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上身之人。◎
见到此种情景,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越级战斗虽然罕见,但对真正的天才们来说也不是太过困难, 可是临阵突破——却实在闻所未闻。
在野外追逐之中或许有这样的情况,可这是在斗法台上!
可以说,在这四宗小会,在比试之中临阵突破,完全是史无前例的情况。
一时之间,或惊愕沉默,或语无伦次的修士数不胜数, 台下的气氛彻底被引燃,上一场凌绝落败还被重伤的激愤和消沉散去,整个场合甚至显得有些混乱。
不只是其他宗门的人,云见宗自己的弟子们也懵了。
往日在宗门里被各种碾压,他们都习惯巫斐的惊人天赋了, 这届四宗小会也完全是奔着看其他宗门弟子的震惊表情来的,还觉得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不会再惊讶了。
结果四宗小会的第一天, 他们就再次感到了一种狂风摧毁大脑一般的震撼。
在蒙圈的同时, 他们还忍不住去看那唐修杰的表情。
毕竟, 自家师姐(师妹)是在与他战斗途中突破的,这完全就是把他当成了一块磨刀——不、垫脚石啊!
这么一对比, 前面七生门的那些挑衅和狠话都显得落了下乘。
这用事实甩出的强而有力的巴掌打在七生门弟子的脸上, 他们的脸色,一时变得比之前的寻剑门弟子还要难看。
寻剑门弟子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再看同为剑修的巫斐,那是越看越喜欢,已经开始商量着今日论道结束之后, 要塞点养护灵剑的材料和灵材给她玩了。
在他们的讨论声中,寻剑门长老注意到凌绝的目光,宽和地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于此一道,还有很长的路走,一时失利,不必记挂。剑心不破,剑才无暇啊。”
凌绝在寻剑门几位长老相助之下,伤势已然稳定下来,闻言点头,认真说道:“弟子受教了。”
回过头,他又看向台上,微微皱眉,低声道:“不过……临阵突破,此事没有先例,为了公平,或许长老们并不会出手干预,可若是比试不被叫停,无人护法……”
他缓慢调息着,悄悄握住了剑柄。
“……”云见宗席位之中,惠修齐同样紧紧盯着台上,再看向唐修杰时,眸底已经藏了一缕杀意。
巫淮的神情倒一如往常。他把七弦琴抱了出来,正放在身前,布下一个隔音结界,垂眸安静地调试着琴音。
与众人预料分毫不差的是,台上,在察觉到自己成了垫脚石后,唐修杰的脸色涨红,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毫不犹豫地驱动火浪,朝光晕之中的少女围杀过去。
而在这种时候,若是被打断突破,可是会遭到反噬,甚至可能走火入魔的!
顿时,无论是七生门,还是东洲四宗,各宗各派的长老弟子的神情,几乎是同一时间紧张了起来。
星雨坞坞主已经做好了随时干预的准备,司空老儿也已在袖中悄然掐诀。
甚至各宗的首席弟子,握住了手中的武器,只有并列坐在云见宗席位最上首的雨笑蓝和满平山,神色依旧平静。
就在火浪将要冲破风墙的那一刻,一层耀眼灵光,忽而从盘膝而坐的剑修身上直冲而起,化为气劲,以她为圆心,向周围震去!
那扑向她的火浪瞬间被压了一头,而再一看她的境界——
“筑基五层!”
这就……突破了!
观战席上,弟子们的眼睛骤然瞪大。
在比试台上,无人护法的情况下……
然而,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信息,他们却见黑发少女身上的气息,没有一丝一毫停下来的趋势,还在继续往上攀升!
只是几息之间,一道更强烈的灵机再次在她体内爆发,这一次震荡开的灵力波动,比上一次更强!
她再度突破,已至筑基六层!
到这种时候,台下已经没有人说话了,都只是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年轻剑修,坠星湖畔一时之间死一般的安静。
因为,这转瞬之间,便一路冲过筑基中期,来到筑基中期圆满的云见宗弟子,竟还在盘膝凝神,运行周天的状态。
她身上的灵力……仍在向上攀升。
仿佛有薄冰破碎的声音响起,筑基中期到筑基后期的那层桎梏,完全没有给她带来任何阻碍,她竟是想要在比试台上,一举突破筑基后期!
眼看又一重灵辉光晕即将成型,唐修杰脸都快扭曲了,仍不死心,见火浪攻不破,便直接引火燃刀,刺向盘膝而坐的巫斐!
就在刀锋裹挟烈焰,即将触及她心口的刹那,盘膝而坐的少女倏然睁眼,只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铮——”
明明是血肉之躯,在她两指并做剑指,不偏不倚点中刀尖之时,竟发出了金石相击之音。
唐修杰只觉一股沛然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让自己落入湖中,停在圆台边缘,无法直起身体,只用刀身撑着地面,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巫斐缓缓起身。
她周身灵力如潮汐奔涌,衣袂无风自动,墨发飞扬,每踏出一步,气息便攀升一截。
筑基七层,巅峰。
这一刻,境界的差距被无限缩小,此时再不会有任何人怀疑,她身后的漫天剑气,能要唐修杰的命!
此时,胜负已定。
然而唐修杰双眼通红,似是心有不甘,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啸,上一场比试时出现过的哀嚎着的红灵,便再次从他体内冲出,转瞬之间便扑向了巫斐。
台下顿时一片惊呼。
然而巫斐并未躲闪,一动未动。
她身上确实有一道刀伤,唐修杰的刀上似乎有某种功法的前置气劲,能在修士体内埋下可扰乱心神的暗伤。
而那些火浪,应该能将这种暗伤,进一步加深、扩散,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以此破坏对手的节奏。
若是此时唐修杰还无法保证赢下对手,再在最后,用这道哀嚎的红灵,将所有埋下的暗伤全部激活。
但是。
虚幻的、哭嚎着的扭曲身影,在穿过她身躯的瞬间,便如雾一般消散了。
那些剑影气浪,一道道悬立在她身侧,在日光之下散着莹莹的辉光,而她持剑而立,气息澄澈,眉目清明,没有哪怕一丝一毫被术法趁虚而入,影响剑心的痕迹。
唐修杰不可置信地观察着她的状态,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可能!”
“你这等年纪,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丝道心上的瑕疵……?你身上难道带着法宝?你是因为有克制我功法的法宝,才上台与我比试的对不对?!”
“蠢货。”
金丹修士二字出口,立刻便使他不受控制地缄默。
观战席最高处,雨笑蓝的语气极尽冷淡,仿佛能施舍给他两个字,都是一种天大的恩赐。
唐修杰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地回头看向司空老儿,还想要说什么,却被直接喝止了:“闭嘴!”
司空老儿紧紧盯着台上的年轻剑修,嘴里咬着牙一般吐出四个字:“通明剑体……”
“老夫绝不会看错,这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通明剑体!”
天生的至纯至初之人,一颗剑心圆融通明,宛若无暇宝玉的……通明剑体!
先前一片死寂的台下,这才重新有了反应,因着“通明剑体”四字一片哗然,巫斐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记得自己尚在比试之中,反手持剑,立在圆台正中央的位置,单手在身前,掐了最后一个剑诀。
下一秒,无形剑气便如暴雨一般,坠向唐修杰。
他仍不死心,取出一件灵光闪烁的上品防御法器与剑气对抗,可于剑阵之中不断层叠起浪的剑气,此时已经抵达了一个可怕的数量。
他那法器只在转瞬之间便被损毁,抬头看去时,黑发少女双眸依然纯粹通明,锋锐的剑气,却也一刻不停!
没有杀气,这般举动,却显然是冲着杀他来的!
“我认输——!!”
在被凌迟之前,唐修杰终于浑身冷汗地大喊一声。
在他认输的同时,剑气便瞬时止住了。
而后,它们归于巫斐身侧,化为一道道灵光没入她的体内。
场上只剩下了唐修杰大口大口的喘息声。
“此战,云见宗亲传弟子,巫斐胜。”
星雨坞长老微笑着宣布道。
巫斐礼貌地对星雨坞长老行了一礼,便收回剑,转身要回到观战席上。
此时,那认输的唐修杰却悄然抬起了头,随后,突然抛出一道暗红色的,快如闪电的灵光。
这道灵光极快,气息也不对,根本不是筑基期弟子能有的速度——
他手里,竟藏着金丹期的一击气劲!
因为台上二人距离很近,这道金丹期的攻击又太快太快,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抵达了巫斐的后心!
“竖子尔敢!!”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几位长老同时动了起来!
司空老儿像是早就知道会有此一事,几乎是同时便抛出法器,可他不像是拦截那道灵光,反而是在对几位长老做出妨碍!
眼看着那道灵光就要穿透巫斐,她却忽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脚下踏出了某种特殊的步法。
明明是她对阵时所使用过的身法,此时她再用出来,造诣却莫名高深许多,显然已修至登堂入室,臻至圆满之境,令人难以捕捉其影迹。
于是,就那么恰到好处的,她朝身侧踏出了一步。
“铮——”
与此同时,一道琴音,忽地响起。
在巫斐脚下,以她为圆心,忽然多出了一个半径足有数丈,由水流所构成的圆。
这宛若绸缎的水流,安静地在她脚下流淌着,周而往复,却在出现的那一刻,放缓了进入起效范围的气劲的速度。
于是,多重影响之下,那道气劲便擦着巫斐的身躯,被她完美躲了过去。
而此时,就在这分秒之间,观战席最上方的雨笑蓝已然拔出了剑!
满平山身上的金丹威压也瞬间放开,只是暂时没有出手,他得考虑片刻后的善后。
巫斐和巫淮身上,都有宗门给的能挡金丹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内甲,巫斐不会死在刚刚的黑手里,但她师尊的怒火,需要有人承担。
唐修杰在动手的那一刻就已被雨笑蓝的剑意击毙,整个身躯都炸成了血雾,而她手握剑柄,头也不抬,瞬间整个空间都好像暗淡一瞬,一道几乎遮天蔽日的惊天剑意,便朝着司空老儿和那座飞舟直劈而去!
哪怕清楚自己刚刚在做什么,见到此刻的雨笑蓝,司空老儿也还是全身都在抖,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可怖剑势,几乎差点站不住。
直到一道元婴期威压,猛然降下,一只漆黑大手从船上殿内伸出,五指张开,硬生生拦住了这道强悍至极的剑意!
那只漆黑的巨手阻拦了一瞬,然后便与剑意同时在冲击中散去,这东洲第一金丹毫不留手的一剑,与元婴期出手拦截时散出的灵力震荡,在坠星湖中激起了数十丈的层层浪涛!
星雨坞坞主见势不妙,直接张开防护大阵,与其他几位金丹合力,将这震荡阻拦在防护大阵之外。
虽然同样为七生门的阴狠手段愤怒,雨笑蓝发火的样子也还是让他心惊。
正魔交战结束后,雨笑蓝近些年已经颇为修身养性,看来,这些人已经忘记了,她的怒火——一位东洲第一剑修的怒火,是什么样子的了。
此事还没结束,那元婴尊者竟不收手,元婴威压直接往云见宗方向压去,显然是刚刚那只巨手去拦雨笑蓝的攻击,反被雨笑蓝剑意打散,令这老东西,觉得脸上无光了。
就在此时,一道气势分毫不弱,同样属于元婴尊者的威压,从云见宗的席位上骤然扩散开来,直接将七生门那边的压势挡了回去。
一道冰冷刺骨的苍老声音,从云见宗观战席中缓缓响起。
“怎么,你七生门,是觉得我云见没有元婴坐镇,好欺负么?”
最后一句落下,一阵狂风骤起,猛然扑向七生门的楼船,舟上弟子全被吹翻在地,若不是有元婴相护,他们早已被此风削得渣都不剩。
两位元婴剑拔弩张,下面筑基期,甚至只有练气期的弟子们连头也抬不起来,身上的冷汗止也止不住地冒。
司空老儿也在冒冷汗。
云见宗怎么会带个元婴过来?在这种情况下,他恐怕不死也得蜕层皮了!
这只是一届四宗小会而已啊!
云见宗怎么把后山的长老都给请出来了?!
就算那巫斐是天才,是通明剑体,就她一个,也不至于——
不。不对。
有关巫斐的情报,他了解的是最少的,但也知道,巫氏拜入云见宗的,是一对双子。
难道说,另一个——
他忍不住往云见宗席位找去,目光扫过台上时,却微微一顿。
因为那巫斐在看他。
几乎所有弟子,都被金丹、元婴所带来的压迫感压得喘不过气,她却仍安静地站着,没有分毫恐惧地,以筑基期的修为,定定地看着他。
司空老儿不由看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这巫斐的神情,好似与先前不同了。
她的双眼明明黑白分明,通透而干净,此时却出现了,犹如豺狼一般锁定猎物时,才会出现的,冰冷的观察神情。
睫毛的阴影之下,一片影影绰绰的,死水一般的黑沉。
不知为何。
司空老儿的背后,忽地升起一阵阴冷的寒意。
不同于直面雨笑蓝怒火的惊恐慌张,而是一种更细微、更死寂,更难以言明的……悚然。
……这不是巫斐。
天生有着通明剑心之人,绝不会露出这种残酷的神情。
她身上,正在看着他的……究竟是谁?!
……
与此同时,却云岭深处,巫氏宅邸之中。
一位长发披散的黑发修士,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化作雪兔的闪闪本是醒来后,想要过来问她一些事的,此时见到她,脚步却停在了原地,忽然觉得也不是很着急,有些事晚些时候问,其实也挺好的。
“七生门……是吧。”
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一片虚空,显出几分令人浑身发毛的神经质,好像那里有什么似的。
然后,她不含丝毫笑意地,微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