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有胆小的弟子忙认错:“白师姐我们错了!”
他还算机灵, 转向宁竹:“宁师妹,跟你道歉,是我们不对。”
都是同门,宁竹懒得计较, 随意摆摆手:“没事。”
白暮见众人有悔改之意, 也不再多说, 昂首阔步从众人面前走了过去。
宁竹本想道谢, 但见她独自一人走到飞舟尾部, 站在船舷旁边眺望云海, 一时半会也不好打扰她。
宁竹站在原地看了白暮一会儿, 打算躲到房间里打会儿坐。
她找到一间没人的屋子,关上门, 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絮絮人声。
“……白师姐这些时日没睡过一个整觉,状态本就不好, 你要是还这个样子, 我们三个索性别进归墟了。”
是谭芸的声音。
齐玉明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我知道,我有分寸。”
“有分寸?有分寸还日日买醉?”
“齐玉明,我知道白晚师妹死了你很难过,但现在又能如何?人死不能复生, 你这样只会勾起白师姐的伤心事,又何必呢?”
齐玉明沉默了很久,忽然哑着嗓子说:“……我对不起白师妹。”
他哭起来:“我对不起她……”
宁竹垂下眼睫。
炎陵庄时雾妖蛊惑心智,她不小心撞见齐玉明对白晚做出那些事情。
本以为当时乃是被色欲所控,现在看来, 齐玉明竟真的对白晚有情吗?
白晚……宁竹想到后续血洗天玑山的剧情,一颗心沉沉坠到肚子里。
原著里正是幽冥鬼母给魔尊出的建议,掳走弟子尸身一百零八具, 炼成了一具阴尸。
白晚与他们再见面,只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宁竹在房间里呆了一会,隔壁哭声渐小,谭芸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
她思索片刻,从乾坤袋里翻出两杯琼浆果莓子饮,上了甲板。
白暮还站在船舷边,风将她的头发吹拂得有些乱。
“白师姐。”
白暮偏了下头。
宁竹将饮子递过去:“师姐喝不喝这个?”
白暮看过来。
少女手生得很小,看上去洁白又柔软,握着一杯色泽漂亮的饮子。
她眼睛生得圆,看人的时候会有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白暮接过饮子,吸了一口。
冰冰凉凉,甜丝丝的果香在舌尖炸开,挺好喝。
宁竹弯起眼睛笑了下,也吸了一口果饮。
两人站在船舷边看了会儿云海,宁竹忽然开口:“魔渊开口,魔修猖獗,白师姐这些日子很累吧。”
白暮又喝了一口果饮。
或许是饮子味道很好,压抑在心头的沉重也散了几分,白暮坦然道:“是很累。”
“但不屠尽天下魔修,又如何心安。”
宁竹想到原著里她以身为阵,惨死天玑山的结局,喉头又开始发堵。
宁竹眼睫颤了下:“……是啊。”
仿佛漫不经心,宁竹开口:“听说如今魔气比从前浓烈数倍,修士很容易就会被侵染,有人不得已变为魔修……其实也很可怜。”
白暮细长的眉似乎动了下,但很快她说:“宁师妹有恻隐之心很正常,但你要记住,正邪不两立,修士与魔修,不共戴天。”
“就算是不情愿的又如何,魔修就是魔修。”
宁竹缓缓将果饮咽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的心也拔凉拔凉。
完蛋,早就知道白暮的性子是这样的,她还在抱有什么期待?
白暮这样的人,是会大义灭亲的。
加上白晚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两人再见面,肯定会手足相残,打得你死我活。
……如果可以,她们还是先不要见面为好。
能拖一天算一天。
飞舟很快到梦京了。
宁竹扒在船舷边看。
梦京多雪,已是春日,残雪仍未消。
满城都是灼灼盛开的落凰花,红白两色交织在一起,灿漫浓烈。
宁竹其实从来没来过梦京……如果不算那个梦的话。
许多门派都已经到了。
天玑山的飞舟缓缓降落,宁竹一眼便看到了下方的谢寒卿。
归墟出现的地点从来不固定,这一次恰巧出现在梦京城上方,谢家自然要做东操持一二。
谢寒卿提前了一步赶来,此时正同谢家人接待各个门派。
谢氏弟子着红白两色道袍,衣衫通体为白,腰封和袖角处绣有盛开的落凰花。
清冷与灼艳交织在一起,很是特别。
唯独谢寒卿还穿着天玑山弟子服,白衣胜雪,袖角绣有青莲流云纹,整个人飘逸清隽。
天玑山众人纷纷唤:“谢师兄!”
谢寒卿回眸看来。
他身后开着大片大片的落凰花,色泽浓烈,衬得小仙君眉目越发清冷。
明明人头攒动,但他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宁竹身上。
谢寒卿冲着她微微笑了下,唇齿轻启,唤了两个字。
有人嘟囔:“谢师兄说什么?”
“没听清……”
宁竹的脸却一下子红透了。
她看懂了。
谢寒卿方才在说的……
是宁宁。
各大宗门接连不停赶来梦京,周围一片嘈杂。
谢寒卿又开始忙碌,仿佛方才只是宁竹的错觉。
宁竹跟在天玑山弟子中,一路往前,整个人晕乎乎的。
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她一把。
宁竹回头,姜思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盈盈说:“宁师妹才到吗?”
他拉着宁竹脱离了天玑山的队伍,宁竹眼睛微微睁大:“姜师兄!我们现在要去客栈统一休整……”
白暮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道:“入归墟无需按照宗门组队,弟子间自由组队即可。”
姜思无笑:“走吧,我们几个都去穹苍仙阁住。”
宁竹还来不及拒绝,已经被两人一前一后夹带着离开了。
谢寒卿住在碧落台,为他们安排的住处是不远处的玉琼阁,乃是围着同一片落凰花林建的。
眼前景象竟与梦中重叠在一起,宁竹身形僵硬,机械地跟着他们穿过廊庑,险些走出同手同脚的步子来。
宁竹根本不敢偏头看下方的落凰花林一眼。
一看她就会想起那个顶着自己的脸的“妖女”。
耻度太高,不能细想。
待到玉琼阁前,姜思无忽然狐疑开口:“宁师妹,你脸怎么那么红?”
宁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啊?有吗?”
她手在脸边扇了扇风:“可能有点热?”
檐角挂着的榴红色风灯忽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
宁竹抬头一看,险些跳起来。
谢寒卿御剑缓缓降落,他挥袖一扫,将风灯中的暖晶取走一部分,问:“还热吗?”
周遭空气变得一片清寒,宁竹的脸却依然红得厉害。
姜思无狐疑道:“宁师妹可是身子不舒服?”
谢寒卿淡色的瞳看过来。
宁竹忙摇头:“我想起来了,今早出门我服了一颗火血丹,肯定是因为这个。”
有人笑起来,声音柔柔弱弱:“火血丹腥臭不堪,宁师妹吃那个干什么?”
原来姜汐年也住在这里。
毕竟是原著重要女角色,姜汐年生得很美。
加之她刻意打扮过,穿一身娇柔的粉,云鬓高绾,发上缠着亮晶晶的流苏,漂亮极了。
宁竹不小心看呆了。
姜汐年却被她看恼了,她似嗔似怨瞪她,仿佛宁竹冒犯了自己。
姜思无道:“非节非典,汐年怎么穿成这样?”
姜汐年咬牙,又瞪着姜思无看。
这些日子她一直见不到谢寒卿,好不容易住进穹苍仙阁了,自然要好好打扮。
哥哥也真是,戳破她干什么!
宁竹坦然道:“姜师姐今天好漂亮。”
宁竹猜到姜汐年是故意打扮给谢寒卿看的,于是立刻说:“谢师兄,白师姐,你们说是不是?”
她还故意拉上了白暮,以免太过明显。
白暮早就懒得跟姜汐年一较高下了,她附和点点头。
谢寒卿看姜汐年一眼,却说:“去归墟这么穿不方便。”
姜汐年愣了下,眼见眼眶就要泛红,姜思无开口道:“梦京的炙肉最好吃,宁师妹想不想去尝尝?”
宁竹眼神一亮:“想去!”
谢寒卿随之道:“我也一起去。”
白暮本想拒绝,见宁竹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咽下话头,淡淡点头。
姜汐年不开心极了,嗓音里含了委屈:“我没有胃口,就不去了。”
她眼眶通红,转身作势要走。
姜思无都没看她一眼,拉着宁竹走。
谢寒卿和白暮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开。
宁竹扯了下姜思无的袖子:“诶,姜师兄!不等等姜师姐吗?”
姜思无面上的笑意淡去,一双桃花眼隐隐显出几分凉薄:“不必管她。”
她这哭哭啼啼喜欢耍手段的性子,自小就在拧,如今还是失败了。
想来也是他的错,姜起林根本不会管孩子,而他这个兄长怜惜她身子不好,只要她一哭,就心软作罢。
身后果然传来姜汐年细碎的啜泣声,姜思无皱了下眉,到底是狠心没回头。
宁竹总觉得这么把她撂在后面不太好,但姜思无速度很快,宁竹回头时,只看到姜汐年的一角裙摆。
宁竹张了张唇,最后只能说:“姜师兄,姜师姐会跟我们一起组队进秘境吧?”
姜思无点头:“自然。”
那便好。
宁竹松了一口气,她没办法告诉姜思无,姜汐年这一次很可能会死在归墟里。
如果他们是一起组队进去的话,事情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
宁竹盯着姜思无看,毕竟……姜思无的结局都改变了。
他们来到一家知名的炙肉店,四人坐下后,宁竹明显觉查到白暮的情绪变得有些低落。
宁竹想起来了。
在淮水的时间,他们也曾像这样坐在一起吃酥山。
那个时候……白晚也在。
屋子里炉子烧得很旺,炙肉发着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
他们这个雅间临水,窗外是一条两岸栽满落凰花的河。
宁竹对着窗,低头戳着盘子里的炙肉,听姜思无和谢寒卿聊着归墟里的各种妖兽。
她有点渴,伸手去拿桌上的米酿,手忽然抖了下。
米酿撒到了手背上。
谢寒卿垂眸看来,宁竹忙说:“没拿稳!”
她接过谢寒卿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米酿擦干净,起身说:“有点冷,我把窗子关一下吧。”
宁竹飞快跑到窗边,砰一声将窗棂关上。
窗外落凰花摇曳如火,仿佛方才宁竹的在花树上看到的女子只是一个错觉。
之后宁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离开炙肉店时,宁竹先一步冲出去,环顾四周一圈,这才回过头对众人笑道:“天都黑了,我们快回去吧。”
一路上宁竹走得提心吊胆,待到回了穹苍仙阁,众人都歇下,宁竹偷偷摸摸穿上衣裳,又摸回了那个炙肉店附近。
夜色已深,河道两侧的落凰花也覆上一层暗色。
宁竹小声唤:“白晚!白晚——”
花枝摇曳,无人回应。
宁竹有点着急,白天的时候她分明看到她了。
白晚当时的确就坐在花树上,摇晃着双腿,似笑非笑看着她。
只是等她定睛看去,白晚已经不见了。
宁竹又唤了两声,依然无人回应。
她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白晚如今是魔修,以谢寒卿和姜思无的修为,难道会察觉不到魔气吗?
难道是她看错了?
宁竹等了一会儿,乌云笼月,夜色更深,依然没有人出现。
她只好打道回府。
穹苍仙阁外布有重重结界,寻常修士不得靠近。
宁竹走的是玉琼阁和碧落台下方的那片落凰花林。
快要到谢家的范围时,宁竹忽然回头,冲着空无一人的落凰花林说:“白晚师姐,我知道你在,出来和我聊聊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黑雾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凝成一个身着黑金两色衣袍,面白如鬼的女子。
白晚坐在花枝上,一言不发看着她。
宁竹顿了片刻,爬上花树。
花枝摇曳,掉了一片落凰花瓣在宁竹发鬓上。
宁竹低头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又拿出一杯果饮:“是刚刚那家炙肉,还热呢,要不要尝一尝。”
白晚看了油纸包一眼,忽然说:“刚刚要装作不认识我,现在又给我这些干什么。”
她果然在生气。
宁竹将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这里高阶修士很多,你会被发现吗?”
白晚没说话,宁竹就默认她有伪装身份的手段了。
宁竹用银签戳了一小块炙肉递到她面前:“你尝一尝嘛,这个很好吃的。”
宁竹带着哄劝的语气,白晚不自觉地张开嘴,将炙肉咬下。
咸香的口感在舌尖炸开,白晚堵在心口的气慢慢散了点。
尊上给她的任务是大闹一场,叫他们都知道白家那个二小姐没死。
但白日里她看到他们几人围坐在一起,炉火融融,一起分享着美食,她不知不觉就坐到了对面的花树上,遥遥看着他们。
白晚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在魔域时,宁竹告诉过她,他们也曾一起吃过好吃的。
白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心口闷闷的,眼睛很酸,宁竹出来找她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巅峰。
宁竹又把凉冰冰的果饮凑到她唇边,白晚吸了一大口,别扭道:“现在就不怕别人撞到我们了。”
宁竹笑起来:“怕呀。”
白晚板着脸,宁竹又说:“……我怕他们会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你。”
也许对于原著来说,剧情还在前期,幽冥鬼母的名头还没打出来。
白晚还不是原著里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女魔头。
但她到底已经是个魔修了。
正邪不两立,如果白晚的身份现在就被撞破,肯定要出大问题的。
宁竹其实在想……姜思无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那白晚的命运是不是也能被影响呢?
既然白晚现在还没在女魔头的路上一去不复返,她或许可以试着稍稍拉她一把?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所以现在,白晚不能贸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至少……至少要等他们对魔修有所改观。
是的,宁竹的想法很大胆。
她也是去过魔域的人了,或许很多魔修的确是坏人,但也有很多魔修……不能以单纯的善恶来论。
比如殷长老,比如江似。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兴许白晚和白暮,不会落到姐妹相残的下场。
宁竹想了许多,回过神来时,发现白晚在看她。
白晚眼神很怪,宁竹忍不住问:“……白师姐,怎么了?”
白晚抬手,在她脸颊上点了下:“我其实是奉魔尊的命令来抓你的。”
宁竹愣了下,果然面色大变。
白晚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发髻间的烈焰绒花都在颤抖。
宁竹松了一口气,小声抱怨:“吓死我了。”
白晚好奇道:“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尊上派来抓你的?”
刚从魔域逃走的时候,宁竹是有点担心的。
后来都过了那么久,魔尊也没有动静,宁竹就把这个事抛之脑后了。
只是她一直惦记着魔宫地底那具跟她长得很像的傀儡。
她
和魔尊从无交集,为什么魔尊一见面就把她抓了?还在魔宫地底藏了一具和她长得那么像的傀儡?
这么推导逻辑不通。
如果反过来说,是自己长得像魔尊藏在地底的那具傀儡呢?
所以很有可能是她长得像魔尊的白月光。
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著是个大男主修仙文,又是以谢寒卿的视角展开。
魔尊有没有白月光不是重点,即使提到过也很可能被宁竹略过了。
所以听白晚这么问,宁竹摇头:“……不太可能。”
要是魔尊真那么在意她,早就该动手了,怎么会等到现在,她可是一个在原著里提都没提过的炮灰。
白晚其实挺奇怪的,在魔域时尊上看宁竹跟看眼珠子似的,怎么宁竹逃走之后,尊上反而偃旗息鼓了,仿佛没这个人似的。
……不过尊上此人,做事本就没什么章法。
白晚笑了笑:“那你这么跟我混在一起,就不担心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