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没有回答,反问:“你是谁?”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林争渡的脸,清楚了很多的意识分辨出面前这个女人不可能是‘仙女’。
林争渡点点头,掏出小本子往上记录:“基础认知健全,没有出现失忆现象——我叫林争渡,药宗弟子,现在是你的大夫,你还记得自己中毒了吧?”
谢观棋:“……记得。”
林争渡合上本子,向他露出笑脸:“别担心,我会全力治疗你的。”
在药物作用下,谢观棋并没有清醒多久,和林争渡短暂对话几句后,他又迷迷糊糊的陷入了昏迷。林争渡坐在床边,紧密观察了他一整夜,一步也不曾离开房间。
直到第二天天亮——谢观棋没有出现异常反应,呼吸平稳的昏迷着。因为体内毒素得到了很好的扼制,他的脸色看起来都红润了许多,脖颈上的黑纹也消失不见。
但林争渡清楚,这都只是表象。
疫鬼毒暂时被压制,但并没有解除,甚至没有被削弱。等到谢观棋体内的药力消散,疫鬼毒就会以更加凶猛的姿态反扑回来。
林争渡回到配药室重新配药——现在该进入到下一个治疗阶段了。
到了正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林争渡沐浴更衣,先拜过祖师爷,祈求祖师爷保佑治疗顺利,然后再勤勤恳恳把自己的工具和调配好的药水搬进侧卧。
最后将侧卧的门窗都紧密严实的关好,并用灵石启动屋内的隔绝阵法。
随着阵法光芒闪烁,整间房屋陷入孤零零的黑暗之中。原本还会传入屋内的鸟叫虫鸣也完全消失不见,在这片幽暗的死寂之中,这座房间似乎被孤立遗忘了。
林争渡摸黑找到烛台,将其点亮。
一星火光昏沉微弱,照得她那张脸也模糊起来,像一副浸了水,颜料晕糊的画。
她举着烛台坐到床边——床头柜上摆着针筒,玻璃瓶装的药汁,还有一些炮制过的,外形古怪的材料。
气氛变得阴森幽暗,以至于谢观棋再度醒来时差点以为自己已经在幽冥地府。他在茫然之余,本能的看向了林争渡。
四目相对,林争渡弯起眼眸对他笑,声音柔和:“别害怕,这只是一种治疗手段。你如果紧张,可以和我聊聊天。”
她说话时,握住谢观棋手腕,将他的衣袖推到胳膊肘处,完全露出小臂。和谢观棋温度略高的皮肤相比,林争渡的手指显得有点冰冷,修剪整齐的指甲轻轻划过,令谢观棋不自觉抽动了一下小臂上的肌肉。
虽然气氛阴森,但他并不觉得害怕。不过林争渡说可以和她聊天——谢观棋是愿意和自己的大夫聊天的。
谢观棋:“你的名字,是哪三个字?”
林争渡:“双木林,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谢观棋茫然:“什么意思?”
他没听懂林争渡后面念的那三句是什么东西,好像是诗,可是‘争渡’是两个字,最后一句又有六个字,这字数也不对称。
林争渡正低着头在找谢观棋手臂上的血管——闻言她抬起眼,目光变化明显的从盯着谢观棋手臂,转为盯着谢观棋的脸。
昏黄灯光柔柔的,无论是林争渡看谢观棋,还是谢观棋看林争渡,她们的脸都陷入一种被水浸糊的氛围里面。
随即林争渡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温温柔柔,像烛台上晕开的微光:“一句诗。”
“争夺的争,渡河的渡。”
谢观棋愣了一瞬,连针头什么时候没入血管,也没有察觉。直到微凉的药汁从针头淌入手臂——他感觉到冰冷的刺痛,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压了压唇角,在脑子里写了一遍大夫的名字。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眼看着谢观棋原本清醒的神色渐渐涣散呆滞——林争渡知道这是迷思药起效果了。
她之前做药物试验的时候,发现杜鹃鸟的舌头加上嘤嘤花可以做出一种暂时令人身体放松,思绪混沌的药。类似于蒙汗药,但是效果要更好,对修士的身体也起作用。
林争渡在宗门例会上提过,说挺适合当临终关怀药物或者止痛药——但是其他长老觉得这药有点邪门,没通过林争渡的提议。
结束注射,林争渡掰断针头扔进一旁灰盆里,又捏了捏谢观棋手臂:果然变松软了,但不是纯粹的软,捏起来很有韧性。
林争渡:“唉,想吃捶打得很紧致的牛肉丸了。”
谢观棋慢吞吞接上了林争渡的话:“我想吃竹笋肉包。”
林争渡观察着他的表情——少年深眼窝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眸光涣散,显然已经进入了胡言乱语环节。
服用了迷思药的人确实会出现这种症状。
林争渡觉得他说话蛮有意思,即使知道他现在说话并不动用脑子,但还是和他聊了起来:“你喜欢吃竹笋肉包?”
谢观棋凝眉沉思了一会,回答:“还喜欢韭菜饼,红枣山药糕,鲈鱼脍,槐叶冷淘,蟹酿橙 。”
林争渡听见了好几道自己完全不认识的菜名,很诧异:“你们剑宗食堂伙食这么好啊?槐叶冷淘是什么?”
谢观棋认真回答:“剑宗食堂很难吃,也没有槐叶冷淘。这些都是我下山之后去吃的,山下比剑宗好玩多了。”
林争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是外面的美食。
谢观棋只认真了几秒钟,很快又开始胡言乱语:“大夫,你怎么坐得离我这么远?”
林争渡:“我已经坐得很近了啊——”
谢观棋:“大夫,你长得真好看,像我家狗头一样。”
林争渡:“……”
谢观棋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眸幽亮的反手抓住林争渡手腕:“大夫,你笑起来的样子就像剑身上的剑纹闪光,亮亮的,我好喜欢。”
“大夫,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拜师了吗?”
“大夫,你是什么属性的灵根?你喜欢练剑吗?你要不要当我师妹?”
“大夫,你用左手剑还是右手剑?我两个都用,左手剑使得更好些,但右手剑也相当厉害。”
……
林争渡哭笑不得,敷衍应答了几声,抽手将谢观棋推回床上。
他显然自己聊兴奋了,脸颊晕红,被推回床上了也没闭上嘴。
“大夫,你喜欢狗吗?我特别会学狗叫。”
“汪汪汪——”
“大夫,你喜欢往剑上挂饰品吗?是喜欢挂在剑柄上还是挂在剑鞘上?你喜欢金属的剑鞘,还是玉石的剑鞘?”
“大夫,你的眼睛好亮啊,特别像剑招收势,真好看。”
林争渡把自己的衣袖也卷起来,与谢观棋手腕并排放,轻薄的柳叶刀划过,两人手腕上顿时出现一条整齐的伤口,血珠飞快涌了出来。
血液受到林争渡的操纵,互相交融,看起来像是一条红线,连接着林争渡和谢观棋的手腕。
因为迷思药的作用,谢观棋对自己手腕被划了一刀毫无所觉,仍旧在兴奋的自言自语,只不过说的内容已经从‘大夫你真好看’,进化成了他的个人练剑心得。
“我编写了一本剑谱,大夫,你要看吗?”
“我觉得铸剑最好还是用不周山的铁,因为火灵含量很高,有属性加成。”
“大夫,你给我当师妹吧,你给我当师妹,我给你打一把剑。我很会铸剑,我师父的剑就是我铸的。”
……
林争渡听着听着,不自觉偏过脸笑了起来。
她想:谢观棋可能没有师妹,心里又很想要有一个师妹,所以才一直追问她要不要拜师。
而且谢观棋学狗叫确实学得很像。
和谢观棋交换了部分血液,林争渡用治愈法术愈合了他手腕上的伤口,又将房间内的阵法关闭——谢观棋还在胡言乱语,林争渡干脆把他打晕。
被压制过后的疫鬼毒,顺着交换过来的血液流遍林争渡全身。她安详的躺在配药室躺椅上,默默感受着疫鬼毒在自己体内爬来爬去。
半晌,林争渡翻了个身,探头往地上呕了口乌黑的血。
腥苦气味在唇齿间蔓延,林争渡呸呸呸数声,嘀咕:“毒发的时候还挺痛,先试试第一版配方。”
配药,试药,修改药方——转眼就过去了五天,林争渡终于赶在疫鬼毒把自己毒死之前,先把它给毒死了。
这五天里,林争渡还要抽空给谢观棋喂药。
他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是被疫鬼毒毒得黑纹乱爬,有时候是被林争渡的血毒得浑身青筋暴起。
好在林争渡提前备好了药,一看谢观棋情况不对,就捏着他鼻子给灌两碗药。特调的药味道很差,导致少年剑修即使在昏迷中也眉头紧皱,脸拧得像一颗小苦瓜。
林争渡放了半碗血给谢观棋喂下去——他脖颈上的黑纹,皮肤底下突突乱跳的青筋,霎时都消失不见。
杂糅了特定药物的血液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了良药,可以同时解掉谢观棋身上的两种毒。
这就是解毒的第二个疗程,必需药引是林争渡本人。
第3章 师妹 ◎我以为你没有师妹呢◎
只喂一次还不能完全解毒,所以傍晚和子夜两个时间,林争渡又分别给谢观棋喂了两次血。
她无法保证那些杂糅了药材的血液就一定能治好谢观棋,所以干脆在病患床前守至天明,困极了也就用手撑着脸颊略闭一闭眼睛。
但往往养神不过片刻,林争渡又睁开眼,继续观察谢观棋的情况。
到底是剑修,身体底子好,等到第二日清晨,东边鱼肚白微显,天色尚未完全明亮时——谢观棋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初,呼吸沉稳绵长。
林争渡给他诊脉,指尖扣着对方手臂内侧摸索。
隔着一层单薄的皮肤,底下的血液受林争渡驱使,缓慢流转谢观棋体内。确认谢观棋体内毒素已经完全消失,林争渡终于放下心来,困倦的打了个哈欠。
但现在还不是睡觉的时候。
林争渡先写信给了佩兰仙子,告诉她谢观棋身上的疫鬼毒已解,然后又另外放了两小瓶血——她用毛笔往瓶身上写了一行标注小字,随后将玻璃瓶放到药柜里。
那一格药柜里装满了大小一致的玻璃瓶,瓶内无一例外装的都是林争渡的血。但是每个小瓶上写的内容都不相同,是各种世间罕见剧毒的解药。
她体质特殊,利用换血制作出来的解毒药性在身体里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解药的药性就会被林争渡的血肉吞噬,重新恢复最开始的状态。
这种吞噬是不分药性好坏的,所以理论上来说林争渡算是百毒不侵。
但仅仅是理论上来说。
因为她的身体需要三到七天的时间才能完成一次更新迭代,但有些剧毒一进嘴巴就能把人毒死,根本不会给林争渡自我修复的时间。
所以对待剧毒——例如疫鬼毒,林争渡就需要先将它压制到不会立刻把自己毒死的程度,才能将它引入自己体内。然后在药性彻底消失之前,将血引进固元瓶中,以此来长久的保持它的药性。
放完血,林争渡坐在躺椅上缓了会。
她原本只想躺着小憩片刻,但居然卧在躺椅上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等到林争渡从睡梦中惊醒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