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步凑近以后,才发觉这个小舟其实有点大,而且做得非常精巧,整体呈现青黑色,四周刻着点繁复花纹。舟身还很高,挡住了里面。
苏抧震惊着看向师烨山,“……你今晚,就是在做这个?”
师烨山又不是木匠。
他也知道苏抧夸张,平静道:“找点事做,省得太闲,又要被你拉去种地。”
苏抧想翻个白眼,但男人已经推着她往小船里走了,苏抧小心翼翼地踩进去一只脚,发现这里头竟是亮着的。
底部就像是嵌着一条条流丽的灯带,把里头照得澄净而明亮,进去之后便宛如躺在银河之中。
船里也比看上去要大,船头那儿有个小桌子,船尾处则是铺了褥子,像个小床,师烨山把她放在上头,“睡吧。”
这是……露营。
比野餐有意思。
苏抧这时候哪还有睡意,她稀奇古怪地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忍不住有点高兴,但是感觉稍嫌幼稚,回头推推师烨山,“你弄这个过来干什么呀。”
两人都坐在小床上,师烨山瞧着倒是困了,搂着她往床上倒,“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今晚的乌云,竟是不知不觉着消散了,露出朦胧的一弯月。
苏抧跟他挤在床上,观赏着漫天斑斓的碎星,总觉得它们在旋转着飞舞,看得她有些晕眩,索性闭上了眼睛靠在男人胸上。
她不着调地哼着散漫的歌。
腰间有点膈,苏抧去摸那块地方,冷不丁却摸到了自己当时给他做的印章,惊异地拿过来打量,“我不是说把它收起来的吗。”
反正也用不上了。
“你给我亲手刻的,我为什么要收起来。”他懒懒地闭着眼睛,“看见它,我心里高兴就够了。”
苏抧:……
这男人越来越会了。
她捞起这枚印章仔细地看着,发觉原本紫乾堂这三个字已经被抹去了,不知道是怎么弄掉的,那块地方不大平整,却有种别样的艺术感。
撒手扔开这东西,苏抧又撑着上半身起来,看眼船外却忽而惊叫一声,“我们飞了?!”
真跟她刚才唱得歌一样,乘着月亮船在银河上远航。
师烨山只是睡,他像是累得很厉害,对苏抧这样大呼小叫着也没什么反应,只招招手,“来睡会儿。”
“这是小型飞舟啊。”苏抧小心翼翼钻进他怀里,再也不敢乱动了,只抬眼看着天上的星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不会是他从紫乾堂里偷的吧。
虽然师烨山经常从宗门里偷…带回来一些灵器什么的,但这只飞船还是让苏抧觉得震撼。
“这是原本我在宗门里惯用的。”师烨山搂着她,两人都在小船上微微摇晃,惬意的很,“我花了点时间,才把它弄出来。”
主要是清理干净它身上的珊瑚鱼蟹,都是活物,这些小东西在几百年里霸占了这条小船。
师烨山不想让它们死在船上,省得让苏抧嗅见什么不好的味道,他是耐心地把它们一个个扒拉下去,再扔海里去,为此花了大半夜的功夫,觉出点养家的不易来。
“你,外门执事,配公船?”苏抧显然不信,但她更显然是不想追究,语气有点小心,“不会出事吧?”
而且就算原本是师烨山的公车,他辞职以后也不能就这样开走吧。
师烨山自然听出来苏抧的言外之意,他沉默片刻,才轻描淡写着跟她说,“别让人瞧见,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把它藏在后山里,谁也发现不了。”
苏抧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真是他偷的。
“……等我们玩过了就把它送回去吧。”苏抧紧张起来,“我也不是很想要它。”
师烨山慢慢地摩挲着她的腰,说得不太高兴,“嗯…可你一直不给我买马车,原本都说好了的。”
“家里暂时还没稳定的收入,不能乱动积蓄呀。”
苏抧死也没想到师烨山会对马车这么执着,居然还偷了个飞船回家。
她保证道:“但是最多下个月就会好点了。再不济,下个月我们把地好好种上,等有了收成以后不管够不够,我都马上给你买马车。”
原来她种地是为了钱。
师烨山倒略有意外,这时也懒得再逗她了,只是搂着她坐起来,“抧娘,我们到了。”
飞船平稳落地。
苏抧扒着船沿往外看,一时却不敢出去,只转着脑袋四处打量周边的光景。
师烨山好像带着她来到了一个神秘而美丽的溶洞里。
前面有氤氲着热气的一池温泉水,半空有游在空气中的发光小鱼,看上去尤为奇妙,而石壁上嵌着形色各异的宝石,在小鱼灯的照耀下,熠熠生着辉。
男人已经跨步出去了,回身不费力地把她也抱了出来,“过来看看,这个比种地好玩。”
“…种地不是玩的!”苏抧还在好奇看着这里,“这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紫英仙君先前经常待着的地方,很安静,灵场也纯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游来了这群流光,厚脸皮着来蹭紫英仙君的灵力,师烨山有心要赶走这群鱼,但苏抧显得很兴奋,追在那群鱼的后面研究,“这什么东西,萤火鱼?为什么能在天上飞啊。”
师烨山:“对,萤火鱼。”
他有点敷衍,说完后便催着苏抧去泡温泉,苏抧下意识要脱衣服,可整个人已经冷不丁被师烨山推了下去。
她回头瞪他,“我衣服湿了怎么办。”
“我帮你弄干。”
男人也跟着下来了,他自己倒是脱得只剩下一条裤子,苏抧生气地往他脸上浇水,“你别闹我,穿着衣服泡温泉多不方便啊。”
“你确定,”师烨山口吻如常,“脱了以后,还能好好泡温泉?”
……
“其实穿着也挺好。”苏抧在水里扑腾两下,发觉这温泉要比她想象的更舒服,温度怡人,泡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好像把她温柔地包裹在了云里。
思绪变得轻盈。
“师烨山。”苏抧眼皮子往下坠:“感觉有点奇怪…”
她已经睡着了。
师烨山托着她,用指腹捻去了她的眼皮上的水渍。
然而,此时他眼前却猛地出现了一个朦胧的场景,观感很奇妙,那又是苏抧的梦,可苏抧自己好像都对梦里的场景很模糊。
是昏沉的画面,一个房间内,家具的样式却很奇特。红椅子上坐了个老头,身后是个妇人,他们叽里咕噜着说话,听不懂,可是画面底下随之浮现出白色的字幕。
“她是个黑人妇女,她没有钱!”
“她有权偷我们的东西,毕竟她要是不偷我们,她还能去偷谁的?”【注】
师烨山皱了皱眉,有些没想通这意味。
然而很快,画面里的老头就换了个人,那是紫乾堂的堂主,身后站的女人竟变成了楚意。
只见楚意正掐着腰训斥:“师烨山有权偷走你们的东西!”
“他是个种地的农民,他没有钱!”
她愈发理直气壮:“他为你们出生入死那么多年,连n+1都没有,不偷你们偷谁的?!”
苏抧在画面外忙不迭附和着:“就是,就是。”
……
紫英仙君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想了想,他还是没忍住弯起指骨,敲了敲苏抧的脑袋。
这居然还真有用,梦境立刻跟着消散了,总算没了楚意魔音萦绕吵得人烦心,小船那底下却又响起了很怨毒的声音,“你这满腹心机的男人,一昧圣女大人的面前装可怜,哄得她来到这里,泡你的尸水……”
这池水,染上了紫英仙君的灵力,又缔结了驱魔的法阵,寻常妖魔自是避之不及,只有可怜的圣女大人被蒙骗。
黑影附着在船下,愈发悲哀,“圣女大人就这样被你戏弄。”
师烨山没搭理它,只是托着苏抧浮在这池水里,看着她潮红的脸色逐渐褪去,变得有几分苍白,这才将她湿漉漉着捞起来,催干她的衣物。
“紫英,我不许你这样侮辱圣女殿下,这么残忍的折磨……”黑影喘气,“你不如索性杀了她。”
话音刚落,它却被师烨山打过来的咒诀平白焚了起来,神火昭烈中,师烨山的口吻认真,“废物东西,我若要杀她,你便该想尽办法来杀我,光会说这些废话,你就是这么保护她的?”
“你在侵蚀她的神魂。”黑影怒不可遏,“神魂消散以后,她焉有命活?”
而且它打不过紫英。
流光绕着师烨山身边游动,被他不耐烦一手拍散。
“闭嘴吧。”他把苏抧放在小船里,踢了踢舟壁,“走了。”
*
苏抧一连睡了两天,醒来之后,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我对泡温泉过敏吗?”
男人在堂间,听见这动静之后隔着门帘回道:“那不是普通的温泉水,对修士有好处。你一时受不住它,有些反应也是正常的。”
他还给苏抧倒了一杯水,“感觉怎么样。”
喝完以后,她下床还觉得有点虚,沿着床边慢慢走两圈,“感觉真的有点奇怪啊,下次不去了。”
师烨山嗯了一声,打量着苏抧不像是有什么大碍,就带她出门去饭馆里吃饭。
苏抧不放心,吃完饭后就去田间看了两眼,却讶然着发觉拿块地已经被耕好了,虽然眼下时节还算早,绛珠草的种子却被播了下去。
她转头疑惑看向师烨山,男人只是偏头问她,“满意了?”
“……满意。”
苏抧摇了摇他的胳膊,“但你不用这样辛苦,我跟林齐打听过,你这种仙门里出来的人,很多地方都愿意聘的。”
他顿了顿,语气幽微,“又要我去当教书先生了?”
两人沿着田边散步,这旁边就是柳二娘家的地,被打理得很不错。
苏抧晃了下师烨山的手,“对了,柳二娘她有孕了,我们是不是得去恭喜下?”
村里隐约有传言,只说柳二娘的夫君身子也有点毛病,这么多年夫妻两个没孩子。
柳二娘求子心切,近期真有喜讯,她喜不自胜,已经在家里安稳养着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