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吉尔笑眯眯的,心情好得不行,说出来的话也软,带着点撒娇似的鼻音:“在想念小姐。”
“每天都在想吗?”
“每一秒都在想!”
阿瓦莉塔故意板起脸:“那你怎么没有一下子就认出我来?我在你旁边坐了好久,哎,真没默契,你要是非常非常想一个人,不是应该有心灵感应吗?我一出现,你还没看到我,心脏就莫名其妙咚的一跳,然后你瞬间捂住胸口开始掉眼泪……”
“……小姐,你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子?”
“唔……”阿瓦莉塔没有理会他的转移话题,“总之,我觉得你还不够想我。”
塔吉尔擦干净阿瓦莉塔另一只手,将两只手都拢在掌心:“小姐,我刚刚可是在非常热情地挽留你啊,小姐还没碰我,我就已经先变得湿漉漉了。”
他抬着眼睛,大概真的被思念折磨过了,一双眼睛浸着水:“这还不能证明我很想你吗?”
阿瓦莉塔像是总算满意了一点,看着塔吉尔用剩下的水清洗干净自己,两个人头碰头地躺在狭窄的帐篷里,帐篷的底部并不算很厚实,沙子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热度透过布料传递上来,显得有些闷,将两个人的脸都蒸得微微发红。
塔吉尔说这段日子的旅途,说他新写的歌,阿瓦莉塔就笑着说她听到过了,她就是顺着那些被孩子们唱着用来玩游戏的歌一路找到沙漠来的。
那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感觉,像是在世界上拼凑着一个人的痕迹,又顺着对方留给自己的线索,一路走一路找,心里充斥着漫长的期待,这样的期待又在终于见到他的瞬间迸发开,好像挤压着蜂巢,甜美的蜂蜜毫无阻碍地浇在灵魂上。
塔吉尔就笑着说:“那首歌叫《母亲》,调子很适合用来玩捉迷藏对吧。”
希卡姆,希卡姆
你曾诞生我们啊
母亲啊母亲
你正在望着我们吗
你给我们的骨我们的血
你吻我们的心我们的魂
当我闭眼又睁眼
你是否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七六五四三二一
再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
我将睁开眼
我将看见你
塔吉尔唱起这首歌时,和那些脆生生的童音又不太一样,带着种辽远温柔的感觉。阿瓦莉塔第一次见到那个捂着眼睛唱着歌,等待同伴藏起来的孩子,听清她唱的词曲时,整个人都微微震了一下,随即涌上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情绪。
他真的在唱她们的故事了。
孩子的口念出了已经被遗忘的母亲,那个未曾发出一语的母亲,她们是因为被爱着,所以才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会有腐烂?为什么就这样注视着她们走向阴差阳错和无可避免的灭亡,却依旧沉默不语?
阿瓦莉塔靠在塔吉尔身上,又和他说起了新的故事。
新的故事叫“魔女”,从第一个,自食欲中诞生的魔女开始,她无知又纯粹,她强大且天真,她碾碎着万物和生命如碾碎蝼蚁,当她终于如愿以偿吃掉自己同脉相连的妹妹时,她为什么在哭呢?
阿瓦莉塔有太多疑问,一个魔女其实不该有这么多质询,偶尔她会恍然想,或许这就是贪婪吧。
塔吉尔听她的故事,卷着她的头发说:“小姐,会不会是因为,其实小姐也好,其他的魔女也好,都比你们所认为的更像一个人,也更加温柔啊。”
阿瓦莉塔眨眨眼睛:“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夸赞的话。”
塔吉尔露出一副被伤了心的表情,阿瓦莉塔被逗笑了,安慰道:“不过这句话来形容我或许没什么错。”
“因为人类很弱小啊,我也很弱小。在姐姐妹妹眼里,我或许真的和人类很像吧。”
“可是小姐。”塔吉尔弯起眼睛说,“再弱小的人类也会有期待着什么,所以突然变得开心起来的瞬间啊。”
阿瓦莉塔问:“比如?”
塔吉尔:“比如小姐真的回来了,比如,小姐真的听到了我的歌。”
他轻轻抱住阿瓦莉塔,两个人像两只蜷缩在一起的小动物。
“小姐有必须要完成的事,那一定很困难,甚至让人难过,或许途中,会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担心自己太过弱小。那时候就来这里吧,任何时候小姐都可以来这里,然后小姐就会知道自己其实非常强大。”
“因为小姐可是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出现,就能让一个人类变得这么开心啊。”
阿瓦莉塔的脸贴在塔吉尔的胸口,听着薄薄的胸肌下,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仿佛他的身体里有一片海,正随着呼吸涌起温柔的潮汐。
“姐姐捡起了一个人类。”阿瓦莉塔轻轻开口,声音稍微沉静下去,贴着心跳,“那个孩子的家乡已经被战火毁灭了,他被姐姐救了起来,但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个……承载欲/望的,会慢慢坏掉的容器。”
她慢慢地向塔吉尔解释着。
“上一次这件事发生时,他总会让我想到你。姐姐不喜欢知道容器的名字,所以曾经,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我看着他一天天死去,从一开始那个很活泼的孩子,一直到最后他躺在床上,话说不清楚了,还在吹牛说笑话……我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但这次,姐姐救下他之后,我问了他的名字。”
“很巧,他叫'格安'。”
那个世界并没有叫做“格安”的鸟,甚至不同的语言体系下,这只是两个恰好相似的音节,那个世界的“格安”也没有天空的含义。
但阿瓦莉塔说:“我就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嗯。”塔吉尔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一样,他没有试图说什么开解的话,慢悠悠地哼起了温柔的,哄睡的调子。他知道他的小姐不需要旁人的开导,她通透又聪明,什么都能想得明白。
她只是难过,所以他只要拥抱她。
一夜过去,第二天,帐篷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美人从门帘探进一个脑袋,嘴里嚼着干草,往他脸上喷了个带着草叶味的湿漉漉的响鼻。
美人脖子上又挂了个布袋,塔吉尔有点哭笑不得地想,小姐不会又给他留钱了吧?
上次留的还有好多好多呢,他从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富裕过。
但伸手去拿的时候,发现袋子很轻,而且捏着软绒绒的,不像是放着银币。塔吉尔打开布袋,一股带着阳光般清甜的花香味就涌了出来。
里面是一丛丛蓝色和绿色相间的小干花,中间夹着张纸条,塔吉尔取出纸条打开。
【是这个世界没有的花哦,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塔吉尔
另:小心别被美人吃掉了,它看上去特别感兴趣】
塔吉尔噗嗤一笑,转头却发现,美人果然在探着脖子试图把嘴伸进他手里的布袋子里,眼冒绿光,塔吉尔连忙刷的一下拉紧袋子,敲敲美人的头:“美人啊美人,吃人家的定情信物是坏小马。”
美人斜眼:“吁——”
*
夏去秋来,当第一首《魔女》开始传唱开时,塔吉尔又在果香四溢的树林中捡到了再次“离家出走”的“小可怜”。
依旧是一夜美梦,美人脖子上的布袋里装了塔吉尔从未见过的浆果,咬一口,酸得他差点哭出来。
然后他才发现,这次的纸条居然故意被塞在了袋子的最底下,上面写着:【要记得裹上蜂蜜再吃哦】,还配了张坏笑的笑脸。
坏小姐。
阿瓦莉塔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有时隔一两个月,有时稍微久一些,没有什么规律,像一个无法抓住的梦境,亦或是令人始终怀抱期待的奇迹。
就这样过了几年,又是一个秋天,塔吉尔经过一个挺大的农庄,那里正在办丰收的庆典,塔吉尔被热情的农人薅住,农人们七嘴八舌地让他在庆典上表演个节目。庄子里搭起木制的临时舞台,塔吉尔坐在台上唱歌,就看见乌乌挨挨的人群中多了双如星空版璀璨的眼睛,一闪就躲起来不见了。
晚上,农人们摆起酒宴,塔吉尔盛情难却,咕咚咚喝了杯果酒,甜滋滋的味道,喝起来太像饮料了,他一边在人群中寻找,一边忍不住又偷偷添了一杯喝着。
但没想到那酒只是喝着甜,居然还是有一点冲的,两杯下去之后,过了会儿后劲居然上来,塔吉尔牵着美人有些天旋地转地到处晃,最后一头扎进麦田,被熟悉的双臂抱了个满怀。
美人瞥他们一眼,用嘴叼起一株麦穗,慢悠悠走开了——它看上了农舍的一只小母马,正要去献殷勤。
阿瓦莉塔摸着塔吉尔红扑扑的脸,忍俊不禁地问:“天,我们塔吉尔这是喝了多少啊?”
塔吉尔醉了酒,稀里糊涂地看着她,突然笑起来,脆脆地叫了声:“小姐!”
“嗯嗯,我在呢。”
“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
“小姐小姐小姐!!!”
“在呢在呢在呢!!!”
他抱着她不撒手,他一向对她的到来和离开都表现得豁达欣喜,从不请求她的停留,唯独这时候,仿佛终于被酒精勾出了深藏的欲/望。
“小姐,这次多留几天好不好?”
亮晶晶的,又水蒙蒙的眼睛,缠着她的手臂像藤蔓,仿佛恨不得把自己都压进她的胸腔里。
“我好想你。”他抽搭着鼻子说,口齿不清,牙牙学语,“亲一亲我,小姐,我要渴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塔吉尔(醉酒版):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初具werwerwer雏形[菜狗][菜狗][菜狗]
第249章
差不多过了中午,塔吉尔才醒过来,头还有些昏沉,晕晕乎乎的,他想翻身坐起来,当发现自己好像感觉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
塔吉尔低低地“哼”了声,嗓子也疼,疼得像有刀子在里面慢悠悠地割,完全发不出正常声音,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送火节的时候,因为实在过度使用,养了好几天才恢复。
他脑子有点断片,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突然得了什么绝症,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回想起昨晚在庆典上表演……
然后,好像是见到了……
还喝了酒……
只喝了一点点吧,但果然酒这种东西一点点都不能碰……
——“小姐……小姐,别走……”
——“别碰……别……会死的……”
——“我要死了小姐……别停……”
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噼里啪啦过电一样窜进他的脑子里,夹杂着熟悉的笑声,和磕磕绊绊的歌声。
——“怎么这么粘呀?塔吉尔是糖做的吗?”
——“是……被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