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
“塔塔,你最近吃胖了,从今天开始不许吃零食了。”
“塔塔!”塔塔发出一声尖叫,不能吃零食实在太让鸟绝望了。
这一声太尖了,把附近几个正全情投入哭得伤心的“演员”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过来,阿瓦莉塔倒也不去掐住它的嘴,只是歉意地笑了下,又哄道:“骗你的,塔塔胖成成什么样都可爱。”
演员们又转回去了,他们只是拿钱哭丧,并不想管别的。桑烛选的墓地位置很好,山明水秀,阿瓦莉塔坐在绿草如茵的坡道上,看着那些人一铲子一铲子地往墓坑里铲土。
桑烛站在墓碑旁,神色宽容平淡。
姐姐并没有为此难过。
阿瓦莉塔摊开手掌,一只深蓝色的蝴蝶从掌心飞出,静静落在了空荡荡的墓碑上,待到所有人都离开,蝴蝶扇动翅膀,亮晶晶的深蓝磷粉在墓碑上留下几个字痕。
格安。
这个孩子的名字,墓碑上,果然还是应该有名字。
葬礼之后,她们很快离开了这个世界,阿瓦莉塔曾担心过一旦小鸟羽翼丰满,会不会因为鸟的本能飞走,但当它第一次飞起来时,在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了阿瓦莉塔的头上,用细小的爪子抓乱了她的头发。
阿瓦莉塔就忍不住笑了,逗它:“塔塔,你现在是格安鸟里的叛徒了,你的同伴可绝不接受自己被人养着的。”
塔塔就大叫几声,从不远处的树上叼了颗拇指大的红色果子投喂给阿瓦莉塔,好像在说它才不是被养着,是它在养着她。
阿瓦莉塔咬一口果子,涩得皱起脸。
他们白天笑闹,晚上又睡在一起,塔塔把头埋在翅膀底下,整只鸟蜷在阿瓦莉塔白发间,像把她的头发当成了自己的鸟窝,因为颜色太相似,一时都难以区分。
这也是很好的日子。
一直到她们再次经过那个被海洋覆盖的世界,路西乌瑞打算沉入深海,阿瓦莉塔又想起了那个已经被重置的时间淹没,不复存在的约定,笑着问塔塔想不想看人鱼。
塔塔还没聪明到能想象出没见过的东西,蹲在阿瓦莉塔头上欢快地叫了两声。
但它却在触碰到海水的瞬间尖叫着惊飞起来,阿瓦莉塔差点没抓住,它的翅膀沾了海水,明明还在海面上,却像溺水一样拼命扑腾,细小的水珠溅在阿瓦莉塔的脸上和唇边,她轻轻抿了抿唇,尝到海水咸涩的味道。
这个世界的海面碧蓝,平静如一面倒映着天空的镜子,和那天乌云密布下翻涌的海截然不同。
路西乌瑞大概把怕水当成了鸟的本能,走过来含了点笑,她对塔塔算不上很亲近,但也轻易接受了旅途中多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路西乌瑞淡笑道:“不是一向胆子很大的吗?别怕,你家主人还能让你被淹死吗?”
阿瓦莉塔嘴唇一颤,塔塔瑟瑟发抖,羽毛湿淋淋地,在阿瓦莉塔掌心里梗着脖子叫:“不怕!不怕!塔塔不怕!”
“那就走吧。”路西乌瑞伸手要接过它,塔塔身上的毛全炸开了,脚趾几乎抓进阿瓦莉塔的掌心。
阿瓦莉塔在细密的刺痛中挡住了路西乌瑞的手,笑道:“看上去是真怕了,算了吧姐姐,别欺负这小可怜了,我在上面陪它吧。”
路西乌瑞轻轻抬起眉毛,一时间心里莫名溢出一点难言的情绪。她在塔塔的鸟喙上敲了下:“你太宠它了,阿瓦莉塔。”
“有什么不好吗?”阿瓦莉塔莞尔,“姐姐,这是我的小鸟呀。”
她的小鸟,所以她怎么溺爱都是理所当然的。路西乌瑞没再说什么,转身沉没进碧蓝的海水中。
一直到钻进海上的小岛,在遮天蔽日的绿树间彻底看不到大海了,塔塔才总算不再发抖,它有些心虚似的用鸟喙梳理乱蓬蓬的羽毛,狠狠心从里面摘下一根,有些抱歉又有些讨好似的放进阿瓦莉塔掌心:“塔塔!”
阿瓦莉塔就懂了,捏起那根羽毛,挠痒似的搔它的脑袋,又别在腰间的小挂饰上,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根白色的羽毛,都是塔塔送的:“没关系,塔塔,其实我也不喜欢海。”
她顿了顿:“很久很久以前应该喜欢过吧,但现在不喜欢了。”
塔塔歪了歪脑袋,豆大的眼睛亮亮的,它落在阿瓦莉塔的手指上,蹭着她的脸,想把自己溅到她脸上的水擦干,但是越蹭越湿。
塔塔:“塔?”
小鸟不懂,小鸟疑惑,小鸟以为是因为自己也还是湿哒哒的,心虚地低下头。
阿瓦莉塔把脸埋进塔塔腹部的绒毛,轻轻吸了吸鼻子,说:“因为海水太咸了。”
塔塔一动不敢动,努力收起自己的小爪子,但阿瓦莉塔很快重新抬起头,把塔塔擦干。
这个世界的地表没有人类也没有文明,小岛上只有各种树郁郁葱葱,阿瓦莉塔给自己搭了一个树屋,搭在最高的那棵树上,看上去像个巨大的鸟巢,晴朗的时候枝条的间隙会漏下阳光,雨天她就和塔塔一起手忙脚乱地在屋子里放上各种小铁罐,去接那些不断滴下来的雨水。
塔塔不怕雨,它似乎只怕海水。
它在雨天时叫得可欢快了。
这让阿瓦莉塔总是觉得心脏像是被它坚硬的喙啄了一下,不重,也不是很疼,但触感鲜明。
几十年的时间倏忽而过,阿瓦莉塔看着日升日落,数着某个越来越近的时间,一个艳阳天,阿瓦莉塔突然爬上树屋的顶部,和正停在上面大声唱着跑了十万八千里调子,和对面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对骂的塔塔坐在一起。
塔塔的声音一拐,从凶巴巴变成甜蜜蜜。
阿瓦莉塔抓了一把塔塔的零食喂给大鸟,大鸟叼了两颗就跑,气得塔塔炸开毛,它又不舍得啄阿瓦莉塔,就扑腾翅膀想去啄那只大鸟抢食。
“不要这么小气啊,我们塔塔什么都有,不管你分给别的小鸟多少,你自己拥有的都不会少一星半点。”阿瓦莉塔笑眯眯地把自家小鸟捞回来,抓了一大把坚果仁,塔塔委委屈屈地站在她的手腕上,看上去还是不高兴,但还是叼起一颗它最喜欢的,喂到阿瓦莉塔嘴边。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不生气了?”
“塔塔!”
“那塔塔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小鸟立刻认认真真地抬起脑袋,扑腾两下翅膀。阿瓦莉塔盘腿坐在树屋上,阳光斑斑点点地落在她的脸上,让表情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她轻声问:“塔塔可以帮我陪着姐姐吗?”
塔塔歪头,塔塔不懂,阿瓦莉塔就轻声解释:“我很快要走了。”
塔塔发出高亢的尖叫声,塔吉尔以前似乎从来不会这样挽留她,他总是在她面前表现得豁达又开朗,一直到醉酒的那天,才终于展露出一点被理智压着的,撒娇似的期待和贪心。
所以当塔塔直白地叼住她的一缕头发,好像要死死抓住她时,阿瓦莉塔觉得头皮有点点刺痛,但却隐秘地感到高兴。
阿瓦莉塔弯起眼睛笑着问:“塔塔想跟我走?”
塔塔上下扑腾,看上去快要哭了。
“可是塔塔,我没有别的可以拜托的小鸟了。”阿瓦莉塔顺着它的毛,“我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但如果我们都走了,姐姐就变成孤身一人了。她一个人的话,我会很担心很担心,但如果塔塔在,她就要照顾塔塔。”
“塔塔是我留下来的,姐姐从不需要担心我,但是啊,她会保护一只我留下的小鸟。”
“那样,姐姐身上,也就有了一根细细的线吧。”
塔塔呆住了,小小的脑袋没法支撑这么庞大的信息和情绪,宕机了。阿瓦莉塔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在路西乌瑞身边时,她依旧依稀是那个孩子气的魔女,她本就像是天生擅长撒娇,又或者因为路西乌瑞虽然有距离感,实际却对她极其纵容,她的撒娇不会被冷待也从不会被无视,所以日渐越发喜欢这样做。
但一旦离开路西乌瑞的视线,她居然有时也显得沉静了。
她望着远方,很久之后又低下头,将塔塔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可以拜托你吗,塔塔?”
塔塔轻轻抖了抖羽毛,张嘴发出清亮的声音。
“塔塔,呢?”
她呢?
姐姐不可以孤身一人,那么她呢?
谁陪着她呢?
阿瓦莉塔笑了笑,又慢慢收起笑容,蓬松的羽毛蹭在她的手心,塔塔的羽毛上有太阳温暖的味道,她轻轻吞咽了一下,略过这个问题,开始教塔塔怎么跟路西乌瑞撒泼……不,撒娇。
“大事要听话,小事一句都不用听,爱怎样怎样,你不用怕姐姐,姐姐其实脾气很好的……但是还是千万不要在姐姐脑袋上闹,我不太能想象……”阿瓦莉塔碎碎念,“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千万别跟人正面打架,你要记得你只是只骨头很脆的小鸟,你就……嗯,就嘎的一声装死,看姐姐弄不死他!”
阿瓦莉塔搓搓塔塔脸上的毛:“来,装给我看看。”
塔塔在阿瓦莉塔头顶上飞了一圈,突然脖子一歪舌头一吐,整只鸟像是猝死一样从半空中掉下来,阿瓦莉塔手忙脚乱去接,明明是她自己说的,却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
小鸟在她手心翻了个身,用尾羽扫着她指尖细白的皮肤。
阿瓦莉塔就笑了,平复心跳后夸奖:“塔塔真聪明。”
塔塔露出点得意的样子,但很快又低落起来,显然还记得她要走,而且不带它的事情,又在阿瓦莉塔掌心转身,一屁股蹲下,不理她了。
阿瓦莉塔又说了许多,直到塔塔小小的脑瓜装不下,好像已经把那点生气难过的情绪挤出去,又开始开开心心地吵吵闹闹,阿瓦莉塔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远远的海面上,路西乌瑞正浮出水面,看来她在这个人鱼世界观赏的故事结束了。
她呆了很久,想必是一个还算有趣的故事。
阿瓦莉塔低头,亲了亲小鸟毛茸茸的脑袋:“塔塔,我……很快,虽然我不能带着你,但我会一直注视着你们的。”
她说着,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又扬起笑脸,在路西乌瑞走到树下时抱着塔塔,一片羽毛一般从树梢落下。
路西乌瑞很自然地朝她张开双臂,阿瓦莉塔落在她怀里,又伸出两只手抱她的脖子,声音清脆如鸟鸣:“姐姐,玩得开心吗?”
路西乌瑞仰头看了眼林稍的树屋:“还好。”
“是不是很有意思?”
“人鱼的孕育和繁衍与大部分世界的人类都不一样,算得上新鲜,你应该会感兴趣。”
“真的?是什么样的呀?”
路西乌瑞就随意给她讲了些故事,人鱼的泄殖腔,雄性人鱼怎样在被始乱终弃后,将卵从那个小小的腔口塞进自己的身体孵化,他们的身体又会因此产生什么变化。
就这么简单地说着,这个世界的旅程结束了。
他们踏上新的旅途,阿瓦莉塔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停下了脚步,她静静仰起头,望着灼灼的烈日,又将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吹了声口哨。
盘旋在天上的塔塔落下来,停在她的脑袋上。
温暖的,纯白的,她的塔塔,她的塔吉尔。
奥斯蒂亚的世界即将腐烂,离开的时机到了。
深蓝的蝴蝶从她的身体里飞出,一只一只,渐渐停落在她的身上。
路西乌瑞走出一段后,注意到她没跟上来,就回头看,阿瓦莉塔的身体几乎被蝴蝶淹没了,塔塔被越来越多的蝴蝶惊飞,塔塔开始叫,它一向是一只吵吵闹闹的小鸟,但从前似乎也没像这一刻这样,叫得这么吵闹。
阿瓦莉塔抬起手,手臂上也停满了蝴蝶,亮晶晶的磷粉随着蝶翼的翕动落在风中。
她说:“姐姐,我要离开你了。”
她说这话时,心里怀着一种寂静的,笃定的,寂寞的期待,姐姐遥遥望着她,塔塔落在了姐姐的肩膀上,阿瓦莉塔看着她所爱着的人,微微笑了。
路西乌瑞什么都没有问,只平淡地说了句“好”,转头继续往前走去。
阿瓦莉塔垂下眼睛,身体随着飞起的蝴蝶消失在原地。
她不知道路西乌瑞在走出几步后,又忽然回了头。
她在变得冷酷的时候,其实和她的姐姐也比也不遑多让。
和苏佩彼安的交易开始了,她得到了傲慢漆黑的,腐烂的,缔造规则的液滴,又将它与时间缠绕在一起,构建了专门捕获小龙的陷阱。
伊瑞埃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个最最弱小的姐姐掠夺,她自恃强大,轻而易举地相信了阿瓦莉塔的谎言,轻而易举地被诱骗进陷阱,阿瓦莉塔浮在时间和规则的牢笼中,看着巨龙燃烧着愤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