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日月同契,天地共证。◎
江枕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就好像什么表情都做不出了似的,只余那一双清凌凌的, 漆黑的眼睛,定定地注视她。
先前那种融入凡人之中的安定感隐去了。难以消磨的危险性与非人感一同涌现,四周静得吓人,就连风吹动枝叶的声音也一同消失不见。
巫真见他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贴心地给他提供了第二个选项:“当然,你不愿意也可以表示拒绝,反正——”关系已经绑定了来着。所以拒绝也没有用哦。
【说服.lv1】
……嗯?
怎么劝他拒绝还要过说服的……?
江枕雪终于有了动静。
“……唔。”他的眼睫极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像是偏了下头,锁定的视线重新变得很轻,忽地问:
“什么时候结契?”
不等巫真回答,他便又自顾自说:“不然就今日吧。该让仲象算一算良辰吉日的……”
这句话像给他带来了什么启发,他说着, 以指作笔,在面前快速写下了什么,那些字迹交汇在一起, 化作流光远去。几息后, 一点灵光被他抓在手心, 属于另一人的字迹便在空中显露出来。
先是一行硕大的:“???”
以及“道友完全没把仲某的话放在心上吧”“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追踪印记的”,然后传讯来的人才像是无力般地书好了最近的良辰吉日, 以及最后的一句恭贺道喜。
江枕雪显然是无视了那些问号和不礼貌的质疑, 眼里只有那句恭贺与可选择的结契日期。他弯起唇角,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来, 对巫真说道:“此人精于卜算,他算出来的日子,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话说得十分笃定。
看着他微笑的神情, 巫真总怀疑就算有意外,此人也会把意外连带着制造出意外的人一起解决。
短短几秒之间似乎就变得非常愉快的青年仍在思索着,“道侣大典……不,还是不要来那么多人为好。”
他抬眼看了巫真一眼,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瞬间似乎又露出了蜘蛛锁定猎物一般的视线,很快又重新垂下眼帘,轻声自语地推翻自己的决定:“……不行。人也不能太少。要盛大的典礼。结契典礼。”
巫真:“我说,其实拜个堂就可以了吧……?”
甚至拜堂都不用,在她问出来的一瞬间,夫妻关系就绑定了,简直就像是江枕雪就等着她这么问一样。
“我想到了。”
她话音未落,江枕雪便抬起头,笑盈盈的,用温文的、轻缓的语气,轻快地说道:“我没有什么朋友,仇人倒很多。我知道有一种秘术,可以将尸体制作成傀儡,这样,我们的道侣大典会很热闹。”
巫真按住他的脑袋:“虽然我是挺喜欢热热闹闹的,但你这家伙有点兴奋过头了吧。”
就算是游戏她也不想要一个宾客全都是尸体的——
……
咦,好像似乎确实还挺有意思的?
玩家陷入了奇妙的沉思之中。
江枕雪无辜地眨了下眼睛。
他弯弯眼眸,笑着凑上来。巫真仍在椅子上坐着,不知何时,他却从撑着扶手,弯下腰笼罩着她的姿势,变为了半蹲在她身前,与她完全平视。一只手任由她握住,另一只手的肘部撑在她腿侧,支着下颌,微微偏头,带着盈盈的笑抬眸看她。
所以巫真能轻易地将手放在他的头顶,他毫不介意,愉快地轻轻蹭了下她的掌心,蹭得掌心传来丝痒意。
巫真的视线不由飘忽起来。
微不可查地落在黑发青年色泽浅淡的唇瓣上。
……总有一种只需要稍微低下头,就能亲到他的那种感觉。
“都听阿真的。”江枕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巫真的走神,笑着继续说起刚刚的话题:“阿真想要安静一些的话,我们就不邀请任何宾客。只需天地同证而已。……”
……嘴巴一张一合说什么呢,想亲。
巫真放在青年发顶的手,改为了捧起他的脸。
然后她低下头。
未束起的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往下落去,落在青年雪白的肩头,与他的发丝混杂在一起,像一道落下的黑色帘幕,遮挡住她的神情。青年乌黑的眼睫似乎轻微颤动了一下,她没有注意,长发彻底落了下去。
确实是很柔软的,有些冰凉的,温润的唇瓣。和想象里的触感完全相同,像是某种并不甜腻的果冻,以及融化的雪水一般清冽的味道。
“……”
巫真重新抬起头时,江枕雪正看着她。
他的眼睛睁大,深黑的瞳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脸上不知何时飞现一层薄红。
淡色的唇瓣微微抿起,似乎还带有一层潋滟的水光。
他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
“……仲象定的日子,还是太远了。”
在巫真又开始走神时,江枕雪拇指指腹抵住唇瓣,长睫压下,不知在想什么,自语一般忽地说道:“果然还是今日就结契吧……。”
巫真:“?”
总之,江枕雪的想法实在是变来变去,再加上他本来也不是拿主意的那个,最终结契的形式与日期由巫真全权决定。
她对游戏里的良辰吉日并没有什么追求,不过反正这具身体的寿命还有很多年,她并不着急,也乐意走一走流程。
比如拜个堂、宣个誓之类的。巫真没结过婚,没有相关经验,只能凭借印象简单作出安排,在说出可以今日拜堂后,江枕雪几乎是同一时间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只是几息之间,他便又重新出现,手里捧着一套大红色的婚服,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是,他到底哪里弄来的。
难道时不时出一趟门就是来准备这些的吗?
玩家被npc的未雨绸缪震撼了。
巫真换上刚好合适而并不显繁复的红衣,打开门后,看到的就是同样换好红衣的江枕雪。
他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待着她,漆黑的长发第一次束起,戴上银玉所做的发冠,冠后垂着红绸,红绸又落在余下散开的黑发之中。
红黑交加的视觉冲击异常强烈,哪怕巫真天天看这张脸,此时都有点出神。
她努力回过神,并按下录屏。
剩下的流程非常简单。拜过天地,饮过酒,天地大道同证之下,道侣契应该就算结成了。江枕雪又神色如常地自行立了个誓,好像是道心誓之类的东西。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巫真都有些怀疑自己印象里的道誓不能随便立的设定,在这里是否存在了。
立完誓,黑发青年才感到满意似的弯起眼睛,在跃动的烛火中,笑盈盈地看向她。
高兴。
非常的……高兴。
从有记忆,从拜入仙门起,再没有这么开心的时候了。巨大的满足让他的指尖开始颤抖,他垂下眼睛,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极力按下过头的兴奋,表现出正常。
那些近乎贪婪的欲望被短暂填满,但随即膨胀,想要更多。
……更多。
……
巫真本来以为某些游戏环节是黑屏桥段来着。
……原来不是的吗!
第二天,玩家醒来恍惚地坐在床上,一直在思考这游戏到底是在哪里发行的,竟然能允许这种环节存在,完全挑战到她的常识了。
她昨晚本来在安心等待黑屏到来来着,然后等着等着……就到最后了。
巫真:。
购买的时候游戏页面有提到吗?……社区里的其他玩家嘴也那么严吗,或许是她买的首发,测评还不多的缘故。
不过,既然如此……等她通关,或许与之相关的mod(模组)都催生出一堆来了。
……
巫真决定等纯净档通关后也去下载一个。
她一边思考着,一边随意勾选了几个设置。进游戏前她选择的族长传代模式是自己捏,杜绝任何盲盒开启失败的可能性(唯独在这一点上家族游戏会记录数据,是不允许回档的),所以才会有继承点机制,虽然江枕雪的话……
巫真打开他的属性栏。
然后被【天生仙骨】【水天灵根】【剑意通融】【化凡之身】…诸如此类的词条定住了。
很好。这一代找的伴侣非常成功。
思绪回笼,巫真看了一眼状态面板,发现被动栏里的无差别攻击打了个括号,“道侣(江枕雪)排除在外”。
巫真也这时才想起来去查江枕雪的好感度,是明晃晃的金色的100,也不知道是结契前达到的,还是结契之后。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最可喜可贺的一点就是,【家族】那一栏里,终于不再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了!
在【族谱】的树状结构图中,【巫真】位于中心主支的位置,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族长】的标识。【江枕雪】排在【巫真】右侧,两个名字相连,后面跟着的标识则是【族长道侣】。
名字下面是两人的证件照。江枕雪那张脸往族谱界面一摆,简直照得整个面板都蓬荜生辉。巫真反复欣赏了很多遍自己干净漂亮的族谱页面,才把它关闭。
巫真尝试了一下,或许因为江枕雪是第一代族长的npc伴侣(第一个总是最重要的),在加入家族后,家主(玩家)并不能完全控制他的行动,但一些简单的指令是可以被完成的。还可以通过家族面板戳他一下,屏幕上的小人明显感受到了什么,左右看看后,头顶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哎呀。
好可爱!
地图上的小人正往玩家所在的位置走。
很快,门被推开,江枕雪走了进来。他今日的发型又有不同,部分总是跑到身前的黑发,在身后简单用一根长簪随意挽起,看起来更温文了一些。
巫真看了好几眼。
原来这家伙也是会打理自己头发的……这都两天不重样了。
像是注意到巫真视线的停留,江枕雪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他走到床边坐下,将一个小桌板放在床上,然后依次摆出各类菜肴。
江枕雪说:“我做了早餐,阿真尝尝合不合胃口。”
巫真看了眼床上的小桌,又看了一眼江枕雪。
江枕雪微笑着,神色坦然,在她看过去时还困惑地偏了下头——完全不觉得这种照顾人的方式有任何问题。
……npc结婚后的行为模式都是这样的吗?
巫真收回视线,同样没说什么,开始解决早餐。江枕雪甚至还做了丸子,那丸子小小一个摆在餐盘中,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清香,很好吃的样子。
看起来以后每天都能吃到像样的食物,再也不用啃萝卜了。好耶!
江枕雪大约早已辟谷,不需要进食凡间的食物,因此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只手支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吃早餐。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在了她的唇瓣上,巫真以为他是看饿了——毕竟他烹饪的水平意外的还蛮不错的,于是十分自然地夹起菜喂他吃了一口。
江枕雪眨了下眼睛:“……”
他慢慢地咀嚼着留在口腔里的凡人食物,目光仍停留在巫真身上。
“你怎么会做这么多菜?”巫真完全没注意他在想什么,好奇地问。
江枕雪说:“我不久前去学了一些。”
巫真打开他的事件栏找了找,果然找到了十几天前他去找大厨学习的事。
……现在的npc都这么努力了吗?
黑发青年眉眼弯起,等待着巫真彻底用完餐,动作自然地给她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餐具和小桌全部收起,去往厨房。
巫真则从床上跳下来,准备开启新一天的学习。虽然成功从未婚变成了已婚,但对玩家的日程完全没有什么影响。
神医就住在冉婆婆隔壁,刚好方便她把两个人一道拜访再顺便刷一刷好感度。尤其是神医的好感,虽说大体上在稳步上涨——玩家对自己惹人喜爱的特质十分自信,但一到制药实操,好感就会像跳楼机一样大起大落,就像神医的血压。
巫真准备出门时,江枕雪来到她身旁,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似乎有一点灵光没入了她的体内,然后,青年微垂眼帘,笑容一瞬间变得很淡。
……还是没有灵根。
“怎么了?”巫真回握住他突然攥紧的手,问。
“……”江枕雪很快整理好神情,笑着说:“只是不舍得和阿真分开而已。……带我一起出门吧?”
巫真:“当然可以啊。”
她安抚地摸了摸青年的黑发。该不会有分离焦虑什么的吧……?算了,也就是随身带个人形挂件的事而已。
她拉着江枕雪前往了冉婆婆家。
说起来,她的两位老师还没有和江枕雪正式见过,正好让他们彼此认一认脸。到冉婆婆那里时,神医和邓才英正好都在。
神医姓许,无儿无女,夫人也走得早,不喜欢一个人待着,因此总是过来串门。至于邓才英,按冉婆婆的意思说,就是一身好武功不用白不用,没事做就应该过来给她打下手。因此巫真经常能遇到他们一起行动。
冉婆婆先是满脸笑容地问巫真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才看向一旁静立的白衣青年:“这位是……?”
巫真轻快地介绍:“江枕雪。”
还不等冉婆婆点头。
巫真:“我夫君。”
冉婆婆:“……?”
许神医更是瞪大了眼睛:“?!”
邓才英刚干完活正在喝水,闻言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呛水声。
只有江枕雪露出温文的笑容,温和有礼地与他们打了声招呼。
邓才英忍住被呛到的咳嗽,不可置信地看向巫真——什么时候的事?江枕雪似乎昨日才外出归来吧?!
而且!他根本就没有收到邀请!!
虽然冉婆婆和许神医也没有。
但问题不在这里。
邓才英知道巫真行动力十分可怕,且常识令人忧心,能做出一日之内完婚的事似乎也不令人惊讶。至于江枕雪——这个捡大便宜的家伙就更不会阻止巫姑娘了,他不笑容满面地变出来一整套婚服就不错了,甚至有可能整件事就是他教唆的!
邓才英绝望地捂住了眼睛。
而至于两位老人,对江枕雪的印象,已经彻底从“气度不凡道骨仙风的道君”,变成“哄骗小姑娘闪婚的混蛋”了。
江枕雪倒也不为自己辩解,他只是微笑着待在巫真身旁,于是直到巫真完成今日的学习任务,三人也没找到和她单独谈论的机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此人厚颜无耻地牵着黑发少女的手,和她一起回往巫宅。
“……”许神医掉头就走。冉婆婆问他去干什么时,他硬声硬气地丢下一句“做一瓶见血封喉的毒药”。
邓才英:“……”
冉婆婆却恍然明悟:“老身也去铸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直取他项上人头!”
邓才英:“………”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回院子里练剑去了。
三人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在江枕雪面不改色地饮下巫真制出的药后,许神医看他的目光已经像是在看奇珍了。
并觉得此人简直和巫真天生一对,毕竟他还没遇见过能顶住医毒圣手(医不发音)所制之药的第二个家伙。
单凭这一点,他觉得巫真有个随时能试药的在身边,那还是挺有必要的。
冉婆婆也勉强妥协了,因为她第一次见到两人的相处模式,和邓才英的描述一模一样,江枕雪的照顾简直无微不至得过分了,而巫真也接受得十分理所应当,是一种外人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插不进去嘴的可怕氛围。
至于邓才英……又打不过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
他悲伤地继续练习挥剑去了。
屋外,夕阳西下,微风习习。
此便为第二年春。
…
时间很快到入夏。
巫真发现,江枕雪好像仍对举办道侣大典有某种执念。
反复确定了道侣关系在天道面前也过了明路后,江枕雪面对她时的情绪外露了许多,因此巫真逐渐发觉他在纠结什么。
大概是又想昭告天下两人的关系,给她最好的结契典礼,又不想太多人打扰到她。
而且如果有人盯上她,那他肯定得经常出门杀人,回家的时间就少了。——关于这一点江枕雪反复强调。
巫真:……
……所以果然是有分离焦虑吧!
她只好摸着黑发青年的头安抚他,安抚着安抚着就安抚到床上去了。毕竟玩家本来道德观就有些混乱,名正言顺的丈夫又用那双漂亮的沾着水雾一样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犯下错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再一次被道侣勾引在家导致没去冉婆婆那里报道后,玩家看着冉婆婆拿起剑就冲着巫氏祖宅去了。
玩家:“……?!”
出于对老人身体的关爱(绝对是这样),玩家没有拦得住冉婆婆,导致黑发青年老老实实地听了冉婆婆一下午的训话,最后幽幽地看向她。
一直在看笑话的巫真理直气壮地移开目光。
当天晚上江枕雪就蹭着她的颈窝,很委屈地问:“我真的太黏人了吗?”
巫真微笑:“你先把手从我衣服里拿出来再说话。”
总而言之,除了过于粘人、且黏着的时间有些过长之外(大概是修真者体质的原因),这位夫君没有任何可挑剔的地方,总是会默不作声地做好一切,慢慢地甚至能计算出她什么时候才会感到饥饿,并把饭菜做好准时送到她的面前。
又一次在秘境里处理完敌人,刚分好战利品后,仲象看着江枕雪突然一句“该回去做饭了”就使遁术消失在原地,简直无语得都失去了评价的力气。
……以前在迎风派当天才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他以后会满脑子都是他的凡人道侣啊?
仲象的师弟也很震撼:“江前辈原来是恋爱脑么。”
仲象沉重地拍拍师弟的肩膀:“所以说我们修仙者就应该断情绝欲,你看看你师兄我独身至今,修为一路上涨。”
师弟坚定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师兄,这就是我们卜算一道的命运啊。”
仲象欣慰点头,心里想你个二货,你师兄我单身到现在,是因为我想吗?
但是这话不能说出来,因为指不定江枕雪就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什么术法,要是被他听到,下次再见,此人虽然仍会露出微笑,但每一丝表情里都必然透着自己有恩爱道侣的炫耀,和对他们无情的怜悯。
毕竟光是“江枕雪”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他都有意无意地提起好几次了。
仲象还私下里算过一回。
确实是就连天道也承认的,全新的、初雪一般的名字。他沉思良久,最后叹了口气,不再去想这件事。
因为那凡人在江道友心里的份量,恐怕远远超过他的想象,大概也确实如此值得。
那么他这个外人的忧虑,就分外多余了。
巫真并没有和仲象见过面。她只在江枕雪出门后,打开面板看他在做什么时见过此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不过江枕雪和他的关系,大概也只能算得上普通。
他是真的没什么朋友。
江枕雪每次出门都目的明确,从不在外过多停留,也很少结交好友,目的达到就会回来,然后把带回来的仙草灵露,以各式各样的方式不动声色地喂给她。
再加上他很会笑,导致每次巫真想制止他如此浪费的行为,最后都会忘记自己的目的。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事倒不是这个。
第四年春,巫真找冉婆婆测试新打造的机关兽时,被冉婆婆悄悄带进了里屋,俨然是要问她些什么的样子。
巫真还以为是什么隐藏任务要触发,高兴地侧耳倾听。
然后她就听冉婆婆有些尴尬地问,要不要让许神医帮她看看。
巫真困惑地眨了下眼睛:“看什么?”
冉婆婆:“……肚子。”
巫真:“?”
冉婆婆咳嗽了一声:“……也有可能是江枕雪的问题,他也得看。”
短暂地死寂几秒之后,玩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冉婆婆吓了一跳,眉毛高高竖起:“我跟你讲,不要笑,很严肃的,那个江什么的——那么粘着你,还没动静,很可能有问题的!”
“嗯嗯,嗯嗯。”玩家露出乖巧的神情,连连点头。
其实在玩家眼里,时间的流逝并没有什么实感,也就确实没想到在游戏npc看来,这些时间都够她有一个孩子了。于是等回到家后,她沉思了一会儿,对江枕雪说:“你是不是不行?”
江枕雪:“?”
……总之就是格外混乱的一段时间过后,等她的疲劳度终于恢复,人从关机状态中苏醒,就看到黑发青年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见她醒来,他的目光变得柔和。
他偏着头,轻缓地问道:“阿真是想要孩子么?”
巫真一边肯定地点头,一边警惕地注视着他的行动,准备随时在他又凑过来时用族长的权能把他摁住。
好在江枕雪像是真的很认真地在思考这件事。然后,他微笑着说道:“我明白了。”
巫真:“……你明白什么了?”
“……^^”
几个月后,江枕雪回到家里,带回来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花苞。
“修为差距过大的道侣很难有下一代。”江枕雪温和地解释道。
巫真:“?!”
“而阿真是……凡人。”
江枕雪垂下眼睛,在说到这个词时,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阴郁的潮湿感,再次爬上他的衣角。
而玩家的注意力还在很难有下一代上:“?!”
江枕雪继续说道:“如果真的有孕,阿真会受到很大的损伤。所以,我带回来了这个。”
掌心悬浮着的花苞散发着盈盈的光。
“这个是灵脉蕊。”江枕雪将花苞放进 巫真手心:“结契过的道侣各取一滴心头血,再夜以继日地用其中至少一人的灵力养育,就会诞下血脉相连的新的生命。”
“不过,”他又补充道,“这是妖族圣物,我并不清楚这一过程要持续多久。”
巫真偏了下头,疑惑地问:“妖族圣物?”
“……”
“唔。”黑发青年眨了下眼睛,露出标准的微笑:“……它附近没有看守,我以为没人要呢。”
巫真看了一眼他的事件栏。
……你明明是强行抢回来的吧!
不过在其他游戏里甚至十分擅长杀人放火的玩家熟练地无视了这个事实,假装被江枕雪毫不走心的借口说服了,在查看完【灵脉蕊】的信息后,取了一滴心头血滴在其中。
她取血时,江枕雪笑容消失,紧紧盯着她,在取完血的那一刻,温润的水灵根灵力就愈合了她的伤口。
他从她手中接过花苞,用灵力包裹住,视线扫过它的那一眼没什么情绪,莫名显得有些冷淡。
但在巫真看过去时,他便弯起眼睛,乌黑的睫毛像是扇子,在眼中投下小片的阴影,露出来的只有笑意。
如此,培育下一代的任务交由江枕雪,常见的技能也都学了个差不多,玩家进入了愉快的每天无所事事到处转悠的生活。
偶尔她还会在十绝楼接点难搞的单子,目标通常是恶贯满盈之人,这样杀起来比较有成就感。
【管制】和【训导】技能稳步提升,在接到第五单后,她突然发现技能栏里多出了一个【暗杀lv.1】。
巫真:“?”
怎么说,她前四单不算暗杀是吧?
“我的暗杀技术很差劲吗?”她对廉修发出灵魂拷问。
知道前面的单子都是巫真单枪匹马冲进敌阵直取目标项上人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扬长而去的廉修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坚决地摇了摇头。
有了升级技能的动力,巫真接单更频繁了一点,赏金以及红名的掉落加起来,已经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而等她天南海北地完成任务,江枕雪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接她回家。
凡人界的地图随之慢慢点亮着。
在这几年里,江枕雪试过各种办法,带回来他能找到的所有灵丹妙药,把引气入体的知识掰开了揉碎了跟她讲,巫真也没能成功踏入仙途。
这具身体是完全的、纯粹的凡躯,也就是说,压根不可能储存灵气。
江枕雪垂下了眼睛。
他长久地沉默着,抿着唇,眼角有些发红。
巫真吓了一跳。
“……你不会哭了吧?”
江枕雪侧过头:“……没有。”
他再抬起眼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着稳定。
而这点稳定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阴雨天,在游戏第九年。巫真完成一个新的暗杀单子,和江枕雪一同回到青泥镇,还没休整两天,邓才英便匆匆上门来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似乎带着点哽咽,沉声说道:“……许爷爷,过世了。”
咔嚓一声脆响。
巫真转过头,看到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睁着双眼,漆黑的瞳仁安静地落在邓才英身上,手里正在擦拭的瓷瓶被硬生生捏碎,碎片深深刺进血肉中。
注意到巫真的视线,他低下头清理好伤口,过来牵起她的手,低眉露出一个很浅的、安抚性的笑容。
巫真已经能分辨出那是毫无笑意的笑。
几人不发一言地赶到许神医隐居的竹屋。
尸体在床上,已经被用白布盖住了脸。冉婆婆就坐在床边,双手交叠在拐杖上,低垂着头,头一次显得如此暮气沉沉,像真正的,行将就木的老人。
见他们过来,她抬起眼,说:“大约是昨夜梦里走的,他也到这个岁数了。是喜丧。”
江枕雪安静地站在巫真身边,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指尖冷得吓人。
巫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许神医被葬在竹屋中的一颗老树下,他总是喜欢在这棵树下下棋。
巫真从背包里找了几十种常用的草药,摆在了他的坟前,一把火烧了。
烧完后,她拉着江枕雪回了家。
巫真没有阻止不愉快的情绪在心中蔓延,毕竟,这些情绪并不沉重,甚至说,只是这种游戏里的,必要的一环体验而已。
她垂下眼,漫不经心地想。
……一段时间后,或许就只在翻找结识的npc名录,看到灰掉的头像时,才会再次想起来,稍作怀念罢。
忽然,若有所觉似的,巫真转过头,看向身侧。
不知何时,江枕雪低下头,安静地,无声地注视她。
天色已晚,月光斜斜,他大半张脸隐没入阴影里,看不清楚神情。
然后,在巫真转头看向他时,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下半张脸上,他平直的唇线,一点一点地,缓慢地弯起。
“阿真,”他微微笑着,说,“这就是凡人。”
何其短暂的一生。
像是稍纵即逝的石火,只闪烁了,亮起了很小的一个瞬间。
然后他的人生。
就又会回到无尽的、黑暗中去。
“……”
他顿了顿。
“……我不会让你死的。”
沉默片刻后,黑发青年重新转过头。他看向前方的路,似乎是浅浅笑着,近乎平静地说。
“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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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有点心机又何妨。
此男在本章短暂地开朗了一下。
但很快变得更阴沉了(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