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宁竹垂头跟在谢寒卿身后, 一副不熟的模样。
两人一路往前,不少人都停下来唤谢寒卿“大师兄”。
谢寒卿微微颔首,以做表示。
宁竹心想,看来谢寒卿在这幻境中身份地位也很高, 只是不知道幻境里还有没有其他神智清醒的人?
能进到试炼的弟子都是各门各派的佼佼者, 若是这么多人都失了神智, 单凭谢寒卿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应付得过来?
也难怪原著里最后会这般惨烈。
宁竹仔细辨认着那些如同提线木偶的弟子, 没看到江似, 曲亦卓还有白晚他们。
她有些担忧, 不知道他们几个又在哪里?
宁竹一路胡思乱想, 跟着谢寒卿来到了一处客栈。
客栈里的人抬起头来:“大师兄。”
竟是白暮!
她同样披麻戴孝,面色极淡。
宁竹注意到她的称呼。
在幻境中, 谢寒卿是所有人的大师兄。
白暮的视线落在宁竹脸上:“不知这位是哪个宗门的师妹?”
谢寒卿道:“玉桓宗。”
白暮提笔在纸上登记,露出几分笑意:“如此一来, 只差两个宗门的弟子了。”
她对宁竹说:“师妹请随我来。”
谢寒卿立在原地, 几不可察地朝宁竹点了下头。
宁竹也没露怯,跟着她走上楼梯,笑道:“劳烦师姐安排了,是所有前来道贺的弟子都住在此处吗?”
“是。”
宁竹试探着说:“我有几个朋友这一次也前来道贺, 不知他们住进来了没?哦,分别叫江似,曲亦卓,和白晚。”
宁竹注意到白暮没有对这几个人的名字产生任何反应,包括白晚。
她只是仔细思索了片刻, 摇头:“曲亦卓……已经住进来了,其他两个没有听说过。”
宁竹的心重重沉下去。
难道方才白暮说的还差两个人,就是指他们两人?
白暮将宁竹带到房间门口:“有事就去楼下叫我。”
宁竹道了谢, 目送白暮离开。
她开门进去,发现谢寒卿已经站在了窗边。
宁竹担心隔墙有耳,并没有出声,而是将门关上,捏了个隔音诀。
谢寒卿的声音响起:“我布了结界,现在可以放心说话。”
宁竹立刻跑上前:“谢师兄!你没事吧?”
谢寒卿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她脸色很憔悴,眼底泛着一圈浓重的青。
他开口问:“是不是没休息好。”
宁竹愣了下。
她以为谢寒卿会问她为何会出现在秘境中,以为他会生气,可是谢寒卿第一句话,竟是关心。
宁竹反而生出愧疚:“谢师兄……我……”
“姜思无呢?”
原来他已经猜到是姜思无拦下千羽阵救了她。
宁竹将外面发生的事同他说了。
谢寒卿面色很平静:“这秘境有古怪,我进来不久之后,便注意到许多弟子都在朝一个方向赶去,我跟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之间便入了这处幻境。”
宁竹却是脸色一变:“也就是说他们一进秘境就被操控了?”
整个秘境早就成了幻境?
谢寒卿颔首:“我和姜思无修为稍高一些,难以被操控,但其他弟子却抵抗不住。”
“一切幻境都有根源,要破除幻境,需要找到根源。”
宁竹道:“会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大仙?”
“我暗中摸查许久,此人从未露过面,后日是此人的诞辰,需要蛰伏到那个时候。”
宁竹心中不安,这镇子那么古怪,处处挂白,分明是白事,却又说是什么诞辰。
宁竹知道这大仙约摸就是九幽冥兽的本体,一看他就是要搞什么幺蛾子,真要留到那个时候的话,他们岂不是十分被动?
她问:“谢师兄可尝试过唤醒他们?”
谢寒卿沉默片刻:“失败了。”
他又说:“大仙在等人,这次诞辰,要集齐三十个人。”
宁竹一惊,不正是入秘境的弟子数目?
不,不对,她也进来了,所以……多了一个人。
谢寒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宁师妹,我会找机会送你出去。”
他将一枚玉佩递给她:“带着它,我在上面布下了一个阵法,我找机会送你出去,它会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待秘境打开,你便可无恙离开。”
小仙君的瞳孔颜色很淡,像是剔透的琉璃,被他认真瞧着的时候,有种被纷扬大雪包裹住的感觉。
“至于你为什么会进到秘境,我会为你解释……别怕。”
最后两个字,轻轻软软落在宁竹心脏上。
小仙君抿着唇,似乎也不习惯自己说这样的话。
宁竹却忽然笑了:“谢师兄,我等你一起出去!”
谢寒卿眉头蹙了起来。
宁竹快言快语:“你看我也没被幻境控制!加一个我,多一份力量是不是?”
谢寒卿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下。
宁竹见他不说话,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角:“反正我不会提前离开的,这样我岂不是白进来一趟?”
微小的力度,如同抛入湖心的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谢寒卿道:“你先睡一觉吧,我会在你身边布下结界。”
宁竹的确已经很疲惫了。
她乖巧点头:“好。”
谢寒卿又说:“我的房间就在你楼上,最靠里的一间,若有事,就来找我。”
宁竹:“在诞辰之前,都会是安全的,谢师兄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
可以理解为他们要在幻境中角色扮演,她一个外宗弟子,自是不可能时时跟在谢寒卿身边,否则很可能引起其他人警觉。
两人得分开行动。
宁竹的确累了,她打算先睡上一个时辰,趁着入夜去这镇子上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宁竹总觉得更想吐了。
她翻出一颗疏表解气的丹药吞下去,盖上被子沉沉睡去。
宁竹睡得极沉,不知道她的识海中,那场无休无止的大雪已然停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盘腿坐在孤舟之上,冷白的鼻尖缀着细汗。
蛰伏在宁竹身体里的红丝,已经被遗忘太久。
此刻却如同被灵泉浇灌的植株,节节攀升,一点点缠上小谢寒卿的身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红丝如同被火灼烧到一般,猛然褪去。
小谢寒卿整个人冷汗涔涔,倒在了孤舟之上。
谢寒卿没有告诉宁竹的是,幻境之所以没有操控宁竹,正是因为他的元神压制。
只是谢寒卿没有料到,安分已久的红丝会忽然暴动。
元神受损,幻境中那些无孔不入的雾气,便丝丝缕缕进入到宁竹体内,欢畅地游走着。
榻上的宁竹忽然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眼仁泛着一丝诡异的红。
小谢寒卿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京多雪,落凰开遍,一到冬天,遍地开的都是落凰花,形似凤凰的花朵,飞舞在枝头,也落在雪地上。
谢家的穹苍仙阁建于高山之巅,俯瞰尘世万物,便也能俯瞰梦京满城烈焰如火的落凰花。
谢寒卿自幼喜静,幼时居住的碧落台是整个穹苍仙阁最孤立的建筑,并不朝向梦京城,而是朝向一大片落凰花林。
他从会握剑开始,便对着这处落凰花林日复一日打坐修炼。
秋去春来,落凰花开了又谢。
直到这一年,常年无人踏足的落凰花林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分明是落雪天,却一身单薄红裙,背上背着一个小竹箩,雪白藕臂带着几个金灿灿的臂钏,踩在雪地上,爬上爬下。
谢寒卿那年刚满八岁。
他敛了长剑,淡淡看着这个闯入者。
这片落凰花林就在谢家附近,寻常百姓不敢踏入,此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女孩爬到最高的一棵落凰花上,踩下一朵漂亮的并蒂落凰花,笑得眉眼弯弯。
意外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她下树的时候踩断了枝桠,整个人狼狈地跌下来,雪白的手臂擦破了皮,霎时血流如注。
女孩却顾不得这些,捧着那朵被压坏的并蒂落凰花,哭得伤心。
她哭了很久,哭得眼睛红肿,声音嘶哑。
谢寒卿很不耐烦,踏剑飞到她面前。
女孩愕然抬眸,圆圆的杏仁眼,眼角还挂着一串泪。
“你是谁?”
谢寒卿小小年纪便显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冷淡和成熟:“我是谁不重要,你为何会在此处?”
女孩扬起眉头:“这是什么地方?我难道不能进?”
她似乎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是谢家人!”
她丝毫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谢家人的恭敬,而是说:“我知道这片落凰花林就在你们谢家附近,但是这片林子又不属于你们谢家,凭什么我不能进来?”
谢寒卿哑然。
她冷哼一声,扶正自己的小竹箩,试图起身离开。
只是她似乎扭伤了脚,才微微起身,又狼狈地跌了回去。
如此反复几次,谢寒卿忽然朝她抛出了一柄飞剑。
“你家在哪里?我让它送你回去。”
女孩沉默了片刻,总算是答应了。
可是她不会御剑,只能可怜巴巴地瞧着谢寒卿。
也许是她太过狼狈,也许是她的眼神瞧得人心软。
谢寒卿鬼使神差上了剑,送她回了家。
靠近女孩家时,她不肯让他继续往前。
她鼓着脸说:“今日你帮了我,之后我也会帮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她一瘸一拐地朝着屋子走去。
片刻后,谢寒卿听到屋子里传来打骂的声音,鞭子落在皮肉上,质问她为什么没带回来并蒂落凰花。
女孩没有解释,也没有哭,只有抽打的声音响荡在空气中。
谢汉卿沉默了许久,转身离开。
他没想到几日之后,女孩又来了。
这一次她在最高的那棵落凰花树上坐了许久,直到夜幕低垂,开始下雪。
她一身单薄红裙,被冻得哆哆嗦嗦,却始终不肯离开,她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
直到她双肩覆满雪,睫毛也被染得一片白,谢寒卿终于出现。
女孩开心地跳下树:“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会来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被鞭打的痕迹,青紫交加,像蛇一样。
谢寒卿沉默片刻,问:“打你的人是谁?”
女孩脸上露出厌恶:“捡我的人。”
她不想多说,而是抬起一双雾气蒙蒙的眼:“谢小仙君,我是来找你借剑的。”
“借我剑,我要杀了他。”
谢寒卿:“你不会用剑。”
女孩忽然狡黠地笑了起来:“那你会教我吗?”
“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去天玑山。”
“够了。”
女孩微微靠近他:“你是谢家人,只要你教会我一招剑式,我就可以杀了那个畜生。”
“你会帮我吗?”
这时距离谢寒卿前往天玑山拜师只有一个月了。
没有人知晓,入夜时分,他会固定出现在落凰花林。
他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女孩带着他教会的剑式,杀掉了那个长期虐待自己的男人。
谢寒卿就站在小屋外,听见刀剑摩擦着骨头而过,血浆迸出的声音。
女孩提着剑走出了屋子。
有嫣红的血落在她瓷白的脸上,明媚而天真,妖冶又动人。
谢寒卿感到了奇怪的悸动。
她将剑擦拭得干干净净,双手捧上还给他:“谢小仙君,你的剑。”
女孩眼睛亮得惊人:“从此以后,这个地方就是我的了。”
他忽然说:“你于剑道,很有天赋。”
女孩只是笑盈盈说:“那有什么用呢?我是个凡人。”
“凡人又未尝不可执剑。”
“这把剑我送给你,给它取个名字吧。”
此时雾气流转,遮住天上明月,女孩仰头看了看,说:“就叫它无月。”
谢寒卿点头,转身要走。
“你还会回来吗?”她忽然在身后问。
谢寒卿的背影僵持了一瞬:“梦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会回来。”
“宁竹。”
女孩道:“我叫宁竹,竹子的竹。”
谢寒卿稍稍偏了偏脸:“谢寒卿。”
他们没想到,两人再次见面,会是十年之后。
离开的第二年,梦京的初雪下得很大。
谢寒卿拂落衣上雪花,停在小屋前时,怔住不动。
小屋门扉大敞,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四处询问,有人叹气说:“这屋子里原先住着一对父女,做父亲的不知何故暴毙,他的仇家寻上门来,把他女儿带走了。”
谢寒卿握住剑柄的手泛出青白之色:“可知道带她去了哪里?”
“来人看起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一个个身上盘着蛇趴着蝎子的,约莫是什么宗门,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敢上去阻拦?”
那一夜他在茫茫大雪中走了很久。
待到天将破晓时,他回到小屋,在周围布下了结界。
开春之时他再度前来,种下了一片竹林。
此后每一年他都会回来,年复一年,小屋外的竹子已蔚然成林,它的主人却从未回来过。
天大地大,又如何去寻找一个消失的人?
修士的生命很漫长,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谢寒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忘记。
若不是那一天,他在追踪魔修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曼妙的少女。
茫茫雪天,她着一身轻薄的红裙,纤长白皙的手臂上套着几个金灿灿的臂钏。
他被仓皇逃命的魔修挥剑误伤,正正跌在他面前。
少女捂着肩膀,含泪的眸对上他的眼。
谢寒清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以为已经淡忘的人。
他留下一袋灵石,欲要继续追踪魔修,却被那少女扯住衣角。
她嗓音绵软,含着些颤意:“小仙君,可以送我去医馆吗?我好痛……”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魔修已经远去。
跟在谢寒卿身后的弟子惶惶不安。
谢师兄一贯不肯放过任何魔修,此时却被这少女打了岔……
他们谁也没想到,谢寒卿会忽然弯腰抱起了少女:“去医馆。”
少女的确伤得很重,剑伤上缭绕着魔气,伤口迟迟不好。
换药时她疼得掉泪:“我会死吗?”
谢寒卿对上她煞白的脸,唇抿得很紧:“不会。”
少女的手指缠上他的衣带,用湿漉漉的眼看着他:“那我就信你了。”
谢寒卿的目光落在与她手指相交缠的衣带上,没有推开她。
只是少女是个凡人。
哪怕他清理得足够及时,魔气依然伤到了她的身子。
少女的身子一天天孱弱下去,很快到了吃不下东西的地步。
谢寒卿开始给她输送灵力。
谢寒卿的灵力太过强大,凡人之躯体难以承受,他只能抽丝剥茧一般,小心翼翼催动灵力进入她体内,又引导她吸纳这些灵力。
每一次下来,两个人都是冷汗涔涔。
直到这一次,少女终于支撑不住一般,倒在了谢寒卿怀里。
少女身形绵软,寂冷如雪的小仙君,在这一刻垂下了眼眸。
他扶着她,把她安放到床榻之上。
起身
之时,少女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
绵软白皙的藕臂,像是缠绕不休的藤蔓,冰冷的臂钏贴在他颊边。
少女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轻声呢喃:“谢小仙君,不要走。”
她眸中的雾气化作淅沥小雨,浇落而下。
少女覆上了他的唇。
濡湿而柔软,冰凉又温热,像是被白雪覆盖的落凰花。
少女轻而易举撬开他的齿关,如同蛇一样潜入他的唇舌之中。
两人抵死亲吻。
少女的衣带不知是何时散落开的。
青丝散落在莹白肩头,玉一般的锁骨诱人采撷。
少女的眼,像是雾气深重时林间徘徊的狐狸,天真又魅惑。
谢寒卿忽然放开了她。
小仙君眼尾泛着红,像是被人肆意揉弄过后。
他声音喑哑:“你是谁。”
少女微微仰着头,红唇开合:“你不是一开始就认出我了么?”
谢寒卿抓住她胳膊上的臂钏。
这对臂钏,是他赠的剑所化,上面还残留有他的气息。
谢寒卿重复道:“你到底是谁。”
少女白皙的指轻轻卷起他的一缕发,笑盈盈说:“还能是谁呢?”
“我就是宁竹呀。”
谢寒卿掌下微微用力,在少女的手臂上落下几道红印。
他的眸色变得幽深:“为什么不来联系我。”
宁竹笑道:“我回去过。”
她的手指在动,连带着那缕被缠绕的发也生出痒意。
一下一下,仿佛抓挠在谢寒卿心上。
“那片竹林,很漂亮。”她说。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宁竹抬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可是谢小仙君,我回不去了呀。”
谢寒卿的五脏六腑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仿佛蛛丝顺着他的经脉游走,缠绕,收紧。
谢寒卿唇边溢出一线极淡的血。
宁竹轻抬指腹,拭去他唇边的血,心疼蹙眉:“谢寒卿,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帮我。”
“杀了我的养父,我的结局也是死,不杀他,我的结局还是死。”
她笑声极轻:“谢寒卿,我来告诉你我究竟是谁。”
她贴在他耳边,用情人间呢喃的语气道:“一个魔修养的蛊女。”
“他们带走我,看到了我的记忆,发现了我更多的价值。”
宁竹语气很遗憾:“所以现在,他们利用我来对付你了。”
随着她话音落,谢寒卿体内游走的红丝齐齐收紧。
谢寒卿忍不住咳了一声。
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少女白皙的皮肤上。
妖冶,又诡异。
谢寒卿如同被蛛丝黏住的猎物,动弹不得。
宁竹张开手,将他笼入怀中。
他们肌肤相亲,呼吸相闻,是相濡以沫的两尾鱼。
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道悠远而神秘的声音响起。
“回来吧,你本该属于我……”
“回来吧……”
谢寒卿唇边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沫,瞳孔也几近溃散。
就在这时,宁竹忽然抬手,她手臂上的臂钏化为一把剑。
宁竹脸色惨白,死死握着剑,朝着自己的腹部深深捅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