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褐色药粉融化在水中,变成浑浊的一杯。江叙用勺子搅拌着,声音不太明显地轻快了些:“不好吗?那就算了。”
“当然,毕竟你在家啊。”伊扶月的手指柔若无骨,轻缓地爬到了江叙的脸颊上。这双手在弹奏钢琴时能够铿锵有力,在搅弄身体时也不容置疑,但此刻却如轻易能被屈折的绸缎,指尖似有若无地抵住他的嘴唇。
“一个柔弱的寡妇,一个刚成年的孩子,让一个陌生男人进家门,不是太危险了?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受伤呢?”
有火从伊扶月触摸的地方燃烧起来,滚烫的,疼痛的。江叙眯起眼睛,轻轻叫了声:“妈妈。”
那天之后,江叙就跟着她,叫她妈妈,接受她所有的一切。
虽然他们之间毫无关系。
伊扶月歪头,像母亲一般宽容地问:“嗯?”
他将杯子里的药喝进嘴里,捧起伊扶月的脸,她依旧蒙着那条漆黑的缎带,面孔几乎能被一手盖住,纤细的脖颈顺着他的动作扬起,恍若透明的皮肤下,血液奔腾流动。
江叙吻住她的嘴唇,舌尖撬开本就没有咬紧的齿关,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唇齿间,粘腻的水声比窗外的雨更加潮湿。伊扶月仿佛完全被他掌控着,被迫张嘴,被迫吞咽,手指无力地攀附在他的胳膊上,整个人细细地颤抖。
一口一口,吞咽下一杯药。江叙得寸进尺地缠住她的舌头,来不及吞咽的津液拉着丝滴落。这个掠夺式的吻几乎抢走了伊扶月的呼吸,她躲避一般后仰,纤细的腰紧绷出一个弧度,却只是更方便了江叙一点一点吞吃掉她的所有呜咽。
时间失去了衡量的尺度,江叙终于慢慢松开她的嘴唇,伊扶月惨白的唇被染红了,艳丽得让人心颤,江叙摩挲着她发热的唇瓣,说话间呼吸交融。
“哪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做这种事呢,妈妈?”
伊扶月颤抖起来,那张苍白脆弱的脸上蒙着层痛苦和悲伤,她善良地,将这一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是我的错……小叙……我们不能这样,你是我养育的孩子啊……”
江叙往她的嘴里塞了颗话梅糖:“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被谁养育了。”
伊扶月的声音停了,她含着糖,用舌尖一点点舔着,消除嘴里残余的那点苦味。
江叙开始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
水声停止时,伊扶月的话梅糖也吃完了。江叙拧了块温热毛巾,拉起窗帘,在昏暗的光线中轻手轻脚地擦着她的脸颊和嘴唇,又顺着往下擦到脖子。她的裙子也滴着涎水和药汁,江叙一颗一颗解开她胸前的纽扣,锁骨上红色的小痣边印着几个已经快要消退的红痕。
这是三天前死掉的那个男人留下的,伊扶月其实很少真的允许男人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那个男人得到了一点例外。
江叙讨厌这种例外。
毛巾顺着惨白的皮肤,一直擦到柔软的腹部,他脱掉脏污的丧服,俯身想要吮住锁骨。
伊扶月抬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他往后推了半寸。
江叙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如往常:“他可以,我不可以。 423 ,那个男人买了很多东西,安眠药,绳子,能够砍碎骨头的刀,能够装进一整个人的大锅,还有很大的行李箱……妈妈,你说他想要炖煮什么?”
他扯了下嘴唇:“他是不是发现,只有把你一口口,一点不剩地咽下去,才是唯一能完整拥有你的办法?”
“别那么爱撒娇。”伊扶月轻飘飘地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忽然问,“小叙,你是不是该剪头发了?学校规定的长度是多少,你还记得吗?”
江叙平静地跟上她无常又跳跃的话题,回答:“是太长了,但老师不管我。”
“老师不尽责啊。”伊扶月笑了笑,又露出担忧,“是不是老师不喜欢你?需要妈妈去跟他聊聊吗?”
“不用,老师喜欢你,所以讨好我。”江叙把她抱起来,走进卧室放到床上,盖上被子,“我今天早上也是向他请假。我说你生病了,需要照顾,他就批了。”
“……嗯。”感冒药有些安眠的作用,伊扶月被被子包裹着,昏昏欲睡。
她想起了什么,勉强仰起头,又问,“楚询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江叙正给她掖被角,闻言,比常人都显得大一些眼珠缓缓转过去,盯着伊扶月的脸。
“三天后。”他说。
伊扶月就笑了。
“小骗子。”
房间里彻底寂静下来,江叙退出房间,洗干净被弄脏的衣服,扔进烘干机。
期间,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但想必很快,他们就会再次“偶遇”。
覆盖着整座城市的细雨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这里是蛛的巢,一切最细微的震动都将随着蛛丝传到这里,被盘踞于其中的女郎蜘蛛捕获。
那个男人, 427 ,他大概会是伊扶月喜欢的类型,傲慢,自负,无论怎么装,都从每一个表情中透露出侵略他人舒适区的欲/望。
很适合做一个逼迫他人的加害者。
江叙在“父亲”的遗照前放了朵新鲜的白花,把之前已经蔫掉的几朵花捡起来,在指尖用力碾碎。
敲门声突然响起,很轻,克制而规律。江叙将沾满碎花的手放进校服口袋,走过去,扣着防盗链将门打开一条缝。
“江叙,是我。”门外的人温文尔雅地笑了笑。
江叙:“……老师好。”
“我又仔细想了想,你妈妈病了的确不能没人照顾,但你的课也不能落下,你毕竟高三了,很快就要高考,时间太宝贵。所以我请了假,下午我来照顾你妈妈,你放心去学校吧。”
江叙沉默几秒,开口:“我问问她。”
他关上门,半分钟后,又再次打开。
这次,他解开了防盗链:“请进。”
江叙让开门,在地上放了双拖鞋,在对方有些故作镇定的道谢声中静静地想。
425。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单元真的会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男人,以及很多很多很多的死男人。
ps.江叙真的好贤惠,太孝了(bushi)
第77章
柳疏眠穿上那双明显是男款的拖鞋,接过江叙递给他的,装着热水的玻璃杯。
虽然是第一次进入这间屋子,但他一时间有种自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的错觉。
然后他一转头,看到客厅边供奉着的遗像,他才如梦初醒般抖了一下,杯子里水溅出来,滚烫地滴在手背上。
“嘶……”他吸了口冷气,勉强维持着镇定,没有把水杯砸在地上,而是稳稳地放在桌面,才转头看向江叙。
江叙平静地看着他,眼珠子漆黑,一点光也看不见。
跟送葬的纸扎人似的。
柳疏眠是江叙的班主任,教物理,是个唯物主义者,一向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但这会儿倒是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人见到纸人会害怕。
因为他明明和你很像,却总让你觉得,有哪里异样。
“老师,麻烦把门关上。”
江叙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乎让他悚然一惊。
“啊,好。”
柳疏眠带上门,门自动落锁,发出一道“咔哒”声。柳疏眠深吸一口气,再次扬起笑容,他的皮相在教师这个队伍里算得上拔尖,眼角微微向下,显得毫无攻击性。他今天来之前特意吹了头发,穿了身驼色的风衣,还用了一点偏暖的香水,应该可以让病人在面对他时更加放松。
“已经快十点了。”柳疏眠轻咳一声,恢复了讲台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习惯性地对自己的“学生”作出安排,“午饭我来做吧,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菜,江叙,你吃完午饭再休息一下就可以去学校了,下午你放学回来之后我再走。”
柳疏眠刻意忽视那张遗像,确认了下房子的布局后直接往厨房走去。他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撸起袖子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你妈妈,还在房间里休息吗?”
江叙的目光蜘蛛似得爬过那一片皮肤,他别开头,眼底的肌肉细细抽搐了一下。
他应了声,目光又转回来,看到柳疏眠已经将他的围裙围在身上,正反手背到腰后打结,围裙的系带勒出柔韧的腰线。
江叙看着,突然一扯嘴角:“老师,我去学校之后,你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妈妈身边对吗?”
柳疏眠正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闻言一愣,他当然是这么希望的,但对着江叙,还是说不太出口。
毕竟江叙既是他的学生,也是房间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踏出这一步的女人的儿子,不论他心里有什么渴望,在他面前总还是要保持一点风度。
柳疏眠像说服自己一样开口:“那样你妈妈可能会觉得被冒犯,没法休息好吧。我会呆在客厅里,如果你妈妈有需要我再……”
江叙轻飘地打断他:“老师,你应该呆在房间里,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她。”
柳疏眠怔住,他不明所以,但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很胆小。”江叙指了指窗户,“刚才那下面有个男人,淋着雨,也不撑伞,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家窗户,盯了很长时间。我妈妈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感觉很敏锐,她能察觉到让她害怕的东西,她现在很害怕,需要有人守在身边。”
江叙缓缓咧开嘴角,僵硬,怪异,像是某种非人的东西正在学习人类的笑容。
“老师,我妈妈是个没有人照顾,就无法生存下去的人,我现在只能拜托老师。我相信老师就算待在房间里,也一定不会冒犯妈妈。”
柳疏眠心中升起怜惜和无边的保护欲,他郑重地点点头,又一边做饭,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叹息了一句:“江叙,如果你爸爸还在……或者,有个新的爸爸,你可能就不用这么草木皆兵了。”
江叙冰冷地瞥了他一眼,面对这种不自量力的妄想和暗示,他的目光里甚至连嗤笑和嘲讽都没有。他站在柳疏眠看不到的地方,抬起手指舔了舔指尖,被揉碎的白花有苦涩的味道,舔上去连舌尖都麻的。
“我也这么觉得。”江叙缓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妈妈为了养育我付出了太多,如果她能找到真心相爱的人,我会祝福。”
柳疏眠脸上浮出梦幻的微笑,仿佛他已经被祝福了一样,由衷道:“江叙,你是个好孩子。”
虽说有点孤僻,但本心多么善良啊。
江叙听着这个评价,嘴角压下去,面无表情地转身进了房间,把柳疏眠一个人扔在厨房做饭,好像他是个上赶着的保姆。柳疏眠一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里的一切都让他觉得亲切又美好……
除了,那张遗照。
有点碍眼,但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一会儿离开前,他会去给死人送一朵花。
哪怕等他搬进这里的时候,他也能容许这张照片,占据家里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江叙随便吃了两口饭,很快离开了家。柳疏眠看着桌上那些特意给江叙做的菜,觉得有点可惜。专门给伊扶月做的咸肉鸡蛋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加了点耗油调味,最后往里面放上碧莹莹的青菜丝,盛出一碗放凉些后,端进了屋子的主卧。
经过餐厅时,他看了一眼江叙刚才指着的窗户,紧闭的窗户上溅满细密的雨滴,大概因为太细小均匀,甚至没能凝成一颗足以滴落下来的水珠,这让窗户仿佛成了磨砂的,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他是怎么发现有人在盯着的?
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柳疏眠惦记着房间里的人,没有多想。
他站在房门前时还有点紧张,很绅士地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回应,仔细听去,反而传出了一点痛苦的喘息声。
“怎么了?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没事吧?有哪里不舒服?”柳疏眠着急地抬高声音,用力敲击门板,却只听到里面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几乎像是呻/吟一样了,柳疏眠一时也顾不上别的了,打开门直接走进去。
一个纤弱的人影从床边探出上半身,她混乱又痛苦地喘息着,伸出手仿佛要抓住什么,看上去整个人几乎都要从床上跌落下来。
“小心!”
柳疏眠手里的碗在慌乱中砸在地上,鲜咸的香气弥漫开。柳疏眠大步冲过去跪坐在地上伸出手,摇摇欲坠的人影便如明月入怀,轻飘飘落在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