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情定(下) 她固然轻狂,他更是忘却礼……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 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什么酬谢?
谢非池只觉她不怀好意, 又在使坏。但鬼使神差地, 他道:“你有什么可以答谢我?”他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仪态端然,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 无关紧要。
在人前,仪表仪态自不能失。
言语间,二人已从青石阶上走下。
“待会再告诉你, ”乔慧眨眨眼,又道, “方才戏台上就师兄你一个么,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嘞, 是还有乡亲在后台收拾?”
“对, 有个乡亲落下了唢呐。”谢非池理理衣摆, 云淡风轻的模样。
田种了, 手信送了, 影戏已毕, 休整过后便回仙门去。乔慧心下仍有些不舍,与乡里乡亲依依告别。她口袋中尚有几罐灵药,取个条子, 贴上字条,嘱咐如何兑水如何分时浇灌, 递与村中识字的乡贤,由那几位大伯大娘施用在全村的土地。
家中,爹娘见临别在即, 为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乡亲们送来的特产、日前村长乡绅给的鸡鸭鹅,通通上桌。如此丰盛,虽已辟谷,也难却盛情了。慕容冰和宗希淳很是捧场,入了席,还称赞得尝农家的手艺,是复得返自然。见师姐入座,柳彦也只好跟上。总之,还算其乐融融。
一面吃,乔慧一面多看谢非池几眼。
平日见师兄一袭白衣,仙气飘飘,还以为他即使偶尔因人情世故吃点什么,也只茹素。谁料他修长的手执着竹筷,竟也吃鸡鸭鱼肉。但她眼观八路,渐反应过来,他并非荤素搭配。师兄是,她娘招呼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乔慧不好提醒他此形此状当真可疑,只低下头去,静静吃饭。
爹娘在她碗中夹了山般高的菜,她埋头苦吃,终于吃完。
“师兄,晚些咱们到外头去,我有东西给你。”难得一尝家中手艺,她心情甚好,吃过饭,轻飘飘地在他识海中传音。
……
原以为她所说的“外头”,只是她家门前。
但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直往外走。那红发带束着的黑发在她脑后垂荡,红绡掩映浓密乌发之间,时隐时现,一浮而没入,像红金鱼薄薄的尾,在他眼底游动着,游踪不定。
走过瓜棚菜畦,鸡鸭见有人来,咯咯嘎嘎,乡绅送的两头驴也在叫。乔慧冲它们比了个“嘘”,回头催师兄走快点儿,怎么还在闲庭信步,走这么慢?
被她指指点点,谢非池略有不悦,但长眉微抬,只沉静跟上。
山下有一湾小溪。沿溪行,一路听水听蛙,已至山上。
拂开山叶,可观东都全貌。运河滔滔,街市星罗,千灯照夜,如幕幕幻景,明明灭灭。
谢非池在一青石前站定,微微挑眉道:“所谓酬谢就是带我来看人间的夜景?”
枉他一番期待。景色天成,一直都在,她走几步带他来看,竟就当是酬答。还不如在路边随手摘一捧野花来送。好歹摘花还要俯身、挑选。
这算不得什么厚礼,但说全无可取之处也不是。人间的景象,他并不以为多美,只觉山叶掩映、灯火丛丛,勉强可堪入画。且这毕竟是她的家乡,也算有几分斑斓俗趣。
他正想说,算你有心了,忽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乔慧已拿出个什么东西来。
原来是个小影人。
“早上见村中戏社里有剩的皮料,我问乡亲能不能给我拿去剪一个小人。”乔慧弯眉笑起。
“怎么样?这个像不像师兄你?”她执起那小影人在山下灯色间一比划,白衣,玉冠,凤眸,冷冷的神情,轮廓简洁利落,可见造物之人的慧心,一剪一裁间颇具原主神韵,物似主人形。
这小影人的确由乔慧亲执了剪子、凿子、冲子、推刀,阳刻阴刻线刻点刻,细裁而成。全靠人力,外加一点点天工。
月色晕晕洒落其上,泛起点点五彩流光。一影人自不会生光,是她着色之余,磨了小半块灵石,细密密的灵石彩屑附着其上。
今日见有料子剩,乔慧便自然而然想起也裁一小人给谢师兄。不过其实……师姐的小人她也裁了一个。虽对师兄多了一重好感,但师姐是引她踏上仙路之人,在她心里,他二人地位相同。为何先单独叫师兄出来送?还不是因他秉性高傲,她不好随随便便就在大路上将小影人拿出,道,这俩影人师兄一个师姐一个。
此中又有点别的心意。见他为自己逗留乡间,又“屈尊”去拉胡琴,做出种种不合他孤高架子之事,她愈发想凑近他跟前细看看。于是干脆约他出来,仔细打量。
而且这一夜景,她随爹进山劈柴归家路上常看,确实美。不妨带他也来看看。
山下有灯色点点,竹竿一牵,这一个白衣的小影人便在光影中有许多动作,写字,施法,捧卷看书。
光影变幻间,激起人家一古怪的念头。
谢非池缓缓想起,月前她曾送过他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绢人。
月下,面容俊美的仙人沉吟:“师妹,你从前似乎给过我一个与此皮影戏偶长得很像的绢人。”
乔慧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谢非池是何意。他暗指她从前就留有一样与他形肖之物。
天地良心,她真无此意!这小影人是她剪的他,但那小绢人只是被挑剩下的,还压箱底压了一个多月。若非那日他来讨要,她都忘了箱子里还有那小绢人。
呃,实话实说?别了,只怕师兄要气死。
破天荒地栽一回跟头,乔慧正急急思索如何作答,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已将影人接过。那人视线轻抬,扫视着掌中小影人。
数月之前,师妹也曾拿了白衣的绢偶,一脸笑,兴兴头头送给他。在更早的更早之前,她入门尚不久,便已提出要送他那绢人,只是他当初不把她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没有收。难道她入门不久就已经对他……掌心中的影人薄如蝉翼,风一吹,其实是凉的,但不知何故,他总觉掌间跳动着她手心一点温度。似是,两只手纹理交叠。
若说从前她只是多番顽皮作恶,轻轻挑着他的心弦,眼下已是在他心中重重拂过,激起一串杂音。
这师妹神采飞扬,时时凑近他、逗弄他,他一时纵容,她便当他是什么好相与的善男信女,踩上他的底线。但对他的不乐,她又总能细意体察,轻巧地擦拭拂去,像夜来一阵春雨。
只因为师兄妹之情?
若说是师兄师妹之间的敬爱友悌,她对他全无敬意,三番四次逗着他,也不友不悌。
是因为她对他早已有……才屡屡捉弄他?
若是如此,当真幼稚。
但这一点幼稚,他并不反感,还隐隐有一丝淡然欢喜。为她和他的灵犀轻点,同一片心。
影人流光点点,只肖一拢,便可将这一片心收之于掌中。其实由他说开也无妨,当是体谅她年少轻狂。她的种种不敬、逗乐,他全都可以不计较、不作数,就此成全了她一番情思。
乔慧双目一清,忽见师兄的神情变得很怪异。漆黑乌浓的发,雪白俊美的脸,定睛望着她,眼中的光沉沉将她笼下。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这窗户纸也太薄了,如此不经戳,她不过想再凑近一步,便见二人隔着的薄薄一层上已有裂隙。
“这影人确实剪得精妙,不料师妹平日竟在暗中观察着我?”谢非池见她不语,端庄姿仪不改,只视线下移,淡淡扫掌中物一眼,“它与你之前送的那绢人,也很是相肖。”
噢不,师兄你别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气死。乔慧纠结万分。
但事态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半点不由人了。只见月下的人面容雪白,如月仙降世,一向冷漠的面孔难得温和,慢声来问:“你一直留着一个与我相似的绢人是为什么?”
“是否因为你对我……”谢非池清咳一声,并没有往下说。男女之间到底有防,他不想失了礼法,其后的话,暂按下不表。那一双冷淡的眼睛,难得含了一汪融融眸光,长久地注视眼前人。小师妹一向大胆,此时此刻,她会将话挑明么?若不挑明也无妨,他只需她给一个柔情的暗示,朝他走来,轻轻依傍在他肩侧。从此以后,万事她都可以倚仗着他。
乔慧却有苦说不出,天哪师兄,真不是我要留着那小绢人。
师兄爱穿白衣,是因仙家崇尚明镜无尘。小绢人也恰好一身白,却是白衣无需染料、价廉多销之故。因市面常见,白衣小绢人被她爹娘买中的几率大大提升,又恰好分送小工艺品当日它太素净,不得同门喜欢,于是只好留下,沉入箱底。又因她不舍那珍稀的采茶女小人,便用它代为相赠。
见她一直沉默,谢非池难得的温柔笑意已略有消减。
乔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说实话你别不开心。”她不想他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早种。
乔慧斟酌着:“那小绢人并非我特意留下,是,我是说过给你留一个,但那白衣的小人儿是因为它太素了,我派发当日大家都想选鲜亮的小人,阴差阳错之下,它就刚好……然后我就想着你还没有嘛,就把它给收了起来。”
太素了。阴差阳错。一字又一字,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沉下:“你此语何意,你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送我?”
“也不算吧,如果你早早挑选,定有鲜亮的小绢人给师兄你嘞。不过,我……”
听她如此狡辩,谢非池只觉心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心在烧,脊梁上如压重石,整个人往下坠。太失仪、太失态,他不过想引出她的真心话,却换得一番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的答复。
他的声音冷而沉,将她未说出口的话打断:“够了。我不想听你狡辩,你何必如此耍我?”
好,好,她原当他是个消遣!
他不想再为心头那点情意所困,她既是花花游戏,今日他们便索性一刀两断。待回到门中,他自会启禀师尊,小师妹功法已然精湛,再不需他的指引。修行问道,本就不应被这些小儿女之情困囿,连月种种,都是他道心不稳,多番失态,既无先例,也再无以后。
但幽冷月色之间,她曾经的宽慰,她清新如水的笑面在他心间掠过。
也罢,何必撕破脸,往后仍有百载千岁的光阴,难道他真能一直视她如不见么。不如好聚好散。
“时候不早了,下山去罢,你送我的影人,我很喜欢,多谢。”他想撑出淡然的架子,但字句间像覆了一层冰。
算了,无所谓。言罢,他已转身。只见月色下一径山路,起起伏伏,登高又跌落。
月下山间,他已离去十数步,身后忽有人将他衣袖拉住。
一片热风几乎扑到他颈后。
“师兄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还打断我说话,好不礼貌,”乔慧追上来,“我只是说我没有特意留下那绢人,我没说我不对你心喜呀。”
山径转过一弯,豁然开朗,见远方运河滔滔,如天地间一片银练,光明奔涌。
二人之间实在有许多异见,虽有情意,但乔慧原不想即刻与他摊牌。因见他有怒,她心下叹气道,就此说开了也无妨。若日后她与他志向不同,再坐下一谈,开诚布公便是。
“我说我没有一直留着一个与你相似的小绢人,是我不想你误会我对你早已有情,因事实并非如此,我不想你有太高期待,”她叹一口气,“我确实喜欢师兄你,只是我喜欢你的时日不长,可能也就,呃,一个月?但师兄你长得齐整,是一个如虹如日的美男子,修为又高深,看似冷淡,却总顾着我、帮着我,我都有感受到,我很感谢、很珍重你的心。”
她顿了一顿,又道:“平时我偶然开你的玩笑,我以为你不介意,不知原来会令你觉得冒犯。”
见月下的人身形僵硬,乔慧于是又往前一步。
他已停下,白衣胜雪,衣间金龙游动,身上浮着幽微冷香。师兄仙容昳貌,宛如雪白优昙,能睹昙花偶然一开,她怎会不心喜。于是她再向前一步,绕到他跟前。“师兄,我喜欢你。”大大方方,干脆直白。
小小的一步,大大的冲击。
那一向善言语游戏的唇一启一合,吐露许多如珠如宝的字眼,说他仪表如天边虹天心日,说他修为高深似海,又说万分珍重他的心。末了,知道负了他心意般,娓娓向他道歉。
她眼中澄明,如映月华。
谢非池墨黑的瞳微缩。这一片墨浓的黑宛如深沉海面,风不来,那海面平静,忽有一轮金月出云,海上便生潮汐,波光粼粼而颤。
但瞬息之间,他已眼神一凛,目光凌厉,幽异深沉:“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最好,最好,她不是又来耍他。方才他已给了她台阶下,不会再给第二次。烦闷与期待纷乱地绞缠,如果她胆敢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他会令她知道昆仑的权势、宸教首席的修为,从今以后,她纵是假,也只好与他假戏真做。
她迎着他的视线抬头,直视而上:“我有耳有口有心,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说,师兄,我喜欢你。”
这师妹甚是狡诈,不可轻信。
谢非池长眸微眯,漆瞳幽幽:“我要听你再说一次。”
乔慧腹诽,早知道不说了,说两句喜欢他就摆好大架子,耍什么威风?
于是她当真不说,改为从他金缕细密的袖口牵到他的手。金绣是冷的,这清癯的手却是微温的,一下子被她牵住,滚烫起来。滚烫之余,她心想,真是一双坚硬的手,一如他貌似不可侵的姿仪。皮薄肉浅,甫一握住,只握了他修长骨节在手,如握坚凝白玉,不知玉会否被烫至化开。
“你……!”
心绪一时凝滞。谢非池掌间微颤,喉结不自在地滚动了下,耳根有隐隐的红。
这师妹何其的放肆——
终于勉定心神,他想呛她一句,你才喜欢了旁人一个月,便如此大胆,敢来牵起那人的手?但想罢又觉掉价,她不过喜欢了他一个月就来牵他的手,她固是轻狂,他呢,任着她牵,更是忘却礼法了。
月色悠悠,也不过半个时辰,如何就进展到要牵手。初相恋,应先同画、同书、对诗、对剑,共抚琴,先于情灵上深入交流,看二人是否同频共调、心有共同前景,方好往下进展。
且她送他旁人挑剩下的绢人之事,他尚未和她计较。
但她温暖的掌心覆着他,一时之间,他竟无法将手抽出。山风骤起,如人的心在荡,风声扑扑、扑扑……
“走呀师兄,”前方,那作恶的人晃了晃他的手,“山里夜露重,不是你说‘时候不早,下山去罢’?”她步子迈得轻快,回过头来,眉眼弯弯,凝望着他。
谢非池眼底一片幽深之色,她当真狡猾得像只狐狸。原来她一直知道他之所想,只是悄然不语。每每欺身上前,又缓缓退回,在边上袖手看他动心。是因玩够了,方终于出来将他牵住?他眼前浮出一怪异的场景,仿佛见一红毛的狐狸蛰伏在山林中,因有鹤栖息于野,它便暗暗地潜行而来,忽然出击,小小闪电般,将鹤的颈项叼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他任她在前牵着他的手,二人一起在这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
-----------------------
作者有话说:在一起了在一起了[奶茶]
师兄眼里的自己:高贵、优雅、神秘、古典的白鹤,只是不小心被师妹这狡猾小狐狸给抓住叼走了[害羞]
师妹眼里的师兄:这白猫怎么一摸就响啊?[问号]
师兄误会师妹情根早种,非师兄脑补太多之过,乃小绢人之罪也!可恶的小绢人呀真可恶[奶茶]
(这白猫怎么一模就响是微博上滴友友@DominusF在评论区说滴感觉特别好笑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