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圣与魔◎
海面原本被阴云所覆盖。
天上厚重的层云像是下压的帷幕, 死气沉沉，令人喘不过气来, 其中隐有雷光闪过，伴随着瓢泼大雨，只有魔龙那暗红色的庞大身躯引人注目，而几乎看不清楚其中与它所缠斗的那道黑色身影。
在这天地倒倾一般的末景里，与忽然再次从死里获得了诡异力量的魔龙相比，长时间的战斗之下，那道身影已然显得飘摇了。
更别提, 在刚刚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骤然显形的长矛就穿透了她的身躯，险些将她钉入海中。
那长矛猩红如血，向下刺去时犹如一根长针，在这一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滞。
哪怕是修士，有了仙法，也依然未能脱离凡躯所限, 更不是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妖兽, 受到致命伤势, 还是会死去的。
更别提那人只有结丹期，还未能修成元婴, 此时肉身死亡, 神魂也会与之一同消亡。
“……巫真！”
这时，众人忽而听到一声急促的呼唤, 有一人急急踏浪前来，眨眼间就出现在了雾墙之外，甚至忘记使用灵力护体, 神情紧绷地看向墙后负伤的黑发修士，神色极为难看。
而后又是一道身影显形，此人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与大多身形飘逸的修士都不相同，看起来像是有些意外于同伴忽然加快了速度，但随即他的目光就一凝，落在了那散发出恐怖气息的魔龙身上。
这二人都是元婴期。
有不明来历的人忽然显形，原本就在此处的三位元婴修士下意识警惕起来，拉开了距离，但此时所有人的心神都在雾墙后的战斗中，实在无心计较其他事，觉出这二人没有恶意，反而也对战况极为关切后，便只是维持了警惕，甚至没工夫出声问询，就再度看向魔龙的方向。
不过……这两人认识那黑发修士吗？
她的名字，是巫真？
仲象没管其他人怎么想，他抵达的那一刻正好看到长矛穿过巫真的身体，当即感到如坠冰窟，又一眼确认了对方还活着，这才松了口气。
……也是，她应该是有种极其精妙的遁术，不会轻易死在什么地方。
伏元武二话不说便尝试动手力破雾墙，可就连他的长枪竟然也不能撼动这屏障一分一毫，甚至还送到了反震，收手之后，很快便觉察到自己的灵力似乎出了问题。
他将此事传音与仲象，仲象的面色变得更加沉凝。
魔气若太过浓重，不但会压制修士的灵力和神识，还会在修士运转周天之时，侵入体内的灵力之中，使运转的灵力变成魔气，不但是修士能够使用的灵力越来越少，还会在每一次运行之中反伤自己……这种环境对修士是极大的不利！
……为什么不退去？
这里有这么多元婴，却看着她一个结丹期上前与魔龙死战，这些人都是干什么吃的！哪怕现在战场是被分隔开的，之前呢？之前这些人在干什么？
自觉把自己放在巫真亲友一方的仲象在焦躁之余生出了浓重的怨气，他一手自袖中伸出，飞快地掐算起来，目光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战中的局势。
伏元武也很意外。
他没想到在安丰城感受到的异象，竟是因为海上有这种等阶的妖兽出世了，也没想到与此事有关的，竟是仲象熟识之人，而且看上去交情匪浅，否则他这位老朋友不会露出这种神情。
而且看样子，战场中的那位修士应该是独自在此支撑了有段时间了，能以结丹修为以一己之力把战局拖到现在，简直是闻所未闻之奇人！
这样的人要是就这么死在这里就太可惜了，更何况明明有援手在外待命，却只能旁观，这算是什么事啊？
他沉心取出长枪，准备再取一点尽力攻击试试。
那个同为元婴期，身着蓝色法衣的女修似乎也同时取出了法器。
因为战场里的形势实在不容乐观，此时他们都已经待不住了。
那个修士无疑是足以令人投以钦佩之意的人，哪怕境界悬殊到这种地步，也不曾丢弃自己的武器，仍平静地稳住了躯体，像一缕格格不入的轻风一样，在风暴之中飘忽移动。
魔龙却不可能放过她，压低前身，似是想要俯冲扑咬而来。
黑发修士虽已重伤，与濒死之境也无异了，动作却越来越轻盈，在浮冰上飞渡之间，衣摆无声地散开扬起，像是一朵朵开放在暴雨里的漆黑的花，几个起落之间，便没有任何冗余动作地、利落地再次越至了高处。
仲象掐算得越来越快，已经沉入全副心神，对战场的关注便少了，然而伏元武却注意到，那魔龙在此刻竟然有一瞬间的瑟缩，就好像在惧怕着什么似的，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最后一击。
而再看此前便在现场的其他人的面色，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有些许的震动。
他微微一愣。
难不成和他所想的不同，这修士并非是和魔龙苦苦周旋，而是势均力敌，甚至曾给予了它足以刻在本能里的重创？
就在他内心震动之时，身侧的仲象忽然浑身一震，然后骤然吐出了一口血来，掐算的那只手赶忙捂住下半张脸，可还是从指缝里溢出血迹。
“仲道友！”伏元武大惊，连忙搀住了他。
仲象于卜算一道颇有天赋，也是拈星门这代最出众的弟子，自他认识仲象以来，何曾见他这么狼狈过，这到底是算到了什么？
伏元武忧心着仲象的情况，无瑕顾及其他，目光也从战场中移开了，看不到此时雾墙后的情形，他的耳朵，却更为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
这片区域本就有各种各样的声音。
海浪拍打呼啸的声音，魔龙巨身腾挪带来的气流声，厚重的云层里时不时传来的雷声，组成了暗沉成一团的无光画卷，可此时，他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的，不属于此前所听到的这一切的声音。
像是有风从低处横着吹拂过冰面，发出平稳的呜呜声，这声音起先并不明显，可随即声量便越来越盛，在风声里，甚至还有低沉飘渺的、几近于无的人声。
这道人声很空茫，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吟唱，明明是十分平稳的，声调却莫名令人心里发紧，还不等伏元武混乱的大脑理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人声便骤然消失了。
或者说，不只是和着的人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一瞬。
下一秒，一道蜂鸣般的声音，骤然炸响！
像是某种凄厉的警报，这道嗡鸣声箭矢一般直穿而来，伏元武只觉得神识都被穿透了一般，心神巨震地在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旋律中，抬起头来。
原本黑沉的海上，不知何时笼罩了一层赤红的光。
而那身受重伤的黑发修士，就悬立在天穹之上。
黑云散去，天宇肃清，出现的却不是明媚的天光，而是一轮赤红的红日。
那太阳赤红如血，边缘无光，是墨一般的黑，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漆黑的孔隙，沉沉地独自显露于天宇，诡谲到甚至像是某种幻象，也像是一只睁开的赤红的眼睛。
而那结丹修士，就正正好悬立在这轮红日之前，长发朝着一侧扬起，整个人在身后的日光下，被完全的阴影所笼罩，只有边缘镀上了一层邪异的血光。
黑衣猎猎，恶煞缠身。
不仅如此……
她显然是对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清二楚的。
那双原本一片漆黑，总是显得平静冷淡的眼瞳，此时已经是一片冰冷而锋利、丝毫不近人情的金色。
无情的金色。
宛若透彻万物的辉光，正午时的太阳，又或者只是纯粹的，熔炼金属时会出现的颜色。
在这种时候，这双眼睛在显出近乎诡谲的神性时，竟也显得像是野兽。
魔龙像是感受到什么，它身上缠裹的魔气骤然紊乱起来，伤口中涌出更多的脓血，魔气与脓血一同形成污秽而漆黑的烟雾，可它的表现却不像是暴动，而是被这些魔气所控制，在其中拼命挣动起来，发出竟隐隐带着一丝惧意的嘶吼声。
那人居高临下地垂着眼帘看它，然后张口，似乎发出了一个音节。
“去。”
——那些浓郁的魔气、死气，一切笼罩在战场中的污秽，便倏然之间由无形化为有形，就像当初将她穿透一般，化为一根根十数丈长的尖矛，自上而下骤然刺落！
“呲——”
刺穿血肉的呲呲声不绝于耳，只是顷刻之间，魔龙的整条身躯被尽数穿透，死死钉在海中，就像是幼童天然地用针穿透虫子那样。
数不清的创口在它的身上豁开，数不尽的脓血与污秽也自它的伤口处喷涌而出，像是内里即将鼓胀到破灭，令人观之只觉得头皮发麻。
伏元武瞳孔震颤，语言组织都有些混乱：“……仲道友，你没说你这个朋友是这种等级的魔修啊！”
不，这绝不是普通魔修，起码他所见过的魔修里绝没有这样的……只是结丹期修为而已，却连魔化的元婴期红龙都无法抗衡，这不会是哪个魔域里的魔皇或者魔尊吧？！
这到底是怎样的体质，身上流着怎样的血……才能在不再掩饰身份时，天地变色，红日降临，就连敌人的魔气也能为己所用，甚至重创它的原主？
仲象：“………”
别问他，他也不知道啊！
他刚刚拼命想要算出是否有一线生机，结果就是因为有个瞬间算到这轮红日，才遭到反噬的，他并不觉得巫真会是魔修，但他也很难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就算是他这个对巫真身份知根知底的人，此时见到这个景象也很难不认为她是一个什么魔力高深的魔头了！
……明明在抵达战场的时候，魔龙才是邪异的一方，怎么就几个呼吸的时间，感觉情况和立场就完全反过来了？
如果满平山此时也在这里，恐怕会对这个场景感到十分熟悉，并深切地共情已经无法理解这一切的同道们。
虽然这场面比起他那时候，确实是升级得有些过头了。
可惜他不在，而在场的各位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丁点经验都没有，完全被这种末日般的场景定住了，或者说，完全被这种犹如实质的浓重魔气牢牢压制住，一时半会甚至动弹不得。
无人知晓的是，玩家自己也很震惊。
她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魔气，又看了一眼已经切换成魔力储量的蓝条，不由感到神奇——原来她可以搭载切换两套系统啊？
不早说！
这样下次再对付类似的敌人就完全不需要节省着灵力使用了，她就说她明明辛辛苦苦地修成九品金丹，拥有深厚如海的灵力储量，遇到的boss却是这种麻烦的压蓝条机制，根本不讲道理嘛。
不过新发现归新发现，事件的走向确实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
羁绊较深的npc不是死完了就是长大了，所以玩家这一代确实玩得更随意了一点，但因为基本道德在，也是有做一个好人的，对金乌化目的预想也十分简单，在boss战里走个天赋机制而已，一定会光辉灿烂又十分正向地结束的。
然后她就听到bgm陡然诡异起来。
本来就风雨飘摇、显得非常沉重的boss房场景更是增添了一层红光特效。
至于红光哪里来的……都不用回头，她眼一低就能在海面与浮冰的倒影里，隐约看到自己和自己身后那一轮红得吓人的日头。
玩家：“……”
玩家的眼神死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到底谁才像是Boss？
她就只是想走个机制而已，不是想变成机制怪啊！
玩家甚至对当初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不解地打开【金乌化目】的短介绍，才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
【金乌化目：目若金轮，日冕临空。对敌人产生震慑效果；光照下受到战力加成。大道不仁，辉光不仁，金乌也同样如此。周围人态度+-50％。】
——所以。
那个“周围人态度+-50％”，其实指的是每次开机制时都要进行一次双面骰检定，角色本人圣魔二象性是吗——？
在使用之前，完全不知道这次抽到的是神还是鬼……是这个意思吧？
玩家微妙地沉默了。
这样的话，以她检定概率学的邪门程度，不会次次都抽中鬼吧。
不不，还是要怀有希望的，为了能刷出一个“圣”相，集齐cg，接下来一定要多开【金乌化目】才行……至于npc会怎么想不重要，她相信他们一定能看懂玩家的赤子之心，再说红日不是非常好看吗？这可是奇景哎！
就连家园商店里都没见有红日特效卖。
要是她只能一直刷出来圣相，她肯定也会为了魔相的出现持之以恒，凑一个红日cg的。
不过，【金乌化目】有对某一类红名怪的特攻buff这一点倒是没有猜错。
无论是抽中神还是鬼，都能瞬间在机制上对敌方邪魔、邪修或者魔化生物等起到压制作用，魔相更是会直接出现一个新的战斗系统，甚至还能统御这一类敌人的蓝量，转化为伤害。
可以说以后对付这种敌人，玩家都会是大优势局面。
魔龙此时的血条便是断崖式下跌，和此前缓慢的刮痧比起来，这种下跌速 度实在令人愉快。红色的血条很快就被清空，已经被穿透得血肉模糊的魔龙也慢慢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在被染成深红色，甚至质地变得粘稠的海面上垂下了头。
彻底安静了下来。
然后战斗界面便消失了，玩家成功脱战，boss没有再次仰卧起坐，她的面前弹出了【成功击杀无尽之海的腐化魔龙】的提示条，还有几件红边掉落物。
脱战后，红光也一同隐去，巫真体内又重新涌动起灵气，灵力上限也恢复如常，走机制时隐没的血条重新闪现了一下，依然是剩下一层血皮，十分极限。
巫真抬起头。
诡谲的红日消失不见，风暴也与魔龙的倒下一并停歇，天色却依然阴沉沉的，浮冰在海上安静地飘荡着，此时的宁静，倒显出几分萧条。
巫真没急着打坐恢复状态，而是先给自己喂了颗丹药抬一下死门，感受到最严重的伤口已经开始缓慢愈合。
她的那道贯穿伤是从背后穿透到前胸，好悬没有直接刺破心脏，不然按照这个游戏的伤害判定，绝对就被打出暴击一套带走了。
果然boss战时运气也很重要。
或者……也可能是“功德”带来的效果，改变了概率？
不过boss都已经过了，这种事就无需再过多纠结。巫真收回视线，提气轻身，完全忘记了boss房周围还有npc的事，径直踏过水面，走向沉浮于海面上的魔龙。
它身上的血肉脓块正像细沙那样随风散去，双眼紧闭，海水却依然轻柔地托举着它，让它也随之一同起伏，就像是还活着那样。
巫真看了魔龙片刻，伸出手，轻轻抚过它的额头。
血腥味很浓，令人难以忍受，溃烂的皮肤也十分瘆人，但巫真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作为游戏角色时，打完架不干不净的时候多了去了。
再者很多时候，其实玩家和boss之间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除了某些剧情安排中调动了玩家情绪的、非死不可的敌人，许多游戏里的boss打得久了甚至能打出某种别样的感情。
巫真虽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她实质上也对魔龙并没有什么恶感。
打的时候稍稍有些坐牢而已，其实是很好的boss，也是很好的演出。
而且要真是一个没有理智的魔化生物倒还好……但boss战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了它有一瞬间恢复清明的目光。
既然如此，只在这里就结束，不是有些可惜了吗？
不管作为boss，它的背景故事究竟如何，玩家很喜欢它，在停顿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哪怕可能会超重，也要把它的尸体带走收藏起来。
不过，在她将这个想法付诸实践之前，魔龙身上那些肮脏的脓块与血瘤，已经尽数化为了飞灰。
然后，厚重的层云终于拨开，露出了真正明亮的、带来融融暖意的太阳。
日光将她与龙一同笼罩，在阳光下，流入海中的污血也在飞快消融。日光像是一层潺潺流水，在拂过魔龙身躯的那一刻，将它身上那层腐烂的外衣自上而下地褪下，像是洗去锈迹，露出宝物真正的光华。
不再是沉闷的深红色，龙也并非红龙。在它身上所覆盖着的，是一层青金色的鳞甲，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泛着刀剑般锋利的冷光，极其漂亮。
巫真更想把它的尸体带走收藏了，但很遗憾的是，她的这位boss，好像还没死。
倒不如说，死的确实是【腐化魔龙】，却绝非此时她面前的这条散发着凛凛神威的青龙。
在风平浪止的宁静之中，青龙澄然睁目。
那双眼睛确实是琥珀色的，在睁开之后，明亮而有神地凝视着她。
不过，这目光却没有分毫戾气与野性，反而显得格外温和。
紧接着，它低下头潜入水中，然后在巫真正下方抬起脑袋，她的位置便来到了它的两角之间、额头上方；随后，它便猛然腾空，带着她翱翔起来。
巫真往下看去，很快发现了青龙将她带离海面的原因。
原本象征着不祥与危险的巨大漩涡，忽然加速了流转。
而后，周围的海面剧烈震荡起来，像是有什么就要破土而出一样——
伴随着大地震颤般的轰隆巨响，与海水被连带而起又落入海中的哗啦声，一道庞大的阴影，开始在巨大的漩涡之中显形，露出水面，最终展露出全貌来。
那是一座灵气充盈，青岩玉瓦，仿若仙境的岛屿。
一座自海底抬升起，越升越高，最后浮空而起的浮空岛。
也是……
巫真想起了什么，看向自己的小地图。
地图上果然更新了岛屿，并且显现出了它的名字。
并非是什么无名岛屿。
而是传说中的仙岛，蓬莱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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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有抽奖哦，一号晚九点开奖，宝宝们新年快乐！
对了，关于bgm的音效其实是这种，《爱人》《you so done》《Awake》里面都有类似部分，其中《awake》最劲，是jojo里的反派处刑曲，脑补的就是前面那段，那种劲劲的感觉十分美味[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