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翻覆雨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
方田清丈告一段落, 但司农寺的工作仍有许多。而且小麦杂交有成果之事,也要立刻在寺中公布,推进下一步的大田试种。
一回到署衙, 乔慧又马不停蹄投入了工作中伏案。掌灯时分了, 她才稍稍抬头, 看向天外漆黑夜色。
小半月前, 大约是师兄下凡多日陪着她的事情令他父亲很是不满, 匆匆被他父亲召回。
也不知他父亲给他安排了些什么任务,起初他还有些音信传回,渐渐地, 竟是连回复也稀少了。
深夜中,忽地福至心灵, 乔慧拿出玉简看一眼,那小小的玉居然亮起。
然而却是月麟的传信。
许多列密密的焦急的字。那信中写, 因搜罗出朱阙宫渗透人间的罪证, 朱阙宫现已被玄钧问罪。
一夜间血流千里。
什、什么?
朱阙宫渗透人间。罪证。问罪。
难道是那时候……
果然, 她再往下看, 昆仑问罪的正是朱阙宫在江南之事。
但当日她与师兄“拜访”朱阙宫的行所, 说的是朱阙宫撤回法石, 他们可以不再追究此事。毕竟她暂时也不想和朱阙宫闹得太难看。
然而玉简之中的讯息不止所谓法石。
私养信众,渗透朝廷,扰乱朝政, 干涉凡间因果,悖逆天道。
桩桩件件, 都是远超当日包庇豪强大户隐田的严重罪证。
再下一句便是:为正视听,昆仑现已“代掌”朱阙宫事宜。
乔慧心下轰然,一个念头浮起。师兄家世森严, 为何一月前他能在人间停留十几日之久,全不受族中责备,莫非他下凡一趟,本就是有事务在身。
如果真是搜罗了这铁证如山的罪证,按照上界律令,理应押上问仙台,由各大派联合公审。这样风驰电掣般一夜间将朱阙宫问罪,又一夜间派兵进驻,便是瞎子也知道什么意思了。分明,分明只是找了个由头便将朱阙宫给……
当日,她以为他是为了帮她而来,但难道是他早有预谋?
春寒料峭,室中燃起暖炉,火星子困囿在一隅中细细地响,像角落里有幽影诉说秘辛。窗外,月慢慢地,慢慢地攀上瓦顶,又攀上群山,照见庭下金盏菊。
金黄春色,一一是他手植,因昔时他觉她园中都是些瓜、豆、菜,缺几分雅致诗意。情浓时,菊是篱边悠然景致,融融洽洽黄,睹物思人。眼下再看,仿佛鳞鳞的密密的黄金甲。
因觉此事非同小可,乔慧约柳月麟见上一面。
柳月麟当夜便至。
柳月麟如实陈述:“师尊传召过他,但他说是朱阙宫干涉人间在先,恕他不能对他们的行径视而不见。”
“小慧,你怎么想?”顾及乔慧与他是恋人,柳月麟先问了乔慧的意见。
书院中熟读史书十二载,乔慧心知朱阙宫只是一个引火索。
火舌在地图上洞穿、品尝了一隅,烈焰很快便会蔓延至全幅图卷。
她望着那小炉中的火星,道:“人间的鲸吞,也常是自这伐无道的借口起。”
柳月麟听她说得直白,心下有点惊讶:“你对他全无袒护?”
乔慧勉强笑了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还说什么袒护,那时候在江南,她被他骗了也说不定。
柳月麟便道:“我如今已很少回师门中,听说谢非池比我更少露面,玉宸台中的一应事务,现都是师姐在主理。连日来许多风波,他是玄钧之子,不可能不插手。”
是,他是玄钧的儿子,昆仑的继承人。仿佛一阵风吹开云雾,露出天心锋利弦月。
见乔慧不语,柳月麟轻声道:“从前我已和你说过啦,你和他不是很合适,偏偏你还一次又一次地谅解他。”她斟酌着词汇,一面说,一面又抬起眼来,仔细看着乔慧神色。
见她眉心聚龙,一直沉默,柳月麟道:“小慧,你若心觉为难,我们便不说了。”
乔慧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不会。本就是我找你来呀。”
说来还是多亏月麟告诉她,不然她一天到晚忙着种田,压根不知上界又发生了什么。只怕,仍是当他被父亲责骂,不得已困于仙门公务之中,还想着等二人都空闲下来,再与他慢慢踏青游玩,赏遍春色。
乔慧勉强笑一下,道:“从前我心觉大师兄人虽不算好可也不算坏,是有点误判了。”这是她从前对柳月麟说过的一句调侃谢非池的玩笑。此际说出来,全不是当初轻快心情。
“那你以后怎么面对他?”
乔慧沉吟:“先和他开诚布公一次,看他心中到底如何作想。”
“如果他不听劝?”
“那我大约不能接受他和我原则有悖。”
说得轻松,但乔慧心中已是微微下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前尘往事,眼下目下,她是否仍未把师兄看清?二人许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她也只是兵来将挡,他有怨,他出言傲慢,她只当是一点雨丝风片,轻松拂去,自觉已经平息。她恋着他,他的强势、冷硬,便通通只当是一种风情,是傲然的猫的尾巴,金玉贝壳里的细砂一点,她全都可以拿捏在手。偶有不祥的念头,她也常想着,不好这样彼此猜度。
或许她并不该一次又一次地,将他的缺点、二人的不同,当玩笑去化解。
“但他法力高强,你直接与他对质,我怕谢非池恼羞成怒,会……”柳月麟犹豫一下,道,“不如我在你院中设一小小的传送阵法,若有事,你随时传信与我,我立刻就来。”
长夜漫漫,柳月麟陪着她,与乔慧同榻,抵足而眠。
为令乔慧心情好些,柳月麟与她说起几件乐事,又说些白玉京中的趣闻,再说起自己在会上如何让天池长老吃瘪,又添油加醋,将场面描绘得滑稽。
得朋友作伴,乔慧心中虽不算开怀,也稍稍霁朗。
身旁,柳月麟早已睡着。但她仍在一室敞亮的月光中思索。
他是受制于他父亲驱策,还是如古往今来的太子王孙,要分得霸业的一杯羹,攀援他的天梯?倘若他真的比她想象中深沉、漆暗,她怎样面对他,劝诫,招降,怀柔?既为恋人,定不能看对方做下错事、不能回头,但如若他充耳不闻……乔慧一时思潮乱涌,至四更天末才稍稍睡去小半个时辰。
两日后,她主动联系了谢非池。
这个同门师弟师妹已连月未见的人,因她的传信而现身。槅扇门灯影疏透,一道英轩人影投映其上。门外冷雨丝丝,客尘细雨难沾其身,一丝丝悬停这影子的肩上,如披烟雾。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美人面。
“师妹你找我何事?”一只苍白清癯的手将门推开。
怎么与他说起,直接说自己已知晓了昆仑与朱阙宫之事?还是说,当日在江南,你是不是早就有备而来,你是……你利用了我。
来人见她不语,一直负在身后的手,取出一螺钿的漆盒来,柔声道:“上次见你家中的茶叶还剩一点,我走这十几日应当也见底了,为你添一罐新的。”他若无其事,取出他为她带的一点小礼物。
“沏一杯你试试。”他步入她的家,神色自若,仿佛这也是他的领地之一。
厅中有屏风作隔,沏茶的声音从满幅山水诗文的细绢后传来。
碾茶,调膏,击沸。
一举一动,依然高贵文雅。
乔慧不想再弯弯绕绕,开口道:“我听说了昆仑和朱阙宫的事情。”
屏风后的人静默片刻。
那英轩的影子并不回答她,只慢条斯理地介绍起茶叶:“天日寒时,茶树生长转缓慢,冬茶香气更为醇厚,你常觉我带来的吃食、茶点口味淡,这是日前所得的冬片,不妨一试。”
仿佛言出法随,他话音方落,那茶香依言满溢而开,香气极浓,霸道而沉郁。
乔慧皱眉:“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师妹你知道了,是么。”
屏风后沏茶的声音停下。
那人声线沉沉:“好,师妹你要问什么。”
乔慧沉吟片刻,出口道:“昆仑为什么要……”
茶香袅袅。
“因他们染指人间朝廷,师妹你也是有目共睹。”
一盏浓香的岩茶置于案上,覆一层雪白茶沫,看不清底下茶汤颜色。
端茶的人只将茶奉上,并不与她对坐,仍是站在乔慧身后。
一人坐着,一人站着,灯映照出参差的影子。
茶只有八分烫,不失香气,又适于入口,无比的细意体贴。但她已无心再去打趣他“贤良”,话赶话般倾吐出口:“如今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快刀斩乱麻,快问,快问。
“我难得来一趟,何必说起这些事情,外头既然下雨,在室中也可以品茗抚琴,”身后的人道,“如果师妹你想听,我便取那琴来。”
但乔慧深吸一气,只道:“师兄,我暂时不想听琴。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师妹实在不必太放在心上。”
一室灯色如海,相隔无际。她看不见他的脸,他也看不见她的。
“那当日你来江南,也是早就有备而来吗?看似是为了帮我一把,其实……其实只是你本就要纠出朱阙宫的把柄,而和我在一起,你刚好就能,就能……”
终于,沉默结束了。
屏风后的人带上了一二分恼怒:“我没有!”
“只是碰巧。”
“我没有利用你。”
“我不过是……不过是把我在朱阙宫看到的事情如实上报给了我父亲,仅此而已。我提前告诉了父亲朱阙宫那些老鼠有扩张的迹象,这何错之有?”
听了这一番所谓的解释,乔慧只觉心中愈发沉重。
“如果朱阙宫有罪,应该公开审判他们宫主和燕熙山,而不是昆仑自作主张,接管了朱阙宫所有资源。”
“请你告诉我真话。朱阙宫之后,你们下一步又是什么?”
又是沉默。
“师妹,只有朱阙宫,没有下一步。”他在沉默中挤出一句话。
但他的话稍一思索便知谬误。乔慧只发问:“请你不要骗我,一月之前,昆仑的人还出现在姑射,只是你说你阻拦了你父亲……姑射之后紧接着就是朱阙宫,你们下一步还有什么计划?是栖月崖吗,是……是师门吗。”
乔慧一句接着一句:“你近日不理会玉宸台事务,不与师姐竞争掌门之位,是因为你要继承……”
“你要继承你父亲执掌昆仑的位置。”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是。”身后的人终于道。
“这不好么,从今以后我不与你的慕容师姐竞争掌门之位。”他难得玩笑一句。
但乔慧丝毫不觉好笑。
瞬息间,她心中升起一恐怖的猜测。
眼前目力所及,惟有幽暗的灯火,幽隐的茶雾,浩浩的密密层层的阴暗。
“你执掌昆仑,你父亲又如何?他是不是要统领……”
“我还以为昆仑不染俗尘,原来也会经营这些俗世中的‘伟业’么?”说到后头,她声音越来越沉重。
身后人控制着心绪,尽量平静,道:“父亲认为昆仑有责任匡扶正道,而且见其他仙门境界停滞,昆仑也有责任将自身的,成功和……繁荣分享给白玉京中的众仙家。”
父亲。昆仑。他只字不提他自己的想法。
是他自觉理亏,还是他只在她面前理亏?
若是前者,他压根不会为他父亲奔走。
他说得这么委婉,可乔慧到底明白了。首先是他自个愿意!
不知何时起,窗外雨势已渐大。
冷雨沁入窗扉。
“朱阙宫的事情,是不是师兄你一手促成,或许从我去江南之前开始,你们就在布局……你在人间停留甚久,不是为了我,只是因你奉命而来,是不是?”
曾经她以为师兄品德虽不算好,也并不坏,但原来……
修道三载,她终于明白仙界的一切原只是世间众相的倒影,什么神统道统,一样封建阴森,一样有所谓的王图霸业。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信我!来看你是首要,其它的……其它的是顺带。”
“只要我替父亲解决朱阙宫,他便答应我不会动你朋友所在的家族、门派,”他隐忍再三,道,“他答应了我,姑射、东海都会一直安全。”
“我与你说过昆仑会和你朋友所在的世家交好,这句话永远都作数。”他低下头,目视她银光流转的发冠。多日前,她满头青丝都是他一手编结,一丝一缕尽在掌中,又缓缓汇入这与他一个样式的发冠。
乔慧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转过身来。
她眼中已有怒意:“你怎么知道我在朱阙宫就没有朋友?”
“那辜灵隐是么,她并非朱阙宫宫主一脉,只要她想,她自然仍可在朱阙宫做她的首席。”
“不,师兄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她一语堵住他。
“首先,我并不需要师兄你为了我做什么,我上次已和你说过。你大可以不用,不用说得你是为了我才不得不如此……”乔慧直视他,目光中有惊怒,有质疑,有微末的一点期盼,盼他并不是真的是非不分,“我只要你实话实说,你自己如何想?你也支持你父亲,支持昆仑?”
反驳一句。乔慧心道。只要师兄你说你也是受父亲所迫,你情非得已,你从此回头。她心中一遍遍对他道。
灯色中雨声里,他只是沉默。灯影昏蒙,他的面容也沉入阴影之中,双目只有黑洞洞阴翳。
终于,他开口。
“我出身昆仑,我没有办法与它切割。”
他不再似从前二三回一般因她几句话便有怨怼,眉目平静如斯。
平静得近乎冷漠。
“人间亦有过秦,有过汉,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中寻常之事。我只是我做了应该做的事情。”
“师妹,你有你的理想,你的前程,我也有。总之我向你承诺,昆仑不会对你,对你的朋友,不会对人间有什么举动。”他执起她的手,仿佛示弱,又仿佛复现平日的亲密,在她掌心中轻轻一按。
电闪雷鸣,一道电光将谢非池的脸映照分明。
忽闪的电光中,是一张已臻完美的脸。雪白,俨雅,仙姿佚貌。极其标准的,仙人的样貌,工笔描成的神像,没有一点缺陷,一点错处。
这个柔情地牵起她手的人,却有一张俊美含锋的脸,如冷刃新发于硎,冷日映照于水。
往昔种种,在她心中轰然一响,没顶而来。
他说,师妹,你不要总想着自己要扶危济困,尘世间的命运自有定数,旁人的危难与你无关。
他说,妖而已,你若担心那两个凡人的安全,大可将其直接诛杀。
他说,你不应放那栖月崖的弟子走,你太过心慈。
他又说,既有仙法,自可以用超凡的力量涤荡人心,一统苍生之思想。
一言一语,原来全都不是玩笑。只要他有心,他即刻便可将他轻飘飘说过的话化为现实。
乔慧怔然望着他,后退了一步。
思潮翻涌,她一直不愿深思的一个事实,如蛰伏的猛兽,骤然逼近了她。她空茫茫地想道:他也不过和旁的王孙公子一样,是“身负重任”的,“克绍箕裘”的,只要时机一到,很自然地,毫无疑问地,他便会变成他父亲的儿子,他家族的继任者。书云君子为鼎为器,鼎和器内里都是空的,他的家族放入训导,放入教化,放入思想,他全盘地接受——因那也符合着他的利益。
他对她的爱,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发乎他的真心,大约也是,否则以他的傲慢秉性,岂会如眼下一般,寻出许多借口来应对她。
师妹,都是为了你。
师妹,我答应不会动你的朋友。
他的情谊,他的心,她捧在手中,只觉是从水中捧起了一合掌的贝壳,是有一点光辉,但水仍是无边的无底洞的深黑。
“如果我说,师兄你能不能不要助纣为虐,帮你的父亲?”乔慧压下心中的悲哀,轻声问道。过去为了她,他也曾一次次妥协,秘境中他随她返程伏魔,在人间他为她饶恕旁人一命……同窗三载的记忆在她心湖中翻起,他也有温情,也有意志回转的时候,她到底忍不住,再问他一次。
“你父亲所想并不对,他所行绝非什么分享成功和繁荣,是是吞并异己、侵略称霸,我请求你不要靠拢你的父亲。我也不想看见你真的铸下大错,不可回头。”
“师妹,我何错之有?如果我有错,昆仑有错,你们人间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是否皆有错,统一的王朝是否也不该存在,”谢非池面目平静,“何况昆仑之意不是要吞并仙境中所有的世家门派,不过是先震慑有威胁者、不怀好意者。朱阙宫之事确有必要,若不先下手为强,人间的朝局迟早会生祸乱。”
“总之,昆仑所做的一切,绝不波及于你,也不波及师门,波及你的朋友,”见她退后一步,谢非池只将掌中她的手握得更重,“何况……你何必理会上界之事,师妹你如今已回人间完成你的志愿,你想要人间太平盛世,我会秉力支持你,无论昆仑如何,都不影响我对你的心。”
那盏无人饮用的香茶,精心点出的茶沫已经消散。
茶水澄清,一见即底。零乱的碎末铺于盏底,狼藉。
乔慧将她的手从谢非池手中抽出。
一次又一次与他意见相左,分分合合,终致今日场面。她道:“我和师兄你已经是实在没什么好说。今日一别,你是否仍要回昆仑之中,去为你父亲奔走?”
谢非池道:“如果我说我是要回昆仑之中,师妹你如何?”
“那就恕我不能答应。”
与其放着他去胡作非为……乔慧深吸一气,心道,不如眼下打晕了他,交由师门处置算了。
起初,她只觉剑拔弩张之间,仍有这幽默的念头,自己的心志未免太坚强,太乐观。但瞬息间,她又觉似乎可行。
剑影缓缓在她手中成形。
星垂野的剑光如碎金流光,雨声中闪烁。隔着剑,她看见他脸色变幻,似有许多幽怨在他眼中翻涌。
“出剑?师妹你何必至此?”他平静神色一寸寸破裂了,修长双目中如蕴阴沉的汪洋。
四下一器一物一点一滴,都是情浓时他为她布置,她竟在他们共同经营的“家”中出剑?
他冷笑一声:“这宅中太小,院中也有师妹你珍爱的瓜豆苗木,怕是施展不开吧。不如我们换一位置。”
幻光起伏,再回首,二人已身处山林之中。
是曾经他们情定时那山间。
春夜冷雨纷飞,树影沉郁。
少年时,他们也曾在春夜的露水里穿越青葱山林,也曾有这满山的草木清香浮动。
目下,青影碧影因为夜、因为雨,已从青碧转入深黑,松、栎、栗、栾、山茱萸、荆条、苘麻、葛藤、胡枝子、野连翘,悉数散发出冷澈的草木腥气。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大约是咒语卸下,雨丝风片也淋到对面人身上。鬓边乱发墨黑,如蛇行般贴着他苍白的颊,有阴森莫名的美。
以示对她的尊重,他的剑,天启,也已现形。雪白衣袍被风雨卷起,一柄有分裂星月之力的寒锋握在他掌中。那锋刃甫一出鞘,剑光照耀,漫山夜雨寒亮一瞬。
乔慧握剑的手不禁紧了紧,真对上师兄,她心里也只有几成把握。
要对付一个比自己强的对手,唯快不破。瞬息间,她的剑破开雨幕,剑光如月涌大江,横斩而出。
剑风激得泥水四溅。
她快,而他更快。谢非池似早有预料,天剑回护如屏,化解这一击。“师妹,”他声音浸在雨里,沉冷,“你不是我的对手。你从前见识过我的修为。”
乔慧不答,她方才是虚出一剑诱他格挡,旋即已从剑下直视他双目——趁他灵力汇于剑锋,一时不妨,她的目光施展一个催人晕眩的法术。
原来师妹她不忍心,她到底对他下不去手。出剑也不过是掩护这小小的把戏。他的眼睥睨下视,目中阴沉的波涛渐渐沉静,双指轻轻夹住她剑锋,又一推,已将重剑千钧之力卸去,将她连人带剑推离他半尺。
但剑仍在他指间,不动分毫。
“这般把戏也敢对我用?”那咒术落在他眼中,只漾起些许涟漪。
眸光掠过,她仍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仿佛仍是昔日在师门中过招、喂招、拆招。只肖一成力,她便可困囿在他怀中。
“师兄,你以为我们还在玉宸台比剑么?”乔慧却忽然翻转剑柄,星垂野剑光乍起,重剑倏然斜挑,震开他双指,旋即化作千重山影压下——这次是动了真格。
谢非池衣袂翻飞,霜刃向乔慧的长剑一迎,顷刻便将那如山灵力引向旁处,轰然巨响中,旁侧丛丛竹木应声削去一半。
“如果我真的动手,你敌不过我。当日在与那叛徒邪修所创的幻境中,你见过……”
倏然,他想起的是当日与她一起迎敌,她为他流下许多血。
见他一时失神,乔慧心道,谢非池是全然不把与她的打斗放在心上,方连这等时刻也走神。但良机难逢,趁他未有反应,她再度运剑——
风卷雨飞,这次挡住她的并非他的剑。
竟是他的臂。
“你!”乔慧大惊,忙将剑收回。
但一道长长的血痕已从他臂上蜿蜒而开,血霖霖,几可见骨。
“师妹你和我想法不同,如果你非要我给你一个说法,我只能如此。你刺了我一剑,能否消去心中些许怒气。”他眼中有阴沉、沉郁、郁结,越过雨幕,深深望着她,俄而,一切的一切,又复归平静。
平静之下是无底洞般的漆暗。
如果她要怨恨他,他宁愿给她刺这么一剑。若他动手,她绝无赢他的可能,但他一时胜过她,来日又当如何。
她心中有许许多多的事,连她的朋友,仿佛都比他重要。她心念转移,他顷刻便从那伶仃的位置中被推挤出去。与其真的走到水火不容的一步,无以回头,不如他出言激过她,她也出剑剐过他,不求前嫌尽释,只要前情冤孽,纠缠不清。
他要她刺自己一剑,从此她再也不能轻易地将他从心中挥去。
今日的纷争,就以他血流不止作结。
雨雾纷纷。
见她怔然不动,他上前一步,道:“难道要在雨中一直站着?无论世事如何变幻,我……总之,眼下,我送你回去”
“师兄,这是你的苦肉计?”近在咫尺的距离,眼前的人却轻声道。
满目丹红,乔慧脑中原混乱十分,但听雨声敲打,她心下已渐渐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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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如有不满请不要攻击我,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