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回声都没有,这里空无一物,只有她和塔塔,但阿瓦莉塔却又笑了下,轻声唤:“妈妈……”
希卡姆,真正的希卡姆。
在腐烂的最深处,世界的根系,诞生了一切的源头。阿瓦莉塔来到这里,怀抱着她的小鸟,向诞生了她的母亲提出质询。
“妈妈,我们,是因为被你爱着,才诞生在世界上的吗?”
“还是,我们只是无尽轮回中的一部分,你诞生我们,就是在等待着我们回归腐烂,回归你?我是个打破了妈妈计划的坏孩子吗?”
阿瓦莉塔曾以为她会委屈或者愤怒,但当她真正到达这里时,心里只剩下平静,她柔和地,平静地问。
“姐姐被吃掉,是她的选择,还是你的期待?”
“妈妈,你听到古拉在哭吗?”
“奥斯蒂亚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没有腐烂的世界?为什么,她必须落泪?”
“伊芙提亚死于烈火,小龙的悲鸣几乎要把她自己焚尽。”
“苏佩彼安,她要踩着我们所有人的尸骨,走向她孤独的新生,她是为了经历这样的不幸,才变得如此傲慢吗?”
希卡姆寂静无声,她的声音也被空虚淹没。塔塔有些冷似的蜷缩起翅膀,阿瓦莉塔将它捧在自己的心口,像捧着自己跳动的心脏。
“还有我。”
离开她的一切,她失去的一切,在密林中,在细雨里,在翻滚汹涌的大海边。
“妈妈,为什么,我会见到那样的景色呢?”
阿瓦莉塔寂静地等着,火苗慢慢从她身上窜起,伴随着四散的黑液和蛛丝,白雾覆盖着透明的触手,她抬起眼,一双眼睛仿佛无尽的星河。
“如果你也不能给我一个答案,那么现在,妈妈,我要掠夺你的一切。”
世界周而复始,诞生连接着毁灭,毁灭意欲着新生,她切断了两次生之间的毁灭,她是跨越腐烂的桥。
她是暴食与原初,她是色·欲与妄爱,她是怠惰与永恒,她是愤怒与烈焰,她是嫉妒与注视,她是傲慢与审判。
她是贪婪,她是掠夺。
她是一切。
然后,妈妈,母亲,希卡姆,你也从此自由了吧。
这将是属于她的深渊,她来成为新的希卡姆,但不会再诞生新的魔女,她所爱的人将真正拥有未来,再也没有一个注定到来的,名为命运和腐烂的尽头。
这是庞大的不幸,但贪婪本就该收拢一切不幸与大幸的权柄。
魔女的力量在虚空中蔓延开来,无数个被掠夺的世界成为她的燃料,她剥夺了许多原本能够存在的小小的幸福,以无数的牺牲,将一切变得那样糟糕。塔塔在拍打翅膀,它似乎意识到什么,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阿瓦莉塔的颈窝,它其实很害怕火,就像它害怕海。
但火焰灼烧着阿瓦莉塔,它好像就能够忍受痛苦的恐惧,甚至愿意任由火苗舔上自己的羽毛。
阿瓦莉塔抬手,隔开了塔塔和火,她的身体也好,灵魂也好,正在缓缓消失,但却依旧低头亲吻它,小声说:“不怕,塔塔,不怕……”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灼烫的火忽然变得温柔,所有的痛苦仿佛在这个瞬间远去,阿瓦莉塔听到寂静的,遥远的叹息,而后某个瞬间,仿佛有什么不可视的,像手,也像风,在这空无一物的虚妄中,轻轻抚摸了她露出骨头的面孔。
阿瓦莉塔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簌的从眼眶中落下。
胸口中有温暖的东西鼓胀着,她的泪水被拭去,亮晶晶地漂浮着。
而后,有什么在她的额心落下了一个吻,又轻柔地将她向上托举上去。
阿瓦莉塔忽然就得到了答案。
她们被爱着。
所以,回去吧,回到爱的人身边。
虽然母亲寂静无声。
*
星海的潮汐不断涌上空荡荡的彼岸,很久很久以前,已经被覆盖的时间里,一片白色的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鸟变成了人,雪白的人抬起头,看见坐在碎金的光点中,寂寞地望着远方的姐姐。
那是她真正的诞生,没有从天而降,没有落在姐姐怀中。姐姐朝她望过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她就笑了。
她问:“啊呀,你也是和我,从同样的地方诞生的吗?”
姐姐远远看着她,柔软地问:“你是什么?”
“我是……”
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两片羽毛顺着潮汐而下,羽毛变成了鸟,两只团在一起的白鸟,鸟又变成了人,阿瓦莉塔躺在不断涌向她的金色碎屑中,茫然地仰着头,手指一颤,指尖触碰到温暖的躯体。
她缓缓侧过脸,手指蜷起,握住了一只手。
有一些浅浅的琴茧,并不那么光滑,修长的手指能够严丝合缝地扣进她的指缝。
阿瓦莉塔听到涛声,而后意识到,不,不是涛声,是心跳。
一下一下,缓慢,沉稳,平静,月光一样银白的头发铺在赤/裸的身体上,露出腰际飞鸟的刺青。他像新生的婴儿一般蜷缩着,一场酣眠,睫毛掀开时,眼睛就带了迷茫却干净的笑意,宝石似的,他看上去仿佛还留着些小鸟的习性,用指甲剐蹭了下她手指间连接的皮肤。
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阿瓦莉塔的眼睛模糊了,水光晃动的视野中,有什么落下了,又伸手将她抱进怀里,阿瓦莉塔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熟悉的气息,陌生的感觉——姐姐从前,不会抱她抱得这样紧,好像她是什么决不能失去的存在。
“姐姐。”阿瓦莉塔轻声开口,“我见到妈妈了。”
“嗯。”路西乌瑞应了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似的沉默下来。
阿瓦莉塔说:“她好像,比我想的,要更爱我们一点。”
她托起了所有姐妹的幸福,最后在决定付出代价的时候,又被母亲轻轻托起。
她好像也可以幸福了。
路西乌瑞沉默许久,又看了眼身边的塔吉尔,似乎认出了他,一瞬间几乎有些恍然。
她随手解下斗篷披到他身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点笑容点亮了她的面孔,让那张神像一般平淡柔和也疏离标准的面孔忽然生动起来。
她说:“闹得这么天翻地覆,如果不是因为足够爱你,妈妈一定会用竹板教训这个叛逆期的死小孩。”
阿瓦莉塔就笑:“那时候,我就躲到姐姐身后。”
路西乌瑞正要说话,一道暴喝突然远远传来。
“阿!瓦!莉!塔!”
阿瓦莉塔一抖,立刻意识到什么,正要往姐姐身后躲,路西乌瑞已经抽身退到一边,好整以暇地揣着两只手。红龙落地就成了人形,一脚狠狠踹在阿瓦莉塔的屁股上:“你个混蛋!”
“啊——”随着一声惊叫,阿瓦莉塔飞起来了,一个白球似的。
塔吉尔没料到这一幕,慌里慌张地伸手要去接,阿瓦莉塔又掉下来,咚的一下把塔吉尔砸得七荤八素。
伊瑞埃拍拍手,冷笑:“这一下是我的,还有一下要给我的人类报仇的,滚过来!让那个人类滚开!阿瓦莉塔,我说过的吧,你要是给我抓到,路西乌瑞也救不了你!”
塔吉尔抱紧阿瓦莉塔瞪着伊瑞埃,头摇得简直像拨浪鼓,阿瓦莉塔缩在塔吉尔怀里揉屁股,可怜巴巴地看向姐姐。
路西乌瑞抬起两只手,表达了自己对此绝对袖手旁观的态度。
阿瓦莉塔:“嘤——”
她反手抱住塔吉尔,一对苦命鸳鸯似的看向伊瑞埃:“小龙,别打脸……”
伊瑞埃桀桀大笑,气势汹汹地抡圆了胳膊,吓得阿瓦莉塔一边缩起脖子,一边使劲把塔吉尔往身后拉,满脑子完蛋完蛋完蛋。
她的力量刚刚差不多抽干了,小龙这没轻没重……
不会刚活过来就被抽死吧!
思绪刚落,硕大温热的手掌贴在了她的脸颊上,暖得让人心头一颤。塔吉尔原本都要挣脱阿瓦莉塔冲上去,见状立刻安静下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瓦莉塔有些呆地睁开眼,脑袋被用力揉了一把。
“光会骗人吓人了,混蛋!”伊瑞埃嘀咕一句,红色的长发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再有下次我剥了你的皮!”
阿瓦莉塔就噗嗤一下笑了,得到伊瑞埃一个大大的白眼。
路西乌瑞等她们闹完,踏过星河走过来,朝阿瓦莉塔伸出手。阿瓦莉塔近乡情怯似的缩了下手指,最终,轻轻搭住她的指尖,又用力握紧了。
“姐姐。”她莞尔而笑,脸颊挂着簌然落下的泪珠,“你现在是幸福的吗?”
路西乌瑞听到了她的问询,她认真地,听着她的声音,而后微微笑了。
“我想,大概是的。”
于是,星河消散,天光渐明,从此是新的故事和旅程。
(贪婪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
阿瓦莉塔原本是做好牺牲自己换姐姐妹妹们幸福的准备了,但是妈妈爱她,妈妈给她生造he,甚至把塔吉尔都还给她了!
接下来有个阿瓦莉塔的后日谈,之后就是随机或随榜掉落的番外,接受点菜,大家可以多发些想看的梗,之前点过的梗我会看合适程度慢慢写
这个故事真的写了好久好久,以至于真正正文完结的这个瞬间,原本打定主意要写很长很长的后记,但居然一下子觉得,好像要说的都在正文里写完了,到最后反倒不知道该写什么。
只能说,很高兴认识这一群魔女和人类,也很高兴认识读者们,她们的故事圆满落幕,大家都将踏上新的,没有痛苦的旅程。
番外见~
第254章
关于塔塔变成了人这件事,谁都没想到,最无法接受的那个人居然是兰迦。
第一次见到塔吉尔,听到路西乌瑞介绍这是“塔塔”的时候,兰迦几乎是用剐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看得塔吉尔心虚地摸摸鼻子,最后兰迦神色空白地牵住路西乌瑞的袖子,整个人都呆了。
我鸟呢?
圣使大人,我那么大一只鸟呢?
我那么大一只会吵会叫会嗑瓜子还会拆家的鸟呢?
兰迦抑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