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因为今天过于顺利和平静,再加上以诺为了防止恐慌,没有告诉他们之前那些尸体的惨状,梅妮对于邪神并没有太多恐惧——人类对过于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很难产生切实的恐惧,反倒是转了一圈后,觉得祂好像有点孤零零的。
以诺发现了这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在晚上洗浴后,再次往自己身上抹了足量的花蜜。他低头看着胸前被花蜜浸透的那两道白色疤痕,很浅地吸了口气。
无论如何,至少昨晚已经证明了,祂的确会被这个吸引,哪怕祂对他本人毫无兴趣。
今晚用完后,花蜜还剩下最后浅浅的一瓶底。以诺道了晚安,闭眼坐在墙边,那两个被绑起来的绑匪被堆在另一个墙角。
床让给了古拉和梅妮,埃里克在床下打了地铺,睡觉时还握着梅妮的手。古拉坐在床上看了他们一会儿,才翻身睡下,小声回应:“晚安,以诺。”
到了深夜时,以诺再次感受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身体。
祂来了。
像他期待的那样,无视了其他所有人,直奔他而来了。
祂贴着他的身体,蜿蜒游走,舔舐吞咽,途径的粘液交叠在还没有消退的红肿上,麻痒微疼。以诺假装沉睡,将手指甲嵌入掌心割破的伤口,缓缓在麻痹中用力,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和身体。
他的身体天生有很强的抗性,昨晚被麻痹过一次之后,今天同样的东西对他的效用已经大大降低。
就在以诺握紧了剑的那刻,他的嘴唇突然被什么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以诺:“!”
他的大脑白了一瞬,一个画面几乎是突兀地从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古拉就着他的手吃烤鱼,她被烫到了,所以吐出舌头,一边吸着气一边用手扇风。
她靠到他身上,笑着贴近他的脸,透着光的眼睛弯起纯真的弧度,红色的舌头在白色的贝齿间探出来,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碰,他只要张开嘴就能抿住……
他怎么能!
以诺为这瞬间的罪恶几乎浑身颤抖起来。
他紧紧抿住嘴唇阻止想要往里面探的,舌头一样湿滑的东西。祂好像倒也并不为此生气,一下一下玩似的啄着他的嘴唇,啄了一会儿又退开,像是在观察什么。
这个间隙,以诺已经调整好身体的状态,抬剑几乎带着愤怒重重斩下去。
剑锋有特殊的触感,他砍到了。
以诺翻身而起,其他人也被惊醒了,就连绑匪都唔唔挣扎起来。梅妮立刻点了一盏灯,昏淡的光线下,他们都看清了地上掉着的那一截半透明的,触手一样的东西,正在像被扔上了岸的鱼一样跳动着。
古拉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刚要过来就被以诺大声喝止了,立刻抱着被子乖乖坐在床上。
以诺在剑锋上加持了禁锢的咒语,用剑将触手钉在地上,触手蹦跶两下,突然不动了。
梅妮:“这是……祂死掉了吗?”
以诺咬牙盯着剑下的东西,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这只是被砍下来的一部分。”
梅妮笑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以诺先生,我们这算是重创祂了吧?可喜可贺呀。”
古拉压着裙摆,没听懂但附和着重重点头,裙摆下,刚刚缩回来的被砍断的触手绕着小腿蹭了蹭,无声无息地长出一个新的尖端。
明明是件值得开心的事,以诺脸上却似乎没有一点喜色,反倒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郁。
梅妮刚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灯光一晃,她的脸色却突然变了:“等等……以诺先生……”
以诺猛的回过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角处,原本的两个绑匪,只剩下了早上踹门的“老二”,而挟持了梅妮的那个大汉不知道什么时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只留下地面上一点隐约的,湿滑的水迹。
古拉在众人瞬间煞白的脸色中,皱着脸咕咚吞咽了一下。
不好吃。
所以要配着以诺身上的甜味吃,以诺香香甜甜的,但臭鱼还是不好吃。
不过……不那么饿了。
第47章
古拉讨厌饥饿。
她的生命很单薄,诞生时,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叫嚣着饥饿,于是她吞吃自己所能看见的一切,但饥饿始终无法缓解。她顺着无尽之地漆黑的边缘一直走,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了和自己看上去很相似的……人?
那是路西乌瑞,后来古拉知道了她的名字,也知道了她是自己的妹妹,像后来新诞生的许多妹妹一样。无尽之地因此渐渐热闹起来,又随着妹妹们的离开渐渐回归寂静。
而作为姐姐, 她应该爱护妹妹。
可那时候,她只是意识到, 眼前这个与自己相似的个体让她感受到了难以抑制的饥饿和食欲,于是她对路西乌瑞伸出了触手。
然后她就被路西乌瑞揍了, 所有触手都被捆在一起打了死结,她拆了好久。
路西乌瑞是个坏家伙。
古拉抱着被子,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歪着头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食物们。
以诺怔怔地看着地面上残留的那一点液体,他微低着头,金灿灿的头发似乎也暗淡了,清澈的海蓝色眼睛蒙了一点阴影。古拉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想要吃掉路西乌瑞的时候,路西乌瑞的眼睛好像也是这样轻飘飘地灰淡了下来。
古拉就意识到,以诺不是在难过。
而是在……失望。
失望什么呢?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还在被捆着的绑匪挣扎扭动的声音,以诺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蹲下/身体解开绑匪嘴上勒紧的布条,在他叽叽哇哇乱叫起来之前掐住了他的下巴,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说清楚。”
“他……他……突然……”绑匪舌头都捋不直了,“不不不……不见……融化掉……”
天光破晓,邪神无声无息地,吃掉了他们中的第一个人。
埃里克吓的说不出话来,就连梅妮也不再能保持昨天的乐观,微微皱着眉头捂住腹部,像是想要自己安心一样一下一下抚摸着。
一片寂静中,以诺轻轻开口:“先吃点东西吧,不管怎么样都要保持体力。”
“这种时候……吃东西?”埃里克忍不住想要干呕,他是真的什么都吃不下了。梅妮没开口,无声地赞同了自己的丈夫。
古拉立刻跑到以诺身后,像之前那样抓住他的手指表示支持。但这次,以诺却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猛的缩回了自己的手,古拉一愣,手伸在半空,茫然地看向他。
“以诺?”
“对不起……”以诺很快地道了声欠,却完全没看她,只是低头研究着那截软掉了的触手,专注异常。
他划破自己的手,将血滴在上面。触手立刻柔软地蠕动了一下卷曲起来,血浸润进触手半透明的内部,一两秒间就消失了。
梅妮见状立刻绞断了一簇头发,学着以诺的样子放在触手上,触手同样吞掉,又无声无息地变回了蔫蔫的样子。
“再试试别的?以诺先生,您觉得这东西有痛觉吗?或者如果祂算得上生物的话,有没有可能怕火?或者毒药什么的?”
以诺沉默一会儿,简单说了些王都曾经试图做过的实验。某一任国王也曾试图通过在祭品身上涂抹毒药,或者更有什至,将各种慢性毒直接灌进祭品身体里,以期能够借此杀死邪神,但一无所获。
梅妮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又提出了几种可能,有的被否决,有的可以尝试。
古拉慢慢放下了自己被躲开的手,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划过以诺沉默的脊背,慢慢往下掠过他正往下滴着血的手。他和梅妮靠得太近了,气味混在一起,虽然都是香甜的,但变得让她有点不喜欢了。
地上软趴趴的半截触手突然蠕动了一下,有点怕似的往后退了退,古拉又开口问:“以诺,梅妮,你们很喜欢触手吗?”
不然为什么都只盯着它?
以诺的脊背僵硬了一下,梅妮有点莫名地笑了笑:“古拉,你在说什么呀?”
古拉低下头,裙摆下,触手缠着她的小腿。她张开嘴想说,如果以诺你喜欢触手的话,她有很多很多。虽然除了吃饭的时候,她其实不太喜欢给人看自己的触手,但是以诺要看的话,她可以都拿出来,所以不用盯着那一小节看。
它已经从她身上掉下去了,如果她不刻意去控制,它就是个只有一点进食本能的废物,而且还不好吃——以诺好奇的话,也可以烤一烤尝尝,反正她觉得不好吃。
她的味道是很无趣的,像是黏糊糊的白水,吞咽下去也没有任何感觉。
这么想着,她裙摆下的触手好像理解了她的想法,扭动着发出“咕叽”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很明显。
以诺突然开口:“先吃饭吧,吃完后再做实验。”
古拉眼睛一亮,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用力点头。
梅妮和埃里克没有再坚持,那个绑匪也彻底被吓傻了,说什么听什么,一群人围坐在触手边开始分吃冷派和面包。
古拉理所当然地贴着以诺坐下了,以诺却立刻站了起来,侧过头和梅妮换了个位置。
梅妮一头雾水地照做,眯着眼打量一会儿以诺,又看了看古拉,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牙酸似的倒吸冷气,掰了一块面包递给古拉。
但古拉不明白。
她怔怔地接过已经发硬的面包,不明白为什么以诺突然变了。
“以诺。”古拉又叫了一声,已经带上点委屈了。
以诺只是轻轻回应了她两个字:“吃吧。”
古拉慢慢低下头,把面包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硬邦邦的,干瘪瘪的,已经不好吃了。她抽抽鼻子,用力咬下一块,干巴巴地放在嘴里嚼。
梅妮有点看不下去,刚想说点什么,以诺却突然用手帕垫着掌心,从古拉手里把那半块面包拿过来,低头在上面涂抹了什么,又一言不发地递回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触碰古拉的手。
古拉双手捧着面包,闻到了熟悉的甜香味。
薰衣草花蜜。
古拉抬起头,以诺已经吃下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触手,原本柔和的面孔有些严肃,紧抿的嘴唇让古拉回忆起柔软的触感。
古拉又咬了一口,干面包被花蜜浸透后,变得香甜起来,也不再那么难咽。她盯着以诺的领口——那下面还残留着一点花蜜和粘液——慢慢把面包吃完,又舔了舔自己沾上花蜜的手指,柔软的舌头小动物似的从齿间一探一探。
以诺没有看她,但是脊背的肌肉渐渐变得僵硬了。
梅妮叹了口气,故意开口说道:“以诺先生,不给我这个孕妇也来一点蜂蜜吗?”
“……抱歉。”以诺顿了两秒才回答,“已经用完了,刚才是最后的。”
“哦——”梅妮拉长声音,抑扬顿挫,“最后的,全都给古拉了呀?”
以诺别开脸:“抱歉,梅妮夫人。”
梅妮冲着古拉眨眨眼睛,收获了一个懵懂的表情。
她一时觉得,任重而道远。
但偏偏,他们可能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吃完饭后,几个人离开城堡,在森林里找了一片相对开阔空旷的地方,开始了对那截触手的实验。
触手已经被砍下来有一段时间了,但依旧光滑饱满,按压下去时会有回弹。因为没有颜色,所以可以轻易看见内部的结构,也可以在触手吞下东西时清晰地看见东西是怎么被消化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