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拉忽然发现,自己哭了。
触手慢慢爬着,将要漫过以诺的身体,她啪嗒啪嗒,奇奇怪怪,莫名其妙地掉着眼泪。
“咦?”古拉用手背蹭着脸,隔着半透明的触手,看着以诺的脸。
她又说:“我要吃了,以诺。”
然后,她听到一声很浅的叹息,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抬手遮住她的眼睛,冰凉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路西乌瑞也是巧克力味的,比以诺更清苦一些,此时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
古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在她的手掌下不断流着泪。
“……路西乌瑞?”
“……嗯。”
她听到路西乌瑞沉静宽容的声音,像是缓缓淌过的流水。
“古拉,你说……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自己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第69章
很久很久以前, 空无一物的无尽之地,古拉和路西乌瑞第一次相遇的瞬间。
古拉第一次闻到香甜的味道,她歪着头,打量着眼前的难以定义的,目光柔软的生命,从心底里升起无限的欢喜,仿佛难以抑制的食欲。
她不理解欢喜, 但理解食欲。
然后,她的妹妹捉住了她的触手,柔软的目光忽然变得凉了,香甜的气味夹杂了清苦。在古拉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八根触手被绑在了一起。妹妹平淡而漠然地看着她,古拉忽然意识到,有什么没有了。
或许……叫做期待。
妹妹在看见她的瞬间, 眼睛里曾有过期待。
妹妹在期待什么呢?
她跌坐在原地,看着妹妹转身,朝更远的虚空一步步走去,她朝妹妹的身影伸出手。
“等等……”那是古拉第一次开口说话, 无师自通地吐出了对方的名字, 仿佛天生刻在灵魂里, “等等, 路西乌瑞……”
路西乌瑞没有回头。
暴食者古拉自那个瞬间开始,停止了她的成长。
后来,许许多多新的妹妹诞生,她们簇拥在她身边,又各自朝不知什么地方的远方走去。
如今,最初离开她的妹妹温柔地从身后环抱着她的腰,询问她:“如果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我没有转身离开,你是不是……就能明白,你现在是在为了什么而哭泣了?”
古拉不知道。
她哭得抽噎,拽着路西乌瑞的袖子,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然察觉到了某种绵延了很久很久的,难以承受的委屈。
古拉哭着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路西乌瑞又叹了口气,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调轻柔:“没有,古拉,你从没做错过什么。”
她很轻地笑了笑,温暖的手蒙着古拉的眼睛,甜而清苦的气味仿佛隔绝一切危险的棉被,将古拉软乎乎地包裹在里面。
“只是,姐姐,那时候……我也是个吝啬于给予任何机会的人啊。”
古拉睁大流泪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让路西乌瑞再叫一声,又有点羞涩似的抿起嘴唇,眼泪像是坏掉的水栓一样。她其实不想哭了,但是汹涌的泪水无法停止。
她的心脏咚咚跳动着,如同窗外不断落下的果实,触手躁动地缠住了路西乌瑞的手腕,像是要将她绑死在这里,却又始终没有用上真正的力道,最后羞羞怯怯地缩回身体,在后腰开成一朵柔软透明的花朵。
“路西乌瑞。”
“嗯?”
“你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我来看你。”
古拉愣住了,呆呆地吸吸鼻子。路西乌瑞垂下眼,想起不久前……她决定来到这里前,曾和兰迦在某个世界观赏人类的舞台剧,故事的情节已经记不清了,但有一句台词很突然地在她心中轻轻一闪,流光一般。
——不久我们有了空闲,我便可以向你解答这种奇迹,使你理解这一切的发生未尝是不可能的事。 *
那一刻,她听着“奇迹”两个字,仿佛阿瓦莉塔遥遥对她笑了笑。
如今正在发生的,也像是某种奇迹,她真如那个人类所说的一样拥抱了她的姐姐,并且意识到,古拉真的在为此高兴。
日光温暖到几乎要将人融化,古拉语无伦次地说了些什么,说梅妮,说五月,说她走入王都后的生活,最后零零散散地说了以诺。
她靠着妹妹的身体,犹豫了很久之后,伸手握住路西乌瑞的手腕,轻轻将她的手掌从自己眼睛上挪开。
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一层泪膜让视线有些模糊,古拉眨眨眼睛,忽然挂着眼泪笑了。
“路西乌瑞。”她软软地说,带着些微鼻音,“你,是甜的呀。”
路西乌瑞有点诧异地抬了抬眉毛,又平和地微笑:“但不给你吃哦。”
*
黄昏时,以诺睁开眼。
大脑还有些昏沉,他心想,这就是死去后的世界吗?
以诺没有相信过死后真有天堂或者地狱,只是这一刻,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松弛地靠着树干,身下是柔软的草叶,手边落着鲜红的果实,举目望去是沉落的夕阳,仿佛一团正在燃烧的,温暖的火。
他望着那团沉寂的,辉煌的色泽,觉得自己似乎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
然后他听到古拉的声音。
“以诺。”
以诺愣了一会儿,没有再拒绝这个名字。
有什么轻飘飘地压住了他的腿,古拉躺在草地上,枕着以诺的大腿,又翻了个身侧躺着,伸手去抱他的腰,“你饿了吗?”
以诺怔怔地点了下头,唇边立刻多了一颗被触手递过来的红色果子:“很甜的。”
他张开嘴,果子抵着他的嘴唇和牙齿,果皮薄得惊人,牙齿轻轻一碰,就溢出了蜂蜜般甜美的汁水,顺着唇角淌下去。胃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苏醒了,叫嚣着几乎疼痛的饥饿,以诺有点狼狈地咀嚼咽下那颗果子,古拉攀着他的胳膊抬起上半身,舔了舔他嘴角的果汁。
以诺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古拉顺着那道下淌的痕迹,舔到了他的嘴唇。
甜味淹没在唇齿间,以诺的手落在古拉的腰侧,很轻地扶着,好像害怕稍微用点力气就会伤害到她。
古拉的亲吻依旧和从前一样,像一只抢食的小动物,咬住嘴唇,叼住舌头,不断地侵略争夺,像是要将他一寸一寸吞吃下去。
一直到以诺的胸腔开始不受控地剧烈起伏,古拉才舔舔嘴唇放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肌,小声问:“还要吃吗?”
以诺在缺氧中头晕目眩,很久之后才终于理解了现状。
他哑声问:“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吃掉他?
古拉坐在他的腿上,正仰头从树上挑着果子。她闻言歪了歪头,好像是在思考,一时没顾上控制触手,触手本能地卷住一丛果子一扯,力道太大,整个树梢都晃了,树叶连着果实扑通扑通往下掉。古拉正琢磨着,一颗果子就正好砸在她的脑袋上。
古拉“嗷呜”一声抱住头,气鼓鼓地说:“以诺,我不喜欢这棵树了!”
以诺愣了会儿,忍不住露出点无奈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古拉的发顶,顺手把刚才砸了她的那个“坏家伙”捡起来,仔仔细细擦干净表皮的尘土,放在唇边咬了一口:“那我帮你吃掉它,再把树砍掉?”
他这么说,古拉又犹豫了,最后拨浪鼓一样摇摇头:“不好,我挑了好久的。”
那天,她把整片森林的果树都看了一遍,就这棵树结的果子最大最甜。
古拉凑到以诺嘴边,就着以诺的手咬果子,汁液迸溅,甜甜的味道让古拉的眼睛都弯起来了,她靠在以诺怀里,小小的轻轻的一团,声音也透着甜。
“以诺,我见到我妹妹了哦。”
以诺环抱住她,像抱着个暖融融的太阳:“你高兴吗?”
“高兴。”古拉笑起来,“以诺,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路西乌瑞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好甜,好香,好想要吃掉,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吃掉过……就像我见到你的时候一样。”
她将手盖在以诺的胸膛上,掌心下,心脏一下一下,沉稳又绵长地跳动着。
古拉:“但是我想明白了。”
以诺低声问:“明白了什么?”
“我喜欢她。”
以诺很轻地一怔,他低头看着古拉被水洗过的,残留着一点泪痕的面孔和发红的眼睛,手指不受控制地抚摸上去,仿佛抚摸一个易碎的梦境。
古拉抓住以诺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蹭了蹭,声音也像是被捂住了似的,带着闷闷的,鼻音似的回响。
“以诺,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好喜欢她……”
她那么喜欢,所以路西乌瑞那么香甜,那么美好,那么让她渴望。
就像以诺一样。
夕阳一寸寸落下去,燃烧一般的红色渐渐沉寂,天空极富层次地往上晕染着,金黄,朱红,普蓝,群青……而后,夜幕降临。
以诺不可置信地听着古拉的话,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胸腔中蒸腾着温热酸胀的气体,他很用力地抿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靠着树干仰起头,那双海一样的眼睛里翻滚着海一样的波涛,各种情绪混杂着,最后氤氲成了一片覆盖着眼珠的泪膜。
大海也变得模糊了,心跳仿佛潮汐,推着海浪不断涌上来。
“古拉。”他颤抖着叫出这个名字,“我有没有对你说过爱?”
古拉慢慢抬起脸望着他,于是以诺知道了答案,他自嘲似的笑了声,“我真糟糕啊,古拉,我对你做了一切只有爱人才能做的事情,却忘了说最重要的话。”
“以诺?”
“我会爱你。”以诺很快地接上这句话,仿佛迟一秒,就会失去某种勇气一般,“从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一直到我终将面对死亡的最后一次呼吸,古拉,我会爱你。”
古拉微微张着嘴,发出一个短促的抽气声。
“以诺。”她忽然说,“我会吃人哦。”
“我知道。”
“我现在不吃你,但也许有一天,很饿很饿的时候,就又要吃掉你了。”
“我会等那一天。”
“可是以诺,我好像还是会让你难过,我没办法不让你难过。”
以诺慢慢摇了摇头:“现在是我走进了你的森林,古拉。”
人类的世界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但这片森林始终这样存在在这里,这是壶中天地,这是世外桃源。
“你是这里的主宰者,曾经,我试着教过你许多人类的规则。”以诺虚虚握住古拉的手腕,“现在,轮到你来教我,这片森林的,你的规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