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古拉再次想起来那只被自己塞进不知道哪个房间的甜甜小动物时,已经过去了两三天,她想他要么死掉了,要么跑掉了,也没放在心上。
所以当看到只披了条白色床单,脸色惨白,跪在城堡玄关的地上一点点用手指擦去地上浮灰的男孩时,反倒是古拉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呀?”古拉发出一点疑问。
男孩朝她看过来,因为低烧而微微浮肿,眼底泛红,目光懵懂茫然。
“在,打扫……”男孩声音虚弱,“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还有别人……”
他的目光游移了一下,似乎看见了什么,用膝盖挪到古拉脚边,轻轻擦拭她的鞋尖:“你……鞋子上有灰尘。”
古拉:“……?”
她彻底懵了,下意识把男孩的手踢开。
男孩是真的半死不活,身上好像没有一点力气,被古拉这么轻飘飘一踢,整个人都摔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他尽力捂着自己的嘴,脸颊都咳得发红了,古拉缩缩脖子,这下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头小声说:“对不起啊,痛不痛?”
男孩的咳嗽声停了停,他虚弱地露出笑容,又咳嗽着摇摇头:“是,我吓到你了……我是不是,不该在这里?抱歉……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古拉一愣,被带偏了思路,努力回忆了一下前几天的事情:“我帮你想想……嗯,你跟着一群食物一起进来的,然后我吃掉了,最后就剩两个,你和另一个,然后另一个突然死掉了,就剩下你了。”
古拉说得颠三倒四,男孩还是茫然的样子,一直到听到她说另一个死掉了,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死去的叫以诺。”
“……以诺?”古拉歪歪头,“那活着的叫什么?”
男孩嘴唇剧烈颤着,最后也只吐出来一句:“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垂下金色的睫毛:“我不记得了。”
他茫然望着古拉:“我是……谁?我是什么?”
古拉眨巴着眼睛,细细闻着空气中甜美微苦的气味,脱口而出:“你是一块酒心巧克力。”
男孩显然愣住了,怔怔重复一遍,又问:“可……这是吃的?”
“对呀!”古拉笑起来,“等到小巧克力变成大巧克力,流酒心了,我就嗷呜一口吃掉!”
男孩不说话了,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咕噜一声,古拉顺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男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瘦得有些支离的手按着腹部。
“你饿了吗?”
男孩犹豫着点点头。
古拉也犹豫了,她这没什么人类吃的东西,也不确定人类到底都吃些什么,反正进入森林的人类一般不吃东西。但是她平时吃的,现在暂时又没有新的进来。
她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根本没有必要管这个人类饿不饿,思考一会儿之后,探出一根柔软的触手伸到男孩的进食器官前面,磨了磨惨白的嘴唇,做出巨大牺牲似的说:“那要不……我给你吃一口?”
男孩一愣,眼睛里露出茫然,好像觉得这样不太对。
但他还是听从了古拉的话,在床单上擦干净手,才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小心翼翼地捧住触手,手指在灵活柔软的触手尖端摸过,尖端吐出点粘液,浸湿了他的手指。
“真的,可以吃吗?”
古拉心一横眼一闭:“吃!”
反正不痛。
然后触手进了热热的,软软的地方,又有锋利的,硬硬的东西上下咬合,尖端本能地在温热中搅动挣扎,吐出大口粘液,古拉听到男孩闷闷的咳嗽声,然后一小块触手被咬下来,用力咽下去。
被咬断的触手在短时间内依旧会将感触带给古拉,古拉浑身抖了抖,感觉到那截触手顺着食道的蠕动,被挤压着下降,然后停留在了一个温温热热的地方,攀附在滚烫的脏器内……触手一时半会儿不会被人类消化掉的,如今那截触手依旧保持着某种活力,紧贴着脏器细细颤动着。
古拉抽了口气,睁眼看到男孩伸手用掌心贴住自己的肚子:“好像……有点奇怪。”
“不奇怪!”古拉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男孩再次露出有点茫然的神情,过分瘦的小腹上有一点隐隐的凸起:“可是它在里面跳……”
古拉:“食物就是应该活蹦乱跳,这样才能吃饱!”
男孩被她说服了,胃里隐隐的饱胀感似乎也在证明她说的是正确的,他微笑了下,轻声说:“你真厉害。”
被夸了的古拉睁大一双眼睛,顿时觉得非常满意,欢欢喜喜地又伸了根触手过去:“再给你吃一根!”
失去记忆的男孩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在了城堡里。
他每天很早爬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净城堡的每个角落,然后从城堡无数的房间里找到古拉昨晚随机睡的那一间,帮她准备好洗脸的毛巾和洁牙粉,把洗手间的镜子擦到没有一丝水垢,才拉开窗帘叫醒古拉,在她去洗漱的时候整理好床铺。
古拉其实没有要求他做这些,但也没有拒绝,只每天给他喂一点触手。
因为这里没有男孩的衣服,所以古拉扒拉出一些自己不穿了的裙子,男孩看到裙子的时候似乎犹豫了下,好像眼前的一切和他的某些常识相悖了,但他又说不清楚,最后在古拉亮晶晶的目光下乖乖点了头。
居然正好合适。
古拉又觉得很有趣,拿缎带把他金灿灿的头发盘起来,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男孩脸红了,有些别扭地拽着裙边,小声说了句:“好奇怪……”
“不奇怪!”古拉脆生生地说,“好看!”
男孩就松了口气似的笑了,回了句:“……你也好看。”
古拉被夸得心花怒放,弯着眼睛笑起来。
*
从此,暴食者古拉在自己的城堡饲养了这个人类,用她本用来狩猎人类的触手。
她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总是认认真真地听她说话,最终也永远都会赞同她的话,原本以为只是一只可以随便揉揉捏捏,然后随便不见的小动物,但日复一日,古拉渐渐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听自己说话真好。
她说,你是一块应该被我吃掉的酒心巧克力。
他就会问,那他是好吃的吗?怎么样会变得更好吃?
也会将巧克力和酒液淋上身体,问她是这样的酒心巧克力吗?
她说,食物就应该活蹦乱跳的才最好吃。
他就会问,那他是不是应该变得更活泼更健康一点?
于是开始锻炼身体,直到身上慢慢覆盖起弹软腻人的肌肉。
仿佛一张白纸被她的喜好随意涂抹,这片广阔的森林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在这里理解彼此自己的语言。
不需要被任何其他人所理解的语言。
第73章
午后突然下雨了。
很细很细的,蛛丝一样的雨挂在江叙的睫毛上,一只蝴蝶飞过来,翅膀也被雨丝浸得沉重了,摇摇晃晃地落在江叙面前,被蛛网捕个正着。
白色的蜘蛛停在蛛网的一角,冷眼旁观着深蓝色蝴蝶不断挣动,江叙忽然生出某种错觉,他像是这只被蛛网网住的蝴蝶一样,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网住了。他伸出手,捏着蝴蝶的翅膀将它从蛛网上扯下来。
“小叙,过来。”父亲江淮生的声音突然在身后不远处响起,江叙慢慢回过头,隔着迷离的雨幕,看见父亲和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她很瘦。
瘦弱,纤细。一身漆黑的长裙包裹住身体的每一寸皮肤,只露出手背和面孔,头发被白色的绢花松松挽起来,几缕碎发落在脸颊边,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了她的眼睛,更显得面孔苍白,却有一种近乎触目惊心的,残缺的美。
她站在江淮生高大的影子里,像是随便就会被他吃掉一样。
江淮生:“这是我给你请的钢琴老师,过来叫伊老师。”
江叙蹲在花园的小径上,目光一动不动,脸上没有半点表情。雨越来越多地落在他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蝴蝶挣动着,手指沾上亮晶晶的磷粉。
江淮生冷冷刮了他一眼,侧头温文尔雅地微笑,眼底的肌肉却微微抽动着:“抱歉伊老师,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一点不理人……”
女老师摇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温柔地弯了弯,露出一个飘忽的,转瞬即逝的笑来:“没关系,江先生,小孩子害羞很正常。”
“伊老师不介意就好,以后还请你多费心了。”江淮生说这话的时候,猩红的眼睛钉在那位女老师的脸上,一寸寸地舔过去,“男孩子没有母亲教导,有时候就会孤僻一些。我妻子前些年……哎,还是不提这些伤心事了……”
他在暗示着什么,江叙听懂了。
江淮生就是这样的,那些“悲惨”的往事是他捕猎的诱饵,女人柔软的同理心是她们的弱点。眼前这个美丽的女老师果然也轻易掉进了这个陷阱里,她微微低下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一起,手里的导盲棒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声响。
就像那只掉在蛛网上的蝴蝶一样。
“江先生,请节哀……”女老师有些犹豫地安慰,又抿了抿嘴唇,声音更加微弱,“我明白您的感受,毕竟我也……”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学生是叫……小叙,对吗?”
“对,叫做江叙。”江淮生这才看垃圾似的再次看向他,嘴上却说着温和的话,“是他妈妈起的名字。”
女老师颔首,用导盲棒探着路,缓缓往前挪了一步,踏出江淮生的影子。
她明明看不见,但是却准确地将脸转向了江叙的方向,声音温柔得近乎悲伤:“你好江叙,我是伊扶月。”
细细的雨丝飘到檐下,她好像这才发现下雨,导盲棒在地上有些着急地磕了磕,“江叙,你在淋雨吗?快回来,会生病的。”
江叙依旧木然地浸在雨里,冷冷看着伊扶月摸索着就要走出屋檐,江淮生好像终于找到机会扶住她的胳膊,手掌贴上去的瞬间他的脸几乎涨红了。江淮生很急促地呼吸几下,江叙看见他的裤子隆起一块,浅色的西裤慢慢洇出一片湿痕。
目盲的女老师没有发现。
江叙:“真恶心。”
小孩的声音一字一顿,蹦豆子一样。两个人顿时怔住了,伊扶月大概误会了什么,嘴唇轻轻发颤,被雨水濡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江淮生面孔扭曲,色厉内荏地叫他道歉。
江叙感受到手指间蝴蝶越来越剧烈的挣扎,指尖缓缓用力,没有任何声音,蝴蝶被碾碎的时候不会尖叫,和那些会发出恶心声音的动物不一样,细细碎碎的磷粉顺着雨丝往下落,最后剩下的一点躯体被他扔在蛛网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一根蛛丝不知道什么时候黏在了他的手背上。
刚才的灌木从,短短时间内忽然蒙起了无数的蛛网,白茫茫的一片,蝴蝶的残骸瞬间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了。
江叙的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一下。
*
不知道江淮生说了什么,伊扶月最后还是在江家住了下来,作为江叙的老师。
江叙很快查出了这位老师的过往。
曾经是小有名气的盲人钢琴家,但是在几年前结婚隐退,引来了无数人的叹惋,但她的结婚对象从来没有在任何媒体上暴露过,就好像是个透明人一般。
最近关于她的消息,是半年前,她的丈夫去世了。有人拍到了她参加葬礼的照片,照片中的伊扶月微微侧着头,一身丧服跪坐在一片吊唁的白花之间,拭泪的手指仿佛比那些花更加雪白无暇。
江淮生看中了她什么,昭然若揭。
但江叙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答应江淮生的要求,在这个阴森森的宅院里做一个钢琴老师。
她大概不知道,她现在住的房间,正是江叙母亲跳楼自杀前曾被囚禁其中的房间,她看不到墙壁上密密麻麻血淋淋的混乱文字,充斥着“杀了我”“放过我”“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求求求求求求”“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伊扶月在这间屋子里教江叙弹琴,她似乎很容易原谅别人,没有再提那天江叙说的那三个字。她看不见,但手指落在钢琴上时永远准确无误,她抓着江叙的手,一点一点教她辨认琴键,随便叮叮咚咚敲几个音,乐声也像是溪水边跳跃的小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