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感谢你。”◎
栾尚是误入双极宗的。
或者说, 他根本就是不明情况,被骗进来的。
在进入这个门派之前, 他一直以为双极宗哪怕不如云见宗、寻剑门那几个名门大派,也是东洲极好的门派了,能拜入这样的宗门,他日后的修道之路,定会好走许多。
直到某一日,带他入门,鼓吹双极宗种种好处的那位师兄, 带他和其他几名入门不久的弟子去往一间密室,并喂他们吃下了几颗丹药,才笑嘻嘻地告诉他们,那是用抓来的散修,所炼制的人丹。
……
栾尚很难以忘记那个笑容, 充斥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浓郁恶意,好像代表着从此以后他便一脚踏入深渊。
他一度以为那是他遇到过的最可怕的笑容,哪怕日后在问心劫中, 恐怕也难以直面, 直到今天, 这个陌生的年轻弟子蹲下身,找到他的眼睛, 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师兄?”
这年轻弟子歪了下头。
栾尚才发现, 有人能做出更加……肖似人类般的笑容。
在这样的目光中,他身上渗出冷汗来, 不受控制地回想自己这几天是否有什么会被宗门戒律堂盯上的行为,否则还没到时间,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
在双极宗里, 他可不信这弟子真的是在关心他的脸色!
“……我没什么事,兴许是最近练功累着了。”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劳烦师弟费心。”
“……”这年轻弟子的瞳仁没有转动,仍定定地看着他。或许是这摊位刚好在树荫之下的缘故,那双眼睛显得黑漆漆的,年轻弟子又问了一遍:“真的不需要帮忙么?”
莫名的,栾尚察觉到一丝略有些尖锐的危险感。
他浑身僵硬片刻,直觉告诉他,恐怕不接此人的话才是真的完了,于是沉重地点了头,道:“……确实有一事需要师弟帮忙,师弟且随我来吧。”
待走到僻静处,栾尚才转过身,自暴自弃地问道:“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个月不是还没到时间吗?你是戒律堂的人?”
年轻弟子道:“戒律堂是什么?”
只一句话,栾尚控制不住升起的恐惧和戾气顿时止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重新仔细观察了一番眼前之人,迟疑地说道:“你是……新弟子?”
玩家看着眼前在绿名与黄名之中反复横跳的npc,在她问出那句戒律堂后,他头顶闪烁着的颜色就稍微稳定了下来,变成了无害的绿色。
“是呢。”巫真顺着他的话说,克制住直接使用搜魂术的念头,有些疑惑地问道:“我看起来难道像在双极宗里待了很久吗?”
栾尚:“……”
别说看起来像不像了,他现在都还觉得,对方是戒律堂的人假扮新弟子来钓鱼的。
巫真见此人沉默下来,也不在意。
之前那个带队弟子的记忆透露出了很多信息,比如拜入双极宗的门人,都会被喂一颗用散修血肉炼制的特殊丹药。
这丹药能极大地加快修士修炼的速度,也具有一定的成瘾性,只有为宗门做任务攒贡献,或者找到合适的资材,才能为自己换取更多这种特殊的人丹。
若是攒不够贡献,在入门时服用的丹药的药力消耗完之前,寻不到下一颗的话,就会夜夜丹田绞痛,仿佛有虫子在啃噬血肉,不得安宁。
双极宗下发这些丹药,除了让新入门的弟子尝到不同于苦修的捷径的甜头,引诱他们上船之外,也起到控制的作用,炼制出这丹药的人,对服用过此丹的修士,有着生杀予夺的权能。
再加上宗门内戒律堂这个机构的严密控制,如果不是几年前兴游道洞天的事被人发现,双极宗现在还在云见宗眼皮子底下藏得好好的。
除了这些用搜魂术获得的信息之外,玩家自己也做出了些猜测。
按理来说,使用邪法修炼的修士,练出的灵气应该与普通修士有很大的差别,如果双极宗内的邪修没有被完全清理,云见宗来的人不该察觉不出不对。
玩家表面上虽然也看不出什么,但 她能查npc的状态面板,特别是在修出了神识之后,修为低于她的npc面板显示的信息都详细了许多,其中便有主修与辅修的功法。
想是为了配合发挥人丹的药力,许多双极宗弟子的功法面板上,都辅修了一门死生功。
但眼前这个绿名的面板上,并没有修习这门功法的痕迹,状态栏里,却有着一个明晃晃的【邪气入体】。
能变成词条显现,想必已然是十分严重的程度了。
“师兄的脸色如此难看,是因为一直在被人使用秘术,转移修习邪法的代价,替人受过吗?”
巫真冷不丁开口问道。
栾尚浑身一震,惊愕地看着她:“你……你怎么……”
新弟子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巫真一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猜对了。
看来双极宗幕后提供邪法的人,实在是十分妥帖,简直提供了一条龙服务,不但有邪术的修炼方法,还贴心地提供了将代价与天谴转移到其他修士身上的方式。
那么在几年前,双极宗所谓的处置了一批邪修,恐怕大部分都是这些不太愿意为双极宗做事,从而被控制,作为转移代价的容器而存在的替罪羊。
此时,栾尚看她的目光已经截然不同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不成,你是仙盟那边……”
如果只是普通双极宗弟子,就算已经服用过丹药,也不应该知道后面那些转移邪法代价的事。像这种外正内魔的宗门,一但遇到什么紧急情况,普通弟子,就只是推出去送死的而已。
只有资历极深,和宗门绑定程度极高,或许还有些背景的那些核心弟子,才会有人定期替他们承担那些邪法的代价。
至于栾尚这种不肯屈服,宁愿咬着牙忍下来,也不去接宗门任务,不肯修习邪功的修士,就会被用另一种秘法控制起来,作为转移邪气的容器使用,在有受门内看重的弟子突破时,甚至还要代受天道天劫。
栾尚也尝试过逃走,但他才练气后期,而且因为邪气入体,修为也已经许久都没有精进了,如何走得脱?只能在这门中浑浑噩噩,守着最后一丝底线度日罢了。
如果……如果此人真的是仙盟的人——
巫真说道:“搜魂术。”
栾尚没意识到对方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还愣了一下:“……什么?”
巫真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你问我怎么知道的,用搜魂术啊。”
栾尚看着她理所当然的神色,这下是真的感到汗流浃背了。
搜魂术作为传播最广且十分好用的恶术,散修和魔修用得较多,基本上正道修士都有些忌讳使用此术,但眼前这人,完全就是一副把搜魂术挂嘴边的、说起来万分理所当然的样子。
不是说搜魂术用太多,会对修士自身的神识和道心也造成冲击的吗……?听此人语气,怎么感觉他用起来,就跟修士每天打坐似的?
此时此刻,栾尚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察觉到的危险感是来自何处了。
……难不成,如果他之前没有选择听话,此人是会直接对自己使用搜魂术的?!
栾尚:“……”
这不会是正道的修士吧,这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魔修之类的,想搞黑吃黑的吧……!
“你想知道什么?那些核心弟子的情报吗?”栾尚浑身紧绷:“恕我直言,我知道的应该不比你多多少,每次举行仪式时,我都是被蒙着双眼的,附近也有隔音结界,那些施术者是谁,我完全不清楚。”
巫真没怎么认真听他说了什么,只注意到了在小地图上,这名npc头顶疯狂冒出的擦汗表情包,察觉到对话似乎结束了,才扫了一眼对话记录,有些困惑地偏了下头:“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说过了,我是来帮你的。”
她单手掐了个诀,下一秒,整个人就变成了栾尚的模样,就连气息也没有分毫差错,如果不是神态有所差异,根本就和栾尚本人一模一样。
栾尚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下次承担代价是什么时候?”巫真问。
栾尚已经猜到他想做什么了,但同时也知道,如果自己不同意,此人绝对是会直接对他使用搜魂术的。
什么是非善恶,自己又是否是无辜的,对方恐怕全不在意,只在乎自己此行的目的。
栾尚低声说道:“五日后……五日后,会有人去我的弟子房中接我。”
这对话的效率不就快多了嘛,玩家很满意,变回先前那名弟子的样子,跟着栾尚回了他的弟子房,在地图上做出标记后,就给他喂了一枚丹药,带到僻静处藏了起来。
巫真扫了一眼他的绿名,在弟子房中打坐跳跃时间,很快到了第五日。
有两个筑基期修士来到她身边,因为练气期修士没有神识,二话不说蒙住了她的双眼,抓住她往某个方向去。
巫真也不反抗,不慌不忙地打开地图,看着地图上代表着玩家的光标,一路朝着双极峰两座主峰之一的阳峰移动。
神识扫过身旁这两人,一个是筑基二层,一个是筑基三层,都只是筑基初期修士,恐怕是确认了长相就直接动手了,根本没想过有人会假扮成栾尚给他们抓去。
很快,她就被带入了一处洞府之中。
甫一进入洞府,就有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眼睛看不到,但在神识视角中能看到,这洞府之内,几乎全都是血迹,一片刺眼的鲜红,还能在角落中看到些可疑的人体组织。
如果不是确认这里确实是人类修士的洞府,巫真都要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妖邪巢穴。
她被一路带着往里走,一直走到一座血池边缘才停下,肩膀上有力道按着她往下,巫真从善如流地做出了打坐的姿态。
将她带到后,这两名筑基修士就一同离去了。此时,血池周围除了她以外,还有另外三名双极宗弟子,不是死气沉沉就是浑身颤抖,看上去极度不安。
而在血池中央的圆台上,则坐着一名筑基六层的修士,面板显示他只有二十一岁,这个年纪的筑基中期,完全可以称得上前途不可限量了。
圆台周围有一层隔音结界笼罩,除了此人以外,还有一位筑基后期修士在一旁静候,二人正在交谈。
【摧日门内门执事-钟陆:少主,您此次冲击筑基后期,真的不准备回我宗据点么?】
【摧日门亲传弟子-沈浩初:不必,这双极宗也被查了几个来回了,在四宗小会之后,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摧日门?
玩家打开势力线索查看了一下,摧日门不是东洲四宗之一吗?
怎么这俩人头顶的名字红红的。
但任务日志中,【支线任务-双极宗的秘密】仍显示未完成状态,只有这一条下面的小字里多出了新的内容。
[-你在双极宗内发现了摧日门执事与亲传弟子的身影,你怀疑摧日门与双极宗暗中勾结]
不太对吧,也没见哪个宗门里对亲传弟子有“少主”这样的称呼,以玩家的刻板印象,好像只有邪魔一方的教派势力会这么做。
很大概率是某一势力在摧日门中的卧底。而这个势力,才是真正暗中渗透、掌控双极宗的幕后黑手。
【摧日门内门执事-钟陆:也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布局,双极宗是我们清理得最完全的门派,要不是几年前有蠢货引来了不该惹的人,还能蛰伏更长时间。】
【摧日门亲传弟子-沈浩初:说到那个修士,你们有此人的消息了么?当初将双极宗逼到那种程度,一日不除,终究是个隐患。】
【摧日门内门执事-钟陆:这……实在惭愧,就连神机长老出手,也没办法算出此人来历……】
【摧日门亲传弟子-沈浩初:罢了,此人迟早会现身的,待本座这具身体突破金丹,若见此人,必亲自动手除去。】
【摧日门内门执事-钟陆:是。除此之外,两位金丹真人已听您之令前往据点了,只有那个司空老儿身受重伤,还被人盯着,一时半会儿不敢动身。是否继续抽调人手?】
【摧日门亲传弟子-沈浩初:不急。人越多越容易暴露,敌在明我在暗,耐心一点,还不到动手的时候。】
【摧日门内门执事-钟陆:是。】
二人的对话就此结束,周围的灵气开始流动起来,血池之中的修士似乎要开始修炼了。
【[沈浩初]正在运行[死生功]】
【摧日门亲传弟子-沈浩初:等等……不对,什么人!】
他话音未落,一轮弯月般的刀锋,便直朝他的脖颈斩来!
这武器……!
沈浩初一惊,但他毕竟是筑基六层的修士,反应极快,周身灵力勃发,瞬间在身前布下数道护体灵光,同时身形暴退。
然而那刀锋来得太快,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方才还在数丈之外,下一刻就已贴近咽喉。
“嗤啦——!”
护体灵光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刀锋掠过,带起一线血光。
沈浩初脖颈处瞬间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若非他退得快,又有护身法器挡了一下,这一刀就能直接将他头颅斩下!
他捂住伤口,又惊又怒地看向出手之人——仅仅一刀就能直接破开他的防御,险些至他于死地,这绝不会是那些双极宗的练气期弟子!
这是,那个他们刚刚还在谈论的,曾将双极宗截杀到封山过的……无名之人!
此刻,那人已经站了起来,一手持握着那把沉重的镰刀,一手将漆黑的目遮随手摘下,露出那双被遮挡住的眼睛。
沈浩初并不在意这些作为容器为他奉献的弟子,但也知道,这些弟子,绝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这种看着他时,没有恐惧,也没有分毫怒火与杀意,只有一片冷淡地,将他当做猎物般锁定,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神情。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双极宗!”
与此同时,钟陆厉声怒喝,身形一闪,已挡在沈浩初身前,筑基后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试图震慑对方。
洞府内其他几名作为容器的弟子,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出乎二人意料的是,那人竟没有半点回话的意思,也半分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就好像根本没听到他们的问话一样,毫不犹豫地再次出刀。
巫真可没有在战中自报家门的习惯,她有信心留红名一口气,和她的搜魂术说去吧。
“找死!”
见她动手毫不犹豫,不说一点废话,显然是完全的杀手做派,钟陆顿时杀心大起。
他抬起手,筑基后期的灵力轰然爆发,一柄长剑便倏然出现在手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化作一道黑虹,直刺向那人心口。
然而,在这道黑虹即将命中目标时,那人的身影,忽而模糊了一瞬。
钟陆神色巨变,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便要回剑护身,却感觉手腕一凉。
握剑的右手,齐腕而断!
断手连同那黑色长剑一起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光秃秃的手腕,伤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过了片刻才有鲜血喷涌而出。
快……太快了!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他的左臂也被一并斩断,泼瀑般的鲜血落入池中,伴随着钟陆的又一声凄厉的哀嚎。
他无法维持平衡,一下子倒在地上,已然冷汗淋漓,大脑中一团乱麻,甚至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一个堂堂筑基后期修士,竟然只用出了一招,还有那么多的符箓神通没来得及使出,就被人这么斩落了双臂!
来人到底是什么修为……?筑基圆满?还是说,金丹……?!
毫不拖泥带水地两刀地废了钟陆,那人的身影却仍没有任何停顿,在出刀的那一秒她的姿势还没有发生改变,漆黑的瞳孔已然悄无声息地移向了沈浩初的方向,下一秒,她整个人瞬间消失不见,随后,一道冰凉的阴影,便从他的身后侵袭过来。
沈浩初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祭出一个球状防御法器,将自己护入其中,这才喘了一口气,看起来颇有些狼狈,目光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巫真,缓声说道:
“你应该还未至金丹,却能两刀解决我麾下得力的下属,战力实在出色至极,若是突破金丹,想必能取代雨笑蓝,成为东洲第一金丹修士……我很欣赏你,而且道友恐非正道之人,与我长生宗,也没有什么血恨深仇不是么?”
“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与我长生宗交个朋友?若道友点头,突破金丹之机缘,即刻奉上。”沈浩初紧紧盯着她,口中笑道:“如此,我自当对道友的冒犯既往不咎,若道友日后有需要,我南洲境长生宗,也定当鼎力相助。”
“……”
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目光冷淡而漫不经心地停留在空气中的某一处。
沈浩初微挑眉梢,笑意加深,就在以为对方将要同意之时,他看到那人忽而偏了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那样,抬起了双眼。
“……长生宗。”
她终于开口,出乎意料的,是一道飘渺而年轻的女声。
长生宗这三个字,在她舌尖缓慢地碾过。
【支线任务-双极宗的秘密-已完成】
【线索-长生宗:南洲广域三大魔门之一,近年东洲似乎也出现了他们活动的痕迹】
【已获得任务奖励:结丹秘术-九转周天功】
莫名的,沈浩初微眯双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捏碎了一枚金珠,而下一秒,这自出现开始,便不发一言,只出杀招的无名之人,缓缓弯起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露出一个有些愉快,而分外瘆人的微笑。
“感谢你。”
在血海之中,她亭亭静立着,然后,右臂拉起,抬起了那把沉重的,漆黑的镰刀。
-----------------------
作者有话说:(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