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你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她糟践她的健……
春夏秋三节耕作播种之时, 出郊劝课农事乃一贯的旧例,因循已久。
所谓劝农便是作劝农文,宣告与乡亲们听, 顺便介绍本年朝廷收集或设计的新农具、新作物及耕作之法。但岁岁年年下来, 却成了宣文为重, 介绍农器作物为轻。
儿时的乔慧也随众聚在祠堂中, 听劝农使宣读文章。
不得不说, 那文章往往写得极富文采,有文采到乡人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年年劝农,不过将大伙齐齐召来, 听了半日天书后,又齐齐散去, 还延误一日辰光。她虽小,但上过学堂, 略懂了几个字, 回家路上, 她还要解释给爹娘听方才那官老爷说了什么。
她爹她娘听了, 只道:“还以为说啥嘞, 天花乱坠的, 那依节气种作物、深耕、防蝗防涝的,这些事儿咱们乡下人还能不懂么,老爷们说得那么高深!”
是以今年劝农, 乔慧想道,不如免去了那劝农文的繁文缛节, 只将踏犁、桑剪等新式农具介绍给乡里便好,如夏播时一干新式农具可用,则呈文官中, 官造新器。
此言一出,署中有支持有反对。
支持者认为劝农仪式确实繁文缛节,还有官员借机冶游赏玩、置酒请客,贪黩不少银钱,倒不如免了林林总总的礼节,直接向乡人展示寺中一年成果便可。
反对的呢,认为省去这一仪式恐不合规制。历来是要宣讲劝农文教化乡人的,就此略过,恐难和官中交代。
听了署中反对之声,钱署丞道:“我倒觉得可行,省去劝农文一环,省却不少时间,署令想得高妙。”他天生一张笑相,仿佛对乔慧的所有决策都支持。
不过乔慧先前已听白银珂提起过此人或对自己暗地里有意见,如此支持,倒像是将她高高捧起。
她思索片刻,道:“既然署中意见有别,不如折中一番便是,只将那劝农文的环节压减,说一刻钟便好。”
她又道:“我在乡间长大,也通乡音,今夏劝农,不如由我来写劝农文如何?”
司稼署的劝农文年年皆由乔慧任职前的上一位署令来写,一众同僚读了,都说文辞清丽,古雅浑然。
这还是第一回 ,竟有人写了一篇通篇大白话的劝农文。
乔慧的文章在署中传阅半日,吴春帆也读过一遍,不禁笑道:“这倒是很通俗易懂,而且也短,不到一刻钟便能读完。”
前一位同级写的劝农文他虽颇有微词,但官场中多的是经营文名诗名的,人人如此,他也就不便说什么,一篇劝农文而已,何必坏了面上的和气。
难得地,有人写就一篇如此通俗明白的文字。
仪式当日,乔慧又顾及天热,在乡里祠堂备了凉水、水饭,供前来听劝农文,看新农器的乡亲取用。
消暑的饮食向来只为官差公吏们备下,难得有一年是给乡亲们取用,乡里为了喝一碗水饭而至者甚多。
此次劝农,历年未有的热闹,人群中那年轻女子一身轻便简装,讲得通俗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又能说一口乡音,且有从前治旱的功劳在身,很得乡亲们喜爱。
祠堂容不下来那许多听讲的乡里,后又移去打谷场上。
鸡蛋黄的日光照下来,乔慧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金色,和麦子一般颜色。
乡里都夸赞:
“乔姑娘又有本领,人又亲善!”
赞声如谷堆般堆得老高。
因博得满堂彩,司稼署遂将此文发下,由其余同僚在各乡闾间宣读。
至于新的农具,京畿少种稻子,秧马需看信阳一带农人试用后如何,暂未得消息传回。踏犁和桑剪倒很成功。
白日她要看农事进度,看作物长势,又要看运河下的沟渠、堤坝情况如何,确保夏季灌溉用水,林林总总,原可以让属官代劳,但她不放心,又想着乡亲们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便亲身去探看。
忙完一干公务,尚要在那官田中施法选种。
为着选种之事,夜里,乔慧还真在一户老乡家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这家听过她姓名,也知道她的事迹,见了她十分高兴,煮了山里打来的野猪肉,又要杀一只鸡来炖,见她夜里要翻书卷,又问她,乔姑娘,灯油够不,不够再添点儿?
乡下人家夜里很少点灯,为了她,把一切能燃亮全取出来了,蜡烛,油灯,松脂,麻籽。其中还有邻居几户送来的,因听说乔姑娘在此。
乔慧知晓乡间灯火珍贵,很过意不去,道:“不用不用,我待会还要出去呢,就不劳大娘你点灯了。
大娘又说:“那屋头里还有两盏灯笼,孩儿爹进山打猎时提的,姑娘你带上,哎,他进城卖兽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灯笼搁着也是搁着,姑娘你今晚出去带上。”
这时,那孩子也兴兴头头地在旁说道,带上带上,那灯笼可亮了,好大一朵,村里蔑匠给扎的。
乔慧见盛情难却,便将那灯笼提上。灯笼确实是好灯笼,像一只晶晶的眼,四下有唧唧聒聒的虫声,湿草盈盈,光和声都随她一路走着。
住下已有三日,她又忙公务,又忙试验,一刻也不停。
好在官田中的粟种暂算依她计划而生长。
一如她所想,人间的谷物也可用那法术来催生,不出几日,便选出了许多饱满的粟种。
粟俗称小米,澄黄,中原百姓饭桌上的一员,吃不起白面的穷苦人家常以粟为主食。一粒种子,经了法光轻拂,疾速便出芽、拔节、抽穗、开花,灌浆成熟。
乔慧携了一小册,抹去额上的汗,悉心画着眼前的一切。
淡青一点的芽,细劲墨线的叶,藤黄晕染的穗,一笔一笔,一株粟的成长在她纸上落成。
田间有粟,也有黍,翠叶,黄穗,穗子皆如纺锤般般垂下。她看着眼前的两种谷物,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何常有一些庄稼长得相似?
不止庄稼,百花草木也常有相似者。
前人的书文,也不过将芸芸草木分门别类而已,并无人解释过此一景观。
黄帝云天为气,地为形,天地氤氲,形气交感,化生万物。粟与黍穗相似,是否因为它们生于同一片沃土,生于同一形中,承受了相同的日精月华,同气所钟,故形有共通之处?此念一起,眼前种种似乎都能印证形气交感的至理。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片田畴,土质均一,垄沟平直,水流灌溉皆无分别,范围也不甚广,顶上更是同一片天——分明是同一形、气所滋养,为何生出的粟是粟,黍是黍?既属相似之气,为何不干脆只生一种谷物?
而且,岁岁年年,地里总会冒出一些异类。或更高更丰硕,或更矮更贫瘠,穗选法也系于此,选年年收成中优异的变化。若依气化之说,此地的“气”既无迁移,谷物之形便该恒常如一。
不由自主地,她步入那穗田之间,伸手将那饱满的穗轻轻一触。
天上星斗闪闪,照亮地上五谷。
人人信奉的真理下,似乎有一道幽微难明的裂痕。
蓦然地,她想起人之相似。因人有同一父母,同一祖先。莫非草木也有先代孕育之理,但……
乔慧的心一点一点跳起,扑扑、扑扑,脑中仿佛有一根丝牵着她,将她引领向一幽微的山谷,前程漆黑寂历,幽暗中,忽有一道亮色浮现,一束金黄的谷物在她眼底摇曳着,如同万里荒原中一只向她招着的小手。
像灯笼里点了灯,火石擦出了火,夜航的小船里装了一网兜儿鱼。
她清炯的眼睛闪着,紧张、喜悦,忙要抓起笔来将这电光火石的思绪记录。
正于这一颗心悬起的时刻,忽有一人在背后唤她姓名。
乔慧吓一跳,忙回头一看。
月下田间,玉影仙姿。
赫然是他。
乔慧松一口气,还以为她心中浮起的古怪思想被人抓包。她盈盈笑道:“师兄你怎么来了,这才没过去几天。”
田边的人一步步向她走来。
谢非池道:“一定要到日子才能来?”
他来找她,原是匆匆处理族中事务,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到了她那小院门前,推门而入,空无人影。玉简传讯,也不见她回复。
谢非池心想这师妹大约是忙于公务,无暇回讯,他等她下值归来也无妨。先前在那人间的宅邸中,他为她添了一架古琴,因此便坐下,抚琴片刻。抚琴,翻书,观花,如此过去小半日,直到夕色已尽,夜色已降,仍未见她的身影。
还是邻居一小童听到此中有琴声,在门口探头探脑。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小童不知他的身份,慢悠悠告诉他:“慧姐似乎到乡下去了,好几天了。你是她朋友,你不知道呀?”
乔慧这才想起,糟,忘记告诉师兄了。
因她心觉离与他见面的日子还有好几天,迟些告诉他自己下乡去了也无妨,到了乡下又忙,无暇查看玉简,便将此事置之脑后。
她有点抱歉,不知竟令他在她家中等了半日之久,便道:“下回师兄你不见我回讯,再多问一两次便是,我有时候忙,不一定能看见。”
但谢非池只道:“你一连几日都不曾回城中?”
乔慧道:“是,我暂住在附近一户乡亲家里。”
她信手一指,他的神识已穿过那乡径泥路,看见一面高粱秆子扎成的矮墙垛,墙后是两座土屋。这所谓的乡亲家里,比她父母在乡下的家更为乡气。
他语气仿佛古井无波:“你有法术,为何夜间不回城中居住,竟住在一乡下的土屋。”
乔慧已看出他有点儿不满,心道,怎么她随便干点什么他都有不满,但师兄到底是关心她,她便仍耐心解释道:“我晚上有点事情,这片官田里的粟种施加了速生法术,我想记录一下它们的生长过程。”
谢非池眼神晦暗。这岂不是一日一夜都在操劳?
上次分别之时,他分明告诉过她,下回再来,不要让他看到她如此不爱惜自己身体。
他道:“你夜里不睡了么?”
乔慧道:“偶尔几天不睡也没什么罢,咱们都是有法术的人嘞。”
这催生五谷的法术他还记得,从前见过她在谷雨监中施展,一次便需付出许多精力。她是否以为自己忘了这法术是什么?
他走近一步,道:“这法术我从前见你施展过,一次便需要许多精力,你接连施法,仍数夜不眠?”
然而那一而再再而三将自己的健康当儿戏的人,仍不收敛。
乔慧仰脸看着他,乌亮的眼上是绒绒的睫:“那我都学了三年仙术了,也不是毫无进步的呀,如今施展这法术对我而言已还好,不算负担很大。”
她只是实话实说,虽有点儿累,但看见粟子一轮轮生长、抽穗,选出更饱满的新种,她只觉轻松快意。
见谢非池不语,乔慧心觉师兄已又向她让步,到底,他是归服在她掌心的一匹白虎。一得意,她便将方才的猜想道来:“师兄,方才我观田间的粟和黍的穗子,心中有一猜想,它们长得那么相似,或许……”
谢非池面无表情,一字一字地听她说完。
风吹来薄云一缕,将月色遮住,投映在他雪白面容上便是半明半暗。月影幽暗,他半边眉眼仍在亮色中,也因光影扫下而比平日深邃。
“你不眠不休忙了这几天,就是发现了这歪理么?”他冷淡地笑一声。
“你说什么?”乔慧皱眉。
前一刻,她心中才冉冉升起一股探秘的喜悦,迫不及待地与他——她的恋人,分享。但转眼,那喜悦轰然地远退了。
迎着黯淡月色,她眼中是一张俊美而冷淡的脸。
“我说,你不眠不休,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乔慧高挑,谢非池亦比她高出许多,平日,他与她言语,一向是微微弯下腰、低下头来听她说着,此际却是毫不俯就,只冷冷地将目光投下,居高临下。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乔慧心内已有不乐,但仍镇静着,仿佛仍是轻快随意地一问。
然而谢非池否认。
“不。”
他终于将他心中所想道出。
三年了,她仍沉浸在她那无聊的游戏之中。她糟践她的健康、她的修为,也践踏他的关心。
在昆仑,父亲问起过两次他与那人间的师妹何时结为道侣,又问他那师妹为何弃修行于不顾,返回人间。他在满殿长老面前沉默许久,只好道,她去人间历练一番,可以积攒一些人望,于他们有利有益。
沉默漫溢在二人之间。
乔慧目光平静:
“谢非池,你是真心这么说的么?”
“你一直以来都不曾对我的志向、我的行为有过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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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古代中国虽然知道子肖父母,但古代人并没有遗传学的概念,而小慧开始思考……
感觉博物学家、农学家、园艺学家这些常年和大自然打交道的人更容易发现一些世界运转的真相,而且以当时的条件要做试验的话植物明显比动物好操作哈哈[彩虹屁]
今天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给宝宝们发个红包先,我熬夜开始写明天的更新[托腮]
其实师兄一直都没理解过小慧的志向捏,文案那个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剧情现在才开始[可怜]宝宝们如果生气请骂师兄不要骂我[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