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毁灭和末日的前兆。
但她依旧平静地弯着嘴角,从斗篷里拿出一支无色的针剂,放在奴隶手里。奴隶手指瑟缩了一下,慢慢握紧了。
“肌肉注射型R3修复药剂,你曾做过军人,知道怎么使用。用完后,请回房间里等我。”
桑烛养过许多这样的存在的人类,她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她总是善待他们。她知道受伤了的人会格外脆弱,希望被人关注。不过在她的判断中,这个奴隶应该还有余力独立完成注射,等药效开始作用,他就能勉强爬回房间。
于是桑烛站起身,转向小巷的方向。刚踏出一步,奴隶像是这会儿才意识到桑烛要做什么,伸手抓住了桑烛的鞋跟,差点被踩住手指。
桑烛顿了顿,目光寡淡地扫过来,声音却依旧温和:“需要我帮助你注射吗?”
“……您,别去那边……”
桑烛:“那个孩子说,有人受伤了。”
奴隶的手指颤抖起来,指节白森森的:“您……不该相信他。他会辜负您的善良。”
桑烛没有说话,奴隶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吞咽着,勉强用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这里……是卡斯,不是帕拉。那里面会有什么在等待着您,我不确定,但一定……不会是一个受伤的病人。”
当然,她看上去是一个太容易被盯上的目标,那里面或许是想要杀人越货的恶霸,或许是意图奸/淫掳掠的人渣,但这都不重要。
她是个圣职者,她有着展露慈悲,垂爱世人的使命,仅此而已。
桑烛轻声问:“可万一真的是个伤者呢?”
奴隶终于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她。他的嘴唇很快地颤动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桑烛没有听清,只注意到奴隶的手指缓缓松开了。桑烛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和高悬于夜空中深红的虫巢,如果不出意外,她会在一小时内带着她的奴隶登上离开卡斯星的飞行器。
至于小巷里正等待着她的,无论是什么,都还没有资格成为这个意外。
桑烛估算着时间,却看见奴隶已经用力咬开针剂的封装,毫不犹豫地扎进右大腿上。奴隶扬起布满青筋脖子,死死咬着牙关,原本灰色的眼睛充血,鲜红的血丝裂缝一般盘踞在眼球上,狰狞可怕。
无声的嘶吼后,奴隶骤然松了力气,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大腿肌肉剧烈发颤,声音越发嘶哑。
“……您……”他闭了闭眼睛,“我……和您一起进去。那里面,路太复杂了,我能给您带路。”
桑烛没有拒绝。
她递出自己斗篷的一角,奴隶犹豫几秒,将手在身上反复擦干净,才缓缓捏住。
他们走进漆黑的小巷,桑烛抬起手,手环终端发出柔和的荧光,照亮眼前的一小段路。这小巷在外面看着狭窄,但正如奴隶所说,一走进来就发现四通八达,无数小路交汇着,轻易能绕晕人。
奴隶辨认着泥地上斑驳的脚印:“应该,往这边走了。”
一片寂静里,只能听到他们两个的呼吸和脚步声,桑烛直视着前方,对这个奴隶产生了些浅淡的好奇:“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奴隶垂着头,灰白的头发遮挡了一些视线。
他说:“这里……是我的母星。”
滴答一声,大概是汗水砸在地上。
桑烛将手环抬高一些,照亮更远的地方,真诚地夸赞:“是吗?你很优秀。”
像卡斯星这种差不多完全被放弃的边境小行星,这里的人想要成为帕拉的军人,只有一条渠道。先成为地方军团的雇佣兵,杀死足够多的虫,积累到那个近乎天文数字的点数后,才有资格参加帕拉奥图军校的考试。
自桑烛来到这个世界开始,真正通过这条渠道进入帕拉的人屈指可数。但即使走上这条路,最终也只能面对天壤之别的差距和晋升无门的未来。
如今,这个出身卡斯星的军人,成为了蔷薇远征的“逃兵”,最后又重新掉落在这泥泞残破的母星,沦落为黑市的一个奴隶。
一个有点荒诞又曲折的故事,所以他才就连在失去意识,被快感支配的时候,也心心念念想着要回到帕拉吗?
奴隶似乎嘲讽地扯了下嘴角,引着桑烛走过一个拐角。
不远处能听到人的说话声,其中一个能听出,正是刚才那个孩子,大概只隔着一面墙,再绕一个拐角就能找到他。
桑烛按灭手环灯光,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触碰到湿冷的墙面,上面有滑腻的青苔:“那你现在爱着这颗星球吗?又或者恨着它?”
好一会儿,奴隶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抱歉……我,不知道。”
桑烛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墙那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听起来都不过十来岁,话音粗俗。
“你们多来跟几个人跟我去!真的,那女的有钱!她都住老卡尔的店了,一天一卢锡啊,摆明了宰客的。肯定是上等星那些人傻钱多的蠢货。”
“嗤,要真傻你怎么没把她弄过来?我可不想对上变异的杂种,万一被污染了怎么办?就过不了军校的身体测试了。”
“啧,胆小鬼。那女的摸钱的时候我听着呢,袋子里叮叮当当的至少还有一大笔,我们就算分了也够买好几只虫的点数,难不成你连个残废的杂种都不敢打,还想去跟真虫对上?”
“喂,话说你看清楚没?长怎么样?”
“还行吧,跟你看那些小电影的明星没法比,不过在卡斯嘛……”
一阵怪异的笑声传出来,奴隶的肌肉绷紧了,连骨头都咯咯作响。他下意识侧头看向桑烛,不敢想她听着这种污言秽语会露出什么表情。
桑烛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依旧微微笑着,和这肮脏的地方格格不入。
她注意奴隶的异常,侧头看向他,神情舒展而平静。
“看来,确实没有受伤的病人。”桑烛用气声含笑道,“这太好了,不是吗?”
奴隶一时哑然。
他脸上的表情很木,事实上,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经不知道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们回去吧。”桑烛并不为难他,敛眸转身。那边的声音却忽然静了几秒,随即,一个听上去相对年长一些的声音响起。
“艾鲁,你问了吗?那女的来干什么的?动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小孩的声音再起响起:“问了老大。她说是来……哈,是来旅行的。”
一群人哄堂大笑,奴隶目光一凛,想要加快脚步把桑烛带到安全的地方,可右腿虽然在药剂的刺激下能勉强使用,但依旧难以控制。
果然,被称作老大的人在同伴的笑声中一锤定音:“去把那个女人弄过来,杂种弄死。修理这个大家伙需要很多钱,没道理放过嘴边的肥肉。”
“等修好了它,那些虫子都是一捏就死的废物,我们都能攒够点数去帕拉。”
第5章 月色
帕拉,意为璀璨的宝石,群星环绕的中心。那里有终年不败的花,有不会被虫巢侵蚀的蓝天和星空,那里是这些边境星的人所能想象到的一切美好,体面和未来,是即使跪在地上爬,也想要到达的地方。
奴隶恍惚了一瞬,不远处脚步声已经踢踢踏踏地响起来。他顾不上别的,立刻拉住桑烛的手腕让她躲进旁边一处内凹的拐角,一手撑着墙面,翅翼平平地张开,将她整个护在自己的阴影下,警惕地盯着拐角外乱晃的光束。
好在那些人大概没想到桑烛竟然会主动进巷子,没在里边仔细找,直接顺着路往旅店的方向跑出去。
奴隶一口气还没松懈下来,却突然意识到什么,身体瞬间僵住了。
桑烛在他的身下,她蹲在角落,背靠着墙面,双手抱着膝盖。她本来也不是特别健壮高大的女性,这样蜷缩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
太近了,她和他。
哪怕一起走进巷子时,他也只是握着她的衣角罢了。如今他却抓着她的手腕,指下脉搏清晰,两具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桑烛的呼吸很浅,轻易地扫在他的脖子上,让那里瞬间滚烫起来。
奴隶:“……我……”
桑烛:“嘘。”
奴隶滞住呼吸,他意识到,桑烛的膝盖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他的小腹,诡异的感觉从那里升起来,一胀一胀地刺进大脑。奴隶咬住嘴唇,觉得自己实在是下贱。
他们不是可以靠得这样近的人。
他不是有资格靠近她的人。
但桑烛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等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才将目光落在眼前那小片有点颤抖,已经竖起寒毛的皮肤上,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更多地吹在上面:“他们都走了。”
奴隶的身体有点晃,他尽力往后仰起脖子,试图让自己的胸膛离桑烛远一点。
桑烛:“所以,你可以松开手了。”
奴隶触电一般抽回手向后退去,再也无法支撑的右腿砸在地上,他抽了口气,咬牙一声不吭。
桑烛打量着他,轻轻笑了笑,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们大概都往旅店那边去了,现在从这里走出去反倒会撞个正着,不是个好主意。”
卡斯星是没有月亮的,但这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天空像是被什么照亮了一些,隐隐的深蓝色。桑烛的脸在墙角的阴影里,恍若神明的笑容也染上了点诡谲,给人一种她虽在笑着,眼睛却很冷的错觉。
奴隶瞳孔收缩,下意识眨了下眼,错觉就消失了。桑烛面容温和,眸光沉静。
她不提被冒犯,只是用指尖抚过刚刚被奴隶抓过的手腕,轻飘飘地吐出笑音,“而且……”
她的话音没落,突然被远处传来的凄厉声音打断。
那是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的,可怕惨烈的尖叫声!
“虫!”
“虫来了!”
奴隶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翅翼震颤。他不可置信地朝喊声的方向看去,轰然的爆炸彻底照亮了一小片天空,也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虫。
久远的硝烟仿佛就在眼前,炮火和惨叫声,电流刺啦刺进大脑,长官的命令冰冷,绝对,不可反驳。
“肃清!肃清!”
“不允许移动,不允许攻击,不允许解除链接!”
那些声音扭曲在一起,突突地胀痛着,他望着一片荒芜,他切断了自己和舰队的联系。血从眼鼻口耳一起涌出,那个瞬间如坠入深渊,而偏偏又在深渊之中,响起了教廷的圣歌,悠远绵长,仿佛能够传到他曾心心念念的地方。
主静候在他的高山上,等待远方归来的羔羊。
主祈祷胜利和丰饶,主为你们举起长枪。
战士们啊,摘取那朵玫瑰,请记住身后是永远的故乡……
最后,他躺在荒芜之上,他看见鲜红的虫巢,和遮天蔽日的……深蓝色蝴蝶。
奴隶从齿缝间溢出呻/吟,酸水顺着喉管涌上来腐蚀着口腔,他用手指死死扣住喉咙,指甲划出血痕,抑制呕吐的欲望。
他必须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小巷狭窄阴暗,那些虫暂时还没有侵蚀到这边,他们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那些吞噬,践踏,撕扯的可怕场景。但是人们一定正在朝这边逃跑,然后虫也会踩踏着无数尸骸跟着一起席卷而来,卡斯星那些纸糊一样的薄弱武装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拥有和虫族作战能力的军团……
奴隶咬住苍白的嘴唇。
军团不会为了卡斯星出动,这里已经被放弃给虫巢了。
如果只是他,他可以死在这里。
本来他早已决定死在这里。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