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了, 然后呢?”
他和桑烛同时开口了。
桑烛的声音含着很浅的笑和鼓励,像是落在积雪上寡薄的日光。兰迦的舌底生出津液,呼吸间,湿漉漉的白气带着稍纵即逝的热量。
他慢慢抬起手,用指尖探向桑烛的右手掌根,又慢慢往上移动,贴住了冰凉的掌心。
“您……好冷。”他轻声说,将桑烛的整只右手拢起,用自己同样没什么温度的手严严实实挡住了寒风。
桑烛就笑了,她并不抽回手,只是绕到他身后单手推着轮椅往育幼院走过去,轮椅碾过积雪,发出簌簌的声响。
“兰迦。”
“……是。”
“你还是觉得我不该继续在你身上浪费善心吗?”
“……”
“我应该现在松开手,扔掉你吗?”
兰迦张了张嘴,像是被衔走了舌头,好一会儿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吐出一点气音:“……不。”
桑烛莞尔,兰迦的手指收紧了,他又说:“圣使大人……是,我。我其实从来……舍不得,从您身边离开。”
午间的太阳渐渐有了些热度,地上的雪也化了些,带着湿漉漉的味道。雅朵推开育幼院的门跑出来帮忙一起推着轮椅,门口的风铃在风中清脆地响着。
桑烛忽然觉得,没有必要去思考兰迦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转变,为什么突然变得坦诚,是从混乱中清醒后的大彻大悟,还是所有不堪都已经被她看见后的破罐破摔。
她只是觉得这个瞬间很好,她希望这个瞬间的他们能够无限延长,一直到她决定离开这里的那天。
“那就不要离开了。”桑烛柔和地回应,“兰迦,过两天,我们去旅行吧。”
“……是,圣使大人。”
*
桑烛开始计划出行。
距离重新开展祝福仪式至少还会有半个月的空档,桑烛只是告诉弥瑟自己因为这次祝福仪式的失败深感悲伤,想要出去散散心,弥瑟就在愧疚中非常痛快给她批了一周多的长假,末了才突然想起什么,急匆匆地问:“等等,那个男人要跟你一起去吗?”
桑烛晃晃手腕上的手环,轻飘飘地回应道:“主教,毕竟我负责监管他,这是陛下的敕令。”
弥瑟咬牙切齿,无话可说。
确认了假期后,那几天桑烛都早早离开教廷回家,坐在沙发上研究这次旅行的目的地。兰迦则通常在一颗一颗敲开坚果喂给塔塔,然后清理那些掉落下来的碎屑和鸟毛。
桑烛时不时将光幕投到他面前,就着里面的地点询问他的意见。
“上次说的,花都佩洛伦星,你去过吗?”
兰迦停下手里的动作,缓慢地思考一会儿:“以前,在军中,去执行过任务。”
“那里怎么样?”
这个问题比上个更难一点,所以兰迦沉默了更久,从不怎么清晰的大脑里挖出久远前的记忆,斟酌着给出一个评价:“和……帕拉,很像。”
桑烛于是划掉这颗星球,从备选里挑出另一个,又继续问。
跟她想象的不同,兰迦其实去过不少地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作为军人去执行各种任务,但也称得上一句见多识广。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按照历年的传统,这应该是帕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所以也冷得格外惊心动魄些。这场雪过后最多再过五六天,就是帕拉的初春,会连着有小半个月的艳阳天。
雪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窗玻璃上,外窗台已经积了很厚的一层,白蒙蒙一片。屋子里地暖开得很热,屋子里暖得严严实实。桑烛穿着家居的长裙,赤脚踩在淡色的棉拖鞋上,从露出小腿肚到脚背的一截皮肤,偶尔姿态很放松地晃一晃。
兰迦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上面,又很快收回来,定定地看着自己掌心,几秒后才再次敲开一颗坚果,正要扬起手喂给塔塔,却发现塔塔已经噗啦飞起来停在窗台上,学着节奏用鸟喙“咄咄”敲着玻璃,一身白毛像是雪下进了屋子里。
他举着坚果,一时不确定应不应该追过去喂。
桑烛的手就在这时递到了他眼前,掌心朝上摊着。兰迦愣了愣,不确定桑烛的意思,最后犹犹豫豫地将手里剥好的坚果仁放上去。
桑烛接过果仁,反手将果仁抵在兰迦唇边,手指稍稍用力就顺着兰迦顺从张开的唇缝按了进去,手指按住了他溢出颤音的嘴唇。
坚果仁小小的硬硬的一颗,带着很淡的甜味和油脂香气,圆滚滚蹭过舌面和上颚,在他的失神中未经咀嚼就滑到了喉口,因为喉咙本能的收缩反应顺着食管滑了下去。
太痒了。
“呃……咳咳……”兰迦忍不住咳呛起来,脑中嗡嗡作响。
下一刻,塔塔尖叫着飞过来,对这个抢了它零食的人类发出啄脑袋攻击。
兰迦:……
这下脑袋是真的嗡嗡作响了。
兰迦缓慢迟钝但熟练地抓住塔塔的翅膀,将它从自己的脑袋上挪开,额头上冒了层细汗。他看向桑烛,低低说了句:“您……别捉弄我了。”
桑烛已经笑着坐回沙发上,手指划过光幕,点着其中一张图片,将光幕扫到兰迦眼前。
“去这里怎么样?”桑烛问道。图片中是一颗被水完全包裹的星球,阿斯卡达, 算是很有名的特色主题旅行星球,是依据人类久远前对所谓“人鱼”的想象而建造的。
最重要的是,那里的一切都在浸泡一种特殊的液体之下,那种液体可以保证人类的自由呼吸,借由浮力和一些简单的辅助,他就可以做到不用双腿发力,却和其他所有在那里生活的人一样自由行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始终被困在轮椅中。
兰迦伸手轻轻碰了碰光幕上的图片,侧头看向桑烛。
桑烛已经定好了航线,明天傍晚出发,第一站是阿斯卡达,大概在那里当三天的“人鱼”,然后转向瓦德星,去瓦德星的雨林里做两天“猴子”,绕上一圈,回帕拉之前顺便拐去义肢技术发达的隔壁商贸星系,取之前下了订单的外置骨骼。
兰迦看着一条条列出的计划,觉得自己连指尖都是麻的,轻飘飘的幸福感让他几乎要颤抖起来。
他压下自己的嘴角,防止露出太怪异的表情:“塔塔……一起,去吗?”
——让一只鸟去全是水的星球,好像有点残忍。
但他们出去玩却不带它,好像……也有点残忍。
桑烛从光幕后抬起头,含着点笑意平淡地看向塔塔。它被兰迦抓在手里,正打算愤怒地抬起屁股拉屎,被桑烛轻飘飘一瞟,顿时不动弹了。
“塔塔,你怕水吗?”
塔塔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愤,梗着嗓子大叫:“不怕!不怕!”
桑烛好整以暇地收回目光,对兰迦说道:“嗯,它不怕,可以带。”
塔塔怂怂地抖了抖翅膀,转而大叫:“坏人!坏人!塔塔才不这样!”
桑烛笑着摇摇头:“是啊,她不这样,但我又不是她。”
某一次,她们曾经过过一个真正的人鱼世界。桑烛毫不犹豫看人鱼去了,阿瓦莉塔为了照顾这只怕水的小鸟,硬生生在空无一物的岸上蹲了几十年。
事实上,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们两个魔女捧着,难不成还能让它被水淹了?
塔塔欲哭无泪,“呃”的一下闭眼装死了。兰迦已经习惯了它动不动就“死一死”,已经没有最初那次的惊慌,很熟练地用手指叩开颗瓜子。
果然,瓜子仁刚露出来,就被小鸟叼走了。塔塔泄愤似的一屁股坐在兰迦头上,噶蹦蹦掉了他一脑袋瓜子碎碎。
碎屑落在兰迦的衣领里,有些顺着皮肤滑到了胸前,微微摩擦着,有些痒。
桑烛已经做完计划,抬手让塔塔落在自己的手指上。她看向兰迦,伸手撩起他的一缕头发:“哪里难受吗?”
兰迦轻轻合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些泛红了。
“……是。”他轻轻说,“抱歉……我,自己……处理一下。”
桑烛颔首:“好,有任何麻烦都可以叫我。”
“……是。”
兰迦驱动轮椅回到他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桑烛抬起手指,让塔塔飞回鸟架上。
兰迦坏掉的时候,桑烛已经决定了将他当做一个真正的容器重新开始使用,但兰迦现在又“好”起来了,夜晚的使用却始终没有继续。
好在之前兰迦吞得足够多,所以她现在还没有对使用他感到迫切。
但一直这样也不行。
等这次旅行回来后吧。
她对兰迦的失控和崩溃感到抱歉,祝福仪式的暂停和这次旅行就算做她的歉礼。她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自己的身体,也会在之后的使用中,更加循序渐进一点。
她会给予他更多的宽容和温柔,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爱着的。
桑烛这么想着,但半夜的时候,兰迦来到了她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在暗示状态下,兰迦不会使用轮椅,所以他是瘫坐在地上,用两条手臂支撑着,一点一点挪到桑烛房间的,好在地板很干净,没有一丝浮尘。
这样的事在兰迦坏掉后还是第一次发生,桑烛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他:“兰迦?”
兰迦没有反应。他低着头,眼睫垂着,这盖住一半瞳仁。
暗示应该已经很淡了,所以今天又是什么刺激到了他吗?
桑烛伸手捞起兰迦的脸,红色的纹路已经一路从小腹爬到了脸上,迅速缠绕在桑烛触碰的地方,像是不知餍足的小兽,一下下吻着桑烛的手指。
“停。”桑烛冷淡地开口,那些红色纹路微微一顿,迅速褪下去,重新盘踞在腹部,但还在不甘心地想要往下延伸。
桑烛正打算收回手,掌心突然微微一湿。
兰迦舔了她的掌心。
一下之后,是第二下。
桑烛将两根手指压进他口中,那舌尖顿时往后缩了一下,又颤抖着缠绕上来。桑烛轻轻叹了一口气,指尖溢出白雾,如有实质地汇聚凝结,往深处刺过去。
“唔……嗯……”
几乎连食道都要麻了。
兰迦的身体绷直,尖叫声却被牢牢堵着,只留下一点虚弱的哼声。
桑烛抽/出手指,她很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却又瑟瑟颤抖的人,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去睡吧,醒来就不记得了。”
“……别……”兰迦发出一点嘶哑的泣声,但这声音立刻停止了。
他木然地重新垂下眼睛,眼泪很重砸在手背上。
第二天,雪完全停了,是个灿烂的艳阳天。
兰迦睁开眼,本来就不太清晰的脑子像坠了铅块。他花了半分钟时间思考自己是谁,思考这是哪里,好在他的脑子现在虽然不太好用了,记性变得很差,但这些东西仔细想一想,还是能一点点归位。
胸口很涨,早晨的这件事总是比较麻烦,这是他这具变态的身体带来的麻烦,但圣使大人并不因此嫌恶他。
圣使大人是世上最美好的人,在他都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在他已经疯掉变成一个玩物的时候,圣使大人从来没放弃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