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严重的是,他身为人类,欺瞒所有人,打着杀死邪神的幌子实际却是将邪神带入了王都,导致城中数人被邪神吞噬,甚至包括国王最珍爱的三皇子殿下,其罪二。
他不再是圣骑士,不再是高贵的莱森伯爵。
他是人类的叛徒,是欺世盗名的恶徒,是人人得而诛之的罪人。
他应该上绞刑架,应该上断头台。
以诺只是觉得很可惜。
他这些天反复回忆着他和古拉最后的那个夜晚,古拉小声询问他关于他母亲的事情,他说了很多,那么多。
那时他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伤心。他沉浸在被理解的幸福中,沉浸在母性的幻想里,迫不及待地把那些他无法对旁人言说的过往一滴不剩地说出来。
但他现在却好像没有机会去告诉她一切了。
“说!你到底是怎么勾结上邪神的!”
问讯官的声音凶狠,他们准备了不少刑具,想要逼出这个他们最在意的答案。
毕竟,第一项罪名只不过是国王能够捏在手心,用来控制他的把柄。
第二项罪名,对这些人而言,才是他必须以死谢罪的原因。
以诺只是摇头,冷汗岑岑地轻声说:“她不是邪神。”
“你被蛊惑了,叛徒。”问讯官从他身上撕下血肉,“你那位未婚妻,对吗?疯子,也不怕祂哪天活吞了你!把祂引出来,把祂杀死或让祂听话!做到这件事,那封密信就是假的,你就只是来配合调查,以后你依旧是以诺·莱森伯爵,甚至侯爵,公爵,懂吗?”
以诺闭上了眼睛。
问讯官已经被他的油盐不进搞得火冒三丈,如果不是国王明确命令不能出现会造成终身残疾的损伤,他大概已经砍断罪人的腿了。
问讯官从火盆中拿起烙铁,却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声音阻止了。
“你好,我奉陛下的命令,来接管这个犯人。”
熟悉的声音,以诺睫毛一颤。对方和问讯官交涉了几句,随后一声关门的轻响。
“伯爵,好久不见,我先来告知你一个消息吧。”桑烛拉过椅子坐在不会被水滴溅到的位置,柔声道,“因为以为邪神已经被消灭,科索利亚村的几个村民前天进入了噬人之森,想要砍些木柴。”
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他们都没能离开那里。”
以诺的身体终于有了细微的颤抖,他被绑在刑架上,听到桑烛温和地问道:“伯爵,你现在在想什么?”
一片沉默的寂静中,仿佛只有心跳声配合着雨水滴落的滴答声,肮脏的泥水也滴在以诺的脸上,顺着脸颊划下,留下一道脏污的痕迹。
“她……回到自己的世界……”以诺哑声开口,他的头慢慢垂下来,金发遮住面孔,更加干净的液体从发间滴落,“还好……她,没有变……”
桑烛轻笑了一声:“你的同族被吃掉了,伯爵。圣人,不为此哀叹吗?”
哀叹……什么呢?
以诺木然地答道:“……我有罪。”
桑烛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微笑如倾听忏悔的神祇:“我在听,主会宽恕真心忏悔的一切罪责。”
以诺像是被吊起在十字架上,囚室没有窗户,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静静摆在二人中间,烛火飘忽,光影明灭。
他低垂着头,看着地上不断被水珠晕开的暗色。
“我妄图驯养她。”
他终于承认了,这个他一直逃避,但却始终存在的事实,“我卑劣地用身体诱惑她,下贱地用愉悦勾/引她,我想她好,我想献上自己被她吞食,但最终……我终究还是希望,她能变成一个我所期待的,正常的,普通的人类。”
“我什至抱着某种幻想,吃掉我,就不要再吃别人了,好像我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金发被水浸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海蓝的眼睛空空荡荡,仿佛一片没有尽头的汪洋,涌着无穷无尽的水。
“我只是个人类。”
“只是个,人类罢了……”
可是她依旧对他笑,用鸟鸣版清脆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她在他的心脏间跳动着,裙摆翻飞,漆黑的卷发盛着灿烂的日光。
她凑在他手边吃东西,被烫到时不断用手扇着风,吐出舌头嘶嘶吸气。他低头看着她沾着焦灰,小花猫一样的面孔,浅晦的欲念就这么突然地闪出了一点影子,然后越来越大,渐渐膨胀,直到笼罩他的整个生命。
如今,该结束了。
他对她的欲求,玷污,妄念,情爱,一切的一切。
以诺轻声问:“您……是来杀死我的吗?”
桑烛抬起手指,一缕白雾拨弄着快要熄灭的油灯,灯光又苟延残喘地亮了些:“我通常不太喜欢杀人,更何况……你宅邸里那位怀着孕的家庭教师,不久前弄了驾马车,朝噬人之森冲过去了。”
以诺一愣,慢慢抬起头。
桑烛的笑容带着宽和悲悯,她安静地注视着他,几乎给人一种,自己被原谅了的错觉。
“伯爵,你遇到了不少温柔的人,所以我也不想亲手沾上你的血。你会遵从人类的判决,而我给了你的国王两个方向。”
桑烛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用以诺·莱森的名字秘密上绞刑架处死,对外宣称病逝。我保全你的尊严,你的地位,你作为人所争夺到的一切,没有顶替,没有背叛。人们会哀叹你这个光风霁月的英雄,并在新的邪神再次出现后,更加怀念你曾经的功绩。”
“当然,如果古拉发现这件事,她也许会愤怒地吃掉整个王都,甚至这一整个世界……也算是为你报仇。”
她晃了晃这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
“又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从这座罪囚塔开始,一步一步以叛徒的身份从人群中走过,一点一点剥掉自己属于人的一切,干干净净地被流放到噬人之森,或许成为那一天的晚餐,又或许……”
桑烛没有说完后面的半句,只是轻声笑了:“这才是和你将古拉带进人世对等的惩罚,人类。”
以诺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血迹斑斑的身体忽然剧烈疼痛起来,像是心脏终于在这一刻将血液泵了进去,连指尖都变得滚烫。
*
大雨连绵不绝,梅妮驾着马车在泥泞中跌跌撞撞地行驶,埃里克半躺在马车里,目光空洞地看着车顶,依旧是不清醒的样子。
梅妮其实不会驾车,她整个人都被浸泡在雨水里,微微弯着腰护着小腹,紧绷着把缰绳勒进掌心,嘴唇冻得铁青。
噬人之森就在前面,她几乎已经可以看见参天的巨树。
梅妮用力抹了一把脸,马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因为动物本能的直觉而躁动起来,发出尖锐的嘶鸣声。梅妮一惊,差点被从车座上摔下去。
两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帮她一起控制住了缰绳。
梅妮浑身一颤,听见身后传来问询声,因为太久没有说话,带着生涩的嘶哑:“……去哪里?”
梅妮用力吞咽了一下,大雨浇在她狼狈却明媚的面孔上。
“去森林,去见古拉!”
第67章
雨下得越来越大,森林尽头,噼里啪啦的雨水打落在单层小屋的房顶和果树上,红色的果子被打落下来,在门口滚了一地。
古拉坐在门口的地面上,捧着脸看着屋外的雨,突然开口:“人类,我想要好多罐子。”
她用手比划着:“各种各样的罐子,放在屋檐底下,水就会掉进去,罐子会唱歌。”
兰迦:“……”
他靠在离古拉最远的角落,垂着眼睛回答:“这里没有。”
“哦。”古拉鼓鼓嘴,朝雨水伸出手,从屋檐流下来的水就冰冰凉凉地掉进她的手心里,又顺着胳膊流进袖子里,把衣服也弄湿了。
兰迦沉默不语,在屋子里升了个火盆,预备一会儿能给她烤衣服。
古拉回头看着他的动作,歪着头想了想:“路西乌瑞是不是把你送给我了呀?你那天骗我的吧,她都不过来找你。那样的话我是不是可以吃你?你已经交/配过了……”
兰迦忍不住侧头咳嗽一声,耳朵红了:“……请,别这么说话。”
古拉从善如流:“那应该怎么说?”
兰迦顿时词穷,又听古拉问:“你是和路西乌瑞交/配的吧,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味道。怎么做的怎么做的怎么做的?苏佩彼安说得太模糊了啦,以诺也只说在准备……”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停,情绪突然轻盈地飘起来, 又像是被击中的飞鸟一样落下去。
古拉重新看向门外的雨幕:“你说以诺准备好了没有呀?到底要做什么准备呀?”
兰迦……不想参与这种话题。
他耳根红透,恨不得把自己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塞进墙角直到根本看不见为止。
好在古拉的注意力一向很难集中在一件事上,随随便便就飘走了,又问了个不相关的问题:“人类,如果有人吃掉你妈妈,你会讨厌那个人吗?还会想跟那个人交/配吗?”
兰迦:“……”
他想求求桑烛快来把他救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祷告,屋外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车轮滚过,夹杂着马蹄声和嘶鸣,然后清亮的声音像是刺破雨幕的阳光一样射过来。
“古——拉——!在——吗?古——拉——”
兰迦立刻将枪握在手里,退到门后的阴影中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古拉完全没顾上他,只是愣了一会儿,突然一骨碌跳起来,眼睛明亮地笑了:“梅妮!在这里!”
一驾马车跌跌撞撞失控地冲出树丛,飞溅的泥水伴随着男女的惨叫,以一种要创翻全世界的气势直直朝着小屋子撞过来,古拉还特别高兴地笑着,朝马车张开双臂。
“啊啊啊啊古拉啊啊啊啊……”梅妮惨叫。
“我在呢在呢!”
“闪开啊!!!!”
“啊?”
古拉没反应过来,一道激光束从她旁边直直射向马头,穿过后脑一击毙命。
马瞬间跪倒在泥地里,马车冲势一缓,还随着惯性往前横冲直撞,座驾上的两个人直直往前扑出来,在凄厉的惨叫中被透明的触手包裹其中,一把拽进屋子,男的被扔在地上,女的让古拉抱了个满怀。
马车堪堪停在屋子前,被甩得七零八碎。
古拉抱着湿哒哒的梅妮,清脆地笑道:“梅妮,你怎么来啦!”
梅妮惊魂未定,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劫后余生,在剧烈的心跳声中也笑了起来:“吓死我了,刚才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她像个小疯子一样大笑着揉乱了古拉的头发,眼泪忽然刷的掉下来了:“古拉,你又救了我一次啊,这次连埃里克也救了!”
古拉小狗甩水似的晃脑袋,把自己的脸剥出来:“啊?”
她没听明白。
“没什么,哈,没事。”梅妮用力呼吸了几下,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水,这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陌生男人。
她暂时顾不上,稍微平复喘息,就立刻说道:“古拉,以诺先生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