,谢寒卿说:“来找你。”
宁竹愣了下。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相信她么?
宁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该如何形容。
她思索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她问:“你有没有记得自己从一个地方掉出来,然后看见了很多光团?”
谢寒卿眼珠转了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了。”
宁竹猛然直起背脊:“你掉出来的那个光团呢?消散了没有?”
谢寒卿思索了下,道:“没有。”
“它和你掉进来的光团融合了。”
宁竹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手指颤抖,声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融合了?”
谢寒卿仿佛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抬起一双清冷的眼看着她,手指握得更紧了:“宁宁,别怕。”
宁竹眼前一阵阵发晕,她欲哭无泪,两个幻境融合了,难怪,难怪谢寒卿还是这幅样子!
简而言之就是,谢寒卿的幻境坍塌了,但没坍塌彻底,所以现在才会导致他依然受幻境影响?
那他们该怎样才能出去?
……死了算了。
宁竹悲愤不已,直直躺倒在地,呈躺尸状。
谢寒卿沉默片刻,也慢吞吞躺在了她身侧,静静挨着她,像是乖训的小兽。
不,不行。
还有好多事要做,他们不能被困在这里。
宁竹一骨碌坐起来,试图挣扎,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刚使出那道剑意之后,四周坍塌,所以我才会掉出光团?”
谢寒卿垂了下眼:“对不起。”
宁竹:……
我不是要你道歉的意思啊!
她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幻境太过邪门,分明那么不合常理的事情都发生了,谢寒卿竟然意识不到?
她只好说:“谢师兄,你可以再往我们脚下劈一剑吗?”
“要使出全部的剑意。”
她喊不醒一个在装睡的人,不如直接试试暴力撕开幻境?
谢寒卿不明白要做什么,色若琉璃的眼困惑地看着她。
宁竹软着声音说:“我想看看谢师兄的剑意。”
她咬牙说:“谢师兄一定比江似厉害吧,对不对?”
……江似。
谢寒卿指尖微微动了下。
他抬手布下一道结界:“宁宁,你躲在里面不要出来。”
宁竹一看有戏,从善如流跳进结界中,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谢师兄,快啊!”
谢寒卿看着她,缓缓点头。
袖袍鼓动,谢寒卿忽然动了。
剑鸣铮铮,以挟霜带雪之势,朝着脚下大地劈砍而去!
那一刹方圆数十里都在震颤,青山被霜色包裹,鸟兽哀鸣,爬虫乱窜。
除了被结界护在其中的几颗小草,周遭葳蕤树木尽数被夷为平地。
谢寒卿脚下更是被劈开一道宽约十尺,深约百丈的裂缝。
……然而幻境没有被撕裂。
谢寒卿收势,转过头来看着宁竹。
小仙君的确已经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此时面色苍白,像是一团将融的雪。
宁竹快哭了,但面上却扯出一个笑:“谢师兄,好,好厉害!”
她从结界中踏出,朝着那道裂缝看。
深不见底,黢黑一片。
宁竹忍住跳下去查看能不能就此离开幻境的冲动,扯住谢寒卿的袖子:“谢师兄,要不我们先回去?”
强行撕裂幻境是行不通的,还得找到关键。
不如先回无咎洞府慢慢想。
谢寒卿主动牵住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与此同时,魔宫。
江似坐在满地狼藉中,一动不动。
直到外面有人轻声唤:“尊上?”
冷月斜斜映照,在黑石阶梯铺上一层霜色。
一个身形娇俏的少女藏在石柱后偷偷看他。
江似抬起头,眼瞳幽深难辨。
阿宁穿着一条漂亮的石榴红长裙,赤足踩在黑岩石上,露在裙摆外
的足尖白得像雪。
江似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指尖微动,魔气如蛇,顺着阿宁的裙摆攀附而上。
阿宁以为他在同她玩闹,笑着说:“尊上,好痒……”
然而魔气温柔地滑动着,轻轻捂住了她的口鼻。
阿宁愣了下,唔唔了两声。
江似瞳孔猩红,指尖在发颤。
魔气一点点钻入她的体内,江似能觉察到阿宁的眼泪与魔气混杂在一起。
她在哭泣,在质问,在哀求。
江似闭上了眼。
砰——
血雾绽开。
鲜血从江似指尖滴答滴答坠落。
他手攥得太紧,不知何时,掌心已经血.肉模糊。
雾气缥缈,冷月孤悬。
江似缓缓睁开眼。
石阶上的少女已消失不见。
忽然有人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声音里带着三分撒娇的意味:“尊上,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江似眼神倏然变暗。
……幻觉,是杀不死的。
那一瞬间,江似身下台阶开始寸寸崩裂,周遭坍塌,新出现的阿宁猛然坠落,她抬手,死死抓着江似的衣摆,泪眼婆娑看着他:“尊上!”
江似起身,魔气干脆利落削断袍角。
阿宁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往下坠落。
江似立在半空中,银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黑沉的眼眸注视着脚下的魔宫,直到魔宫彻底坍塌,分解。
与此同时,许多被遗忘的记忆纷纷涌涌,钻入江似的脑海中。
最下方出现了一道白茫茫的缝隙。
透过缝隙,似乎能看见深深浅浅,颜色各异的光团飘浮在空气中。
江似并没有多看一眼,他转身,踏月乘风,朝着反方向飞去。
阿宁是假的,宁竹才是真的。
他依然想不起很多事情,但潜意识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
……杀了谢寒卿,带宁竹离开。
无咎洞府。
墨竹在晚风中摇曳,植物的清香里杂糅了一点露水的湿气。
宁竹沐浴完,坐在屋檐下,用灵力烘干头发的湿气。
这幻境太逼真了,宁竹刚进来时,还能发现许多违和之处,待到现在,这幻境已经足以以假乱真了。
宁竹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么出去?
有人在她肩上披了一件披风。
随之而来的是沐浴过后的幽幽冷香。
宁竹偏了偏头:“谢师兄。”
谢寒卿在她旁边坐下,主动抓起她放在膝头的手,十指相扣。
小仙君的手掌宽大,将她轻易包裹在其中,热意从掌心源源不断传来。
宁竹挣扎了一下,谢寒卿没有放开她,眼眸中反而露出点委屈。
“……宁宁,我会多陪你的,我知道你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
“不要再去找那个人了。”
谢寒卿犹豫片刻,小声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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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安排点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