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巫氏祖宅内, 盘在屋顶的巨蟒懒洋洋地垂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白发小人一丝不苟地练功。
这几日, 每日都是如此。
这么练过去一上午,午时过后,她就会进入修炼室打坐,然后一直修炼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山崖峭壁之间,训练一种叫“轻功”的身法,日复一日, 哪怕巫真不在身边,也没有分毫懈怠。
而且,这种勤奋并不是因为外部的压力,它能看出来,她做这一切时, 没有产生任何类似于不耐、焦躁这样的负面情绪。
难不成,巫家人都有如此稳固的道心?
它看着努力地在院中独自练习控线的巫霜,有一个念头忽而在脑海中闪过, 但想到它此时的状态, 便又觉那样的期望, 只是异想天开而已了。
它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巫霜身上。
等练完控线, 巫霜直接前往了药园, 仔细分辨出年份合适的灵草后,将其小心采下, 又给灵田施了布雨术,最后戴上面具,穿上斗篷, 把宅邸中的产出带往山下,和散修进行交易。
银蟒跟上她,重新变成一只小小的雪兔,“唰”一下跳上了她的肩膀。
小姑娘面无表情,也好像是微微绷着脸,垂眸看了它一眼。
或许是因为,它是被巫真所安排来照顾她的,所以她没有让它滚下去,而是默认它卧在了自己的肩上,没有多说什么。
却云岭外围多是练气妖兽,再加上雪兔的神识覆盖,巫霜十分顺利地下了山,来到却云城中。
两年前,她曾在此地会仙试一战成名, 连带着那头白发也为人所知,直到现在,那几场战斗也是途径此地的修士们津津乐道之事。
因此,她现在出门已经不只是戴个帷帽就可以了,必须要把头发也全部遮挡住才行。
巫霜先来到坊市里,分批次慢慢地把一部分灵植交易出去,换成灵石,这才安静地离开这条街道,去往曾经举办过会仙试的广场上看了一圈。
因为却云城的管理越来越规范,途经此地,且在此短暂定居的散修也逐渐增多,已然有了在东洲境东南地区崭露头角之象。
比起两年前,广场上多出了一块委托告示栏,都是周围的一些小村落的求助,或是哪个方向出现了什么境界的妖兽,已对凡人或哪个地区的居民造成威胁,亟待有实力足够的修士进行讨伐。
若是完成这些任务,管理却云城的四大家族会自掏腰包,给予完成任务的修士一些灵石,作为此次任务的报酬。
那些凡人村落是无力支付灵石的,妖兽的威胁也更多是四大家族调查发布,因此大多数时候,和这些任务比起来,任务的报酬会显得有些过于寒酸。
雪兔本以为,巫霜会好奇地看上一眼就转身离开,却没想到,这孩子在几乎无人问津的告示栏前驻足停留,认认真真地一个一个委托看过去,然后抬起手,扯下了一张她衡量过的、应该能够完成的任务告示。
雪兔愣了一下。
那张告示上所写的报酬,只有三十灵石,若是其他散修,它可能会觉得情有可原,或许此人实在是穷得没招了。
但巫霜作为巫家人,她刚刚只是卖出了一部分灵植,就有了百余块灵石,平日里应该不缺灵石花用才对。
那就原因便只有……只是单纯地,想去帮助张贴任务的村民罢了。
“……”
雪兔一时没有说话,等巫霜开始往那个村落赶去时,才忽然说道:“我与巫真首次当面,便是见她闯进我宗遗地,却不为机缘,亦不找寻宝物,更能引起她关注的,反而是此地的大好风光。”
“我当时问她,为何机缘的重要性反而比不过风景,现在我也想要问你。”
“修士修道,本就是与天争命。我探了你的天赋,四灵根想要走这条路,难;想要长生,飞升,更是难上加难。”
“越往后面修炼,想要突破境界,你所要花费的时间就越长,很可能十年、百年,都无有寸进。时间对你来说太过紧张,对和你差不多天赋的那些修士也一样,因此,他们大多不会去理会这些无用的求助。”
“所以……为什么?”
它本以为巫霜不会回应它,但巫霜却一边继续驱动法器,向前飞遁,一边说道:“阿母就是这么做的。”
没有其他理由。
巫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她想起在安山镇时,身形高挑挺拔的黑发修士站在她的身前,背对着她,以指作笔,在墙上写下四个大字,“诸邪退避”。
时至今日,这一幕仍清晰地刻印在她的记忆之中。
对她来说,其它修士有何考虑,又做何想法,她全都不在乎。
她只知道,家主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
她只需要,跟随在母亲的身后,前行。
雪兔并不知道她的真正想法,它只觉得,巫真给这孩子带来的影响,比它想象中的还要更深。
不过,它倒是觉得,这种影响……倒不一定是件坏事。
说不定正是如此,这孩子才有一丝可能,以这四灵根资质,得证大道。
原本还因为自己被使唤来照看小辈的事,而有些感到别扭的雪兔,此时终于完全沉静了下去,安静地待在巫霜的肩头,不再动作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神识所观察到的情况,显然要危险得多。
因为巫真带着那青铜巨鼎,直接跑到了焰王蜂的位置,并站在鼎旁,动作轻快地和这位金丹妖兽打了个招呼。
蜂型妖兽一般是群居的,群居妖兽都很不好对付,但焰王蜂不一样,它体型有一人高,而且性格极为暴躁,难以和任何妖兽甚至同族和平共处,一般情况下,同一片区域里都只有一只焰王蜂,相对来说,还是挺软柿子的。
但是,对此时这个人类修士来说。
这可是只封了神识,却没有压境界的、全然的金丹期妖兽啊!
这种上来就找死的试炼者也是很少见了,疯了吗??
那青铜色巨鼎最少也有千斤之重,甚至隐隐有逾万斤的迹象,随着此界经过万年的更迭,和大部分记忆的流逝,它有些看不出来具体是何物所铸,但总归不是凡品。
筑基期修士,能只凭借肉身力量便将它抬起的,想必寥寥无几,可黑发修士却能在金丹妖兽的进攻之下,带着这沉重的巨鼎,一同腾挪!
好像在和紫臂猿一战后,她闪避的能力就又精进了不少,再加上这巨鼎实在神异,金丹妖兽打过去的攻击竟也不能损伤其分毫,焰王蜂攻击之中所带着的妖火,甚至被一缕一缕地缓慢炼入鼎底,使这鼎下,真的开始有火焰灼烧。
眼看着焰王蜂再一次从空中急冲下来,黑发修士的神情也毫无变动,只是双掌张开,运起劲力,在鼎上一推。
这道掌力厚重而雄浑,竟将巨鼎推出去数十丈,随后她就地一滚,躲开攻击,又翻身从鼎上越了过去,两道火刺再次被巨鼎挡下。
随后,她双手贴在鼎的两侧,微微一错,不知是使了何种力巧,那鼎便被她举重若轻地倏然抬起,往后一抛、再合掌一击,这巨鼎便已更快的速度,稳稳地朝领地边缘飞了过去!
在巨鼎鼎底的火焰跃动着的节奏,甚至都依旧如常,没有因此而有分毫扰乱。
与此同时,巫真也被金丹期妖兽捕获杀死。
她并不在意,能拖这么久差不多已经是极限,没有什么好说的。在复活后,她就立刻再次前往标记点位,去取回自己的鼎。
火已经借成了,但放回背包说不定会熄灭,所以还是手动转移更为保险。
在紫臂猿讨伐成功后,它的领地,就暂时成为了没有红名的安全区。
巫真的临时营地,便设立在此处。
恰好焰王蜂的领地也离得不远,而且搬鼎的过程还挺有趣。在途中经过其它金丹妖兽的领地,又死了数十次后,毅力超群的玩家,才终于把青铜巨鼎搬回了家。
见她脱离了危险状态,银蟒才现身,忍不住问道:“这鼎你是从哪里得来的?倒确实不凡。”
万年前比这鼎更有价值的宝物,确实数不胜数,但观偶尔进入试炼之地的修真者,它也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此处修真界如今远不如当年,自然也少有圣物仙宝了。
再者,它在这里待得太无聊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不错的人类,忍不住就想找她多说两句。
思绪回转之间,它又想到一种可能:“难不成,你祖上也曾是修仙大族,上古世家?”
黑发修士低头想了想,似乎是认真回忆了一番,然后说道:
“好像是亡夫遗物来着。”
银蟒:“……”
巫真看了它一眼,知道它肯定没有用神识把她的宅邸全扫一遍,不然它这会儿来问她的,就不会只是这个问题了。
营地附近就是水潭,在这种洞天福地之中的潭水,必然也同样不凡,应该能加温至更高的温度。
她把鼎中加满水,打开地图确认了一下记号,便隐藏气息,进入潜行状态,往冰雷隼的位置摸去。
潜行的速度并不快,足足过了十多天,她才终于靠近了冰雷隼。
运气不错,这冰蓝色大鸟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双眼紧闭,卧在水边一动不动。
虽然潜行时,周围没有它的视野红光,但因为这只妖兽敏锐的听力,巫真也还是潜行得极为小心。
在来到水潭边的时候,她停下了。
她惦记着的那株灵药长在潭水正中,但一旦下水,声响可就控制不住了。
思及此,巫真索性不再顾虑可能发出的响动,直接站起身来,运起轻功,足尖往水面之上点去,踏水而行,转瞬之间便采下池水中央的灵草塞进背包,阻止它因过于粗糙的采摘方法而流失药性,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领地之外狂奔。
与此同时,在听到声响的第一时间就已醒来,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守着的灵草不见了的冰雷隼瞬间狂躁,毫不犹豫地冲天而起,铺天盖地的冰锥与雷击,便朝着下方覆盖式地砸了下去!
这种饱和式打击实在没什么办法,玩家只能在地上一直滚来滚去,就没起来过身。
在各种地形与古木的遮挡之下,她最后有惊无险地滚到了另一只妖兽的领地,看起来这两只妖兽不太对付,冰雷隼想要继续追击她,另一只妖兽却把它拦住了,得以令玩家逃之大吉。
其实东西已经在背包里,玩家又不会有死亡掉落,这一点无需担心,但问题是,紫臂猿的领地在内岭的深处,一旦她死回复活点,就要重新三百六十五里路,慢慢慢慢地潜行跑图。
要知道,这一路上,可都是没有压制境界的金丹妖兽。
如果不想惊扰它们,这一趟要跑多久,她根本不敢想。
所以刚刚地上滚来滚去贴地爬行时,她抱着的,可是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念啊!
银蟒并不了解她的信念,但仍十分震撼,特别是在她像蛆一样滚来滚去成功活了下来,还一脸淡定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灰,若无其事地来到鼎旁,继续自己要做的事后。
她把那株仙草,投入了里面的潭水已然在妖火的炙烤下沸腾的鼎中。
银蟒注视着她的行动,若有所思。
此人无法使用灵力,也就没有办法精准控制火候,手法确实就只能这么简单粗暴。不过这鼎材质不错,应该不至于损失太多药性。
所以,是要炼丹吗?
还是要炼药?
正这么想着,它看到黑发修士等了一会儿后,开始褪去法衣外袍。
然后,她只着里衣,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在妖火炙烤之下,那滚水的温度一般,一下子没入了鼎中,只露出一颗冷静的头。
银蟒:“……?”
银蟒神识一扫:“不是,你是真没察觉到你快熟了吗?!”
黑发修士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扭过头问它:“练体不就是这样的么?”
银蟒:“?”
练体?
谁教你这么练体的!!
它虽然在此处守了万年之久,记忆也流失了不少,但也不是傻子,就算是上古时期,练体也不是这么练的吧?
这还是练体吗,不知道还以为她要把自己炼成邪丹呢!
但最可怕的一点其实在于,此人虽然看着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的统治感非常强,只是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它就察觉到她非但不是蠢货,反而极其聪慧,而且她的意志,很难被其他因素更改。
所以,她或许是清楚地知道,这种练体方式并不算正统,甚至不算正常的。
但她还是这么做了。
在试炼期间,银蟒也不好直接告知她一些练体之术,只能牙疼地看着她在滚水之中缓慢——好吧,迅速地——烧熟。
“……”
然后她便在复活点复活,向前方的遥远路途望去,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赶路,赶到后继续泡滚水,被烧熟,再复活,再泡。
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种它光是看着,都只觉心惊肉跳的疼痛。
……她是出自巫氏对吧。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
此人又到底是从什么样的环境里养出来的怪物,就算是万年以前,这种狠人它也没见过几个啊!
能这么一趟趟地毫不犹豫地去送死就算了,可是这种死法,相当于硬生生把自己给煮了,她竟然都眉头也不带皱一下的。
而且,就在这样的循环过去了几次后,银蟒忽然发现,她在鼎中坚持的时间,似乎越来越长了。
也就是说。
竟然是真的有作用的……。
就这么过去了约莫一年时间,期间那株仙草的药力完全被吸收后,她又去找了些仙草,重新制作了药浴,一并放入鼎中。
这次除了容易煮熟之外,似乎还出现了其他问题,倒不是药性相冲,巫真基础的药理辨别还是在的,主要是药效太猛了。
她一下子就成个血人,融进了鼎中。
当她跑图回来,再一次回到鼎前时,巫真看着鼎中似乎变得红了一点的药液,陷入沉思。
复活难道不是能把碎渣肉泥全都收拾走的吗,她怎么觉得这里面还有她上次死在这儿的血啊。
不过这种体量的游戏有bug也正常,玩家毫不在意,继续自己的练体大业。
直到如此数次之后,她发现银蟒似乎已经沉默很久了。
于是玩家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银蟒被她从阴影中喊了出来,但依旧沉默。
银蟒心情沉重地看了一眼那巨鼎。
只见巨鼎之中的药浴,已经不能称之为药浴了,完全就是一小片深红色的血池。
它是正道门派的灵兽,对魔宗邪道的一些伤天害理的手段印象深刻,每次看见此人从血池里缓缓露出头,它真的头都开始疼,拼命忍耐想要一巴掌把她拍死的欲望。
但好像,此人完全、没有察觉到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
银蟒绝望地继续看了下去。
总之,在以不知多少次的死亡为代价下,巫真的练体效果显著提升。
她能感到充沛的力量感和活力,就像初次引气入体一样,身体变得更加灵活、更加轻盈,似乎也更加具有韧性。
她再在灵力被封印的状态下挥舞起镰刀,也变得如同之前那般轻松了。
就像拿到了新武器总要找人耍耍一样,玩家高高兴兴地出门右转,随便找了只金丹期妖兽测试新的身体强度,然后就被一巴掌拍回了复活点思考人生。
……嗯嗯,果然境界差距太大,这点程度还是不行呢。
不过,这本来也就不是玩家全部的计划。
她没再回到临时营地,而是按照记忆,往地图上的某个区域走去。
一直观察着她动向的银蟒,将神识往那个方向一扫,经过这段时间对她的了解,隐约猜到了她想找的东西是什么。
……不会吧。
巫真拨开枝叶,一脚踏进了之前发现过的阵法之中。
银蟒记得这阵的名字。
玄煞诛妖剑阵。
专门用来对付妖兽的剑型杀阵,这阵中的每一道剑影,都足以将金丹妖兽贯穿。
而现在,一个筑基期人修迈入这阵中,会发生什么显而易见。
……不过,比起前面她硬生生把自己给煮了的事,此时在此地被万道剑影挫骨扬灰,好像从死法上,还要好上一些。
但巫真并不是很满意。
在无数次尝试中,她发觉,想要卡成这个bug,起到练体的效果,也是有要求的。
不提药浴这种本身就带着药性,能够对身躯造成影响的淬体之法,想要加诸在身体上的攻击也起到练体的功效,必须也要带有某种属性才行。
如果只是单纯地通过紫臂猿那样的普通攻击练体,恐怕大几十年里是不会有什么质的飞跃的,毕竟她原本的身躯,就已经臻至完美,现在所求的,是进一步的突破。
所以她才选择的这剑阵,因为这道古剑阵的剑影中,含有一丝煞气,可能会有用处。
但这剑阵杀得太快了,她进去就暴毙,而想要起效,起码要坚持一秒,至少也是一息的时间,让身体有一个短暂的、适应的过程。
如果死得太快,淬炼肉/体的效果就会微乎其微。
……要想办法拖得久一些。
巫真想了想,把紫臂猿的尸体取了出来。
虽然在试炼之中,它的境界被压制在筑基期,但紫臂猿可是实打实的金丹期妖兽,在讨伐成功后,真正的境界自然也就展露。
经过十分艰难的处理,巫真总算是做出了一个临时防具。
为了达成目的,玩家并不在意自己都穿些什么,反正附近又没有人在,只要这厚实的皮毛能让她多撑一秒,就算成功。
在再一次踏入剑阵后,她果然多撑了一会儿,最直观的大概就是,原本的血条是瞬间清零,就像是它本来就长成空的那样似的,而现在,它起码是顿了一下,才往下跳楼的。
这次因为不用再顾虑妖兽是否会跟着她抵达营地,巫真跑图轻松了很多,挂着时间倍速,一遍又一遍地用煞气淬炼身躯。那漆黑的煞气入骨,逐渐没入她的骨血之中,甚至如果扒开她的血肉,能看到她骨头上显露出的漆黑剑痕。
在不知第多少次,踏入剑阵后。
她终于熬过了在剑阵打开后的第一轮次进攻。
玩家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阵法中央,抬起了头,看向周围再一次凝结的剑影。
此时此刻,她的身上已然没有了一块好肉,剑痕深深刻入身躯之中,露出森森白骨,整个人的周围,都环绕着一股锋利、阴冷而又尖锐的,煞气。
但她还没有死。
所以这些伤口,迟早会变成疤痕,被新肉填充。
然后,在一次一次的愈合中,刀枪不入,水火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