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让我的歌声追上
在她独自望月亮的时候……
……
很久很久以前。
任何故事的开端,仿佛都是这样一句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乌里亚山水草丰茂,越过冬后,长风刮去积雪,雪下鲜嫩的绿色就这么一块块斑点一样地长了出来。风还冷着,毡屋上裹着厚厚的皮毛,里边烧着暖盆,拨弄的时候噼啪响一声。
有人在毡屋外喊:“桑医生,桑医生在吗?”
阿瓦莉塔就把毡屋的帘子卷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窗口,那人拉着板车,望着她问:“小桑小姐,你姐姐在吗?”
“姐姐出诊了哦。”阿瓦莉塔趴在窗口笑,“有谁病了还是谁家驼羊要接生?让我来看看,我也会……嗷呜!”
她捂住被敲了一下脑袋蹲下去,小小的窗口边换了个人影,面容平淡神色沉静的年轻医生一手卷着帘,垂眸温和道:“请进来吧。”
毡屋外面的人松了口气,连忙抱起板车上的孩子小心地走进去,车上另外两个小孩自己爬下来跟在后面。
阿瓦莉塔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烤着火盆,看着急匆匆的牧人。她的姐姐示意牧人把孩子放下,一边听牧人描述症状,一边仔细检查孩子的口腔和脉搏。
“只是风寒,有些低烧,换季的常见病。”桑烛下了结论,“吃点药之后在这里观察一段时间。”
牧人松了口气,抱歉地说:“这孩子身体实在太弱了,总是要麻烦您……您刚刚是正准备出门吗?”她现在才注意到桑烛一身外出打扮,因为她进门才又解下驼色的围巾。
阿瓦莉塔已经笑起来,抱着膝盖越过桑烛回答道:“我不是说了吗,姐姐要出诊,你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编来骗你的吧?明明我也可以治病的,怎么就不信我?”
牧人有些讪讪地笑了下:“小桑小姐……”
“你们就是以貌取人。”阿瓦莉塔嘟囔,“桑小姐就算了,还非得在前面加个小,你们怎么不叫我姐姐叫小桑医生?”
牧人:“小……咳……”
她差点被带跑了,两个跟她一起进来的小孩听得咯咯笑起来。
“桑落。”桑烛抬起一只手,一个“停”的动作,“拿几个银币带尼娅和小卓去镇子里玩,买点糖给他们,再跟哈里先生说我今天有别的安排,身体检查需要推迟到明天。”
两个小孩立刻欢呼起来,牧人推拒着说“这怎么好意思”,但并不坚定。阿瓦莉塔从后面抱住桑烛的腰往她口袋里掏钱,笑嘻嘻地说:“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就是个小孩所以只能坐小孩那桌陪小孩玩是吧。”
缩手的时候被桑烛轻轻打了一下,阿瓦莉塔“嘶”的一声松开手,一把钱币叮叮当当掉回去,她鼓起嘴摸了两枚往桑烛面前一晃:“小气鬼。”
桑烛随口叮嘱:“别玩太晚。”
阿瓦莉塔穿上厚厚的大氅,带着个白色的小羊毡帽子,白绒绒一团,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两个小孩已经一左一右抱在她的大腿上,恨不得把自己当挂件。
两枚银币,一枚用来约来回的马车,一枚给两个小孩买糖,精打细算,可怜巴巴。
马车吱嘎吱嘎地往镇子里走,尼娅叫她:“小桑姐姐,你看!镇子要到了!”
阿瓦莉塔:“对,镇子要到了,你们的糖也要到了。还有你们怎么也叫'小'!”
尼娅和小卓就头凑着头笑起来,更加“小桑姐姐”“小桑姐姐”叫个没完。马车在镇子边缘停下,阿瓦莉塔跳下车,把两个孩子抱下来,和车夫约好回程的时间。
车夫和阿瓦莉塔也挺熟,笑着说不用着急,他会在这儿等的,不管玩到什么时候都肯定把他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
毕竟桑医生是这一片口碑最好的医生,医术好脾气好,为人温温和和的,遇上什么急事,或者谁家一时拿不出诊费,也从来不会拒绝治疗,是个慈悲心肠的好人。小桑小姐是桑医生唯一的妹妹,年纪倒不算小,但被桑医生宠得一团孩子气,他们也就都拿她当孩子看。
这里是乌沙镇,两个国家的边境地带,乌里亚山隔开了里奇顿和邻国阿坎拉,这些年两国交好,边境安定,贸易往来也算得上繁荣,整个镇子热闹又祥和。
镇子的人口算不上特别密集,但比起牧区还是热闹得多。在马车上时无法无天的两个小孩这会儿也安分了,阿瓦莉塔一手牵着一个,顺着人流,准备先去哈里先生家通知他姐姐要推迟检查的事。
寒风挤过人群的间隙,也变得暖热起来。街边满是将各种小玩意铺在摊子上售卖的小贩,讨价还价络绎不绝,看得两个小孩眼珠乱转。
远远的歌声就这么穿过了嘈杂。
很明亮的高音,清澈得仿佛刚刚从最高的山巅融化,流淌而下的雪水,被毫无遮拦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
阿瓦莉塔下意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眼前却被人潮挡住,连歌声也听不清楚了,只有最初听到的那一句勉强能够辨认。
——所以亲爱的,夏天还没有到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个单元,贪婪篇开启!
请吃一周目还没那么多心眼,像朵小白花的阿瓦莉塔!以及致死量的路西乌瑞!
ps.开篇这小段里的缇娜就是色·欲篇结尾的时候,躲避追捕结果掉到阿瓦莉塔身边的孕妇小姐姐,这一小段的时间线大概在阿瓦莉塔去找古拉之前,找古拉之后马上就是接着傲慢篇的结尾了。
第224章
哈里先生是个脾气不错的老先生,乐呵呵地接受了明天再做身体检查的提议,还笑着对阿瓦莉塔抱怨,说他觉得自己可健康了,就是偶尔头疼,他妻子大惊小怪的,非要麻烦桑医生。
“检查一下又没什么不好,也偶尔让桑医生来镇子里走走逛逛,牧区各种东西都缺。”哈里夫人也笑着,拿了一整块南瓜派包好递给阿瓦莉塔,“这个小桑小姐带回去跟桑医生一起吃吧,刚出炉的,可甜了。”
“谢谢夫人。”阿瓦莉塔把南瓜派揣进大氅,提溜着两个小孩,“走了,去给你们买糖。”
“我听我姐姐说,有一种像星星一样的糖。”尼娅立刻提出要求,又拉着弟弟给自己增加支持者,“小卓你也想吃那个对吧!”
小卓被姐姐按着脑袋点头。
“怎么不干脆让我摘颗星星下来给你们吃。”阿瓦莉塔笑笑,但时间也早,干脆一间一间铺子慢慢找,看有没有所谓的星星糖。
后来阿瓦莉塔偶尔也想,自己那时候是不是其实有一点私心。她沿着乌沙镇窄窄的街道,一间店铺一间店铺地询问着,不知不觉却是往之前听到歌声的那个方向走,渐渐西沉的太阳还算得上明亮,但在初春时没什么温度,薄薄一层落下来,像在屋顶上盖了薄雪。
而后克鲁琴的弦声拨开层层的人群,她先看到了一匹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小马。
实在太显眼了,要是在别的地方看到,阿瓦莉塔肯定会拉着姐姐捧腹大笑至少三分钟。小马是棕黄色的,脑袋上裹着一块鲜红和鲜紫交织在一起的头纱,又从头纱的缝隙里探出许多杂色的花来,这会儿乌里亚山的花都还没开,如此鲜艳的繁盛和乌沙镇的单薄很不相称,仿佛这匹小马其实是从暮春走来的。
但稍微靠近些就能发现,花其实是纸和纱堆叠的假花,马确实是真马,小黄马温顺地顶着满头艳色,驮着轻巧的包袱,水润的眼睛里写着生无可恋,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叹气。马前方的地面上,另一个花里胡哨,却花里胡哨得很好看的家伙盘腿坐在地上,大概是中场休息,他没开口,只随手一下下拨着琴弦。
尼娅的手在阿瓦莉塔的掌心扭动了一下:“小桑姐姐,那边……”
她正要指向不远处的一家糖铺,门口草垛上正插着星星形状的糖果,阿瓦莉塔一伸手捂住她的嘴。
歌者开始唱歌,调子比上一首更加柔软些,没有太多高音,娓娓道来地讲了个故事。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这样一个国家。双生的孩子被认为是不幸和大幸的集合,一个将享有一切,一个必失去一切。王庭的女主人生下两个孩子,悲痛欲绝,一个孩子成为储君,一个孩子送入高塔。直到亲兄弟继位的那天,高塔里的王子被带到众人之前,由亲兄弟亲手斩断不幸的根源。母亲悲痛地祈祷,王子的灵魂飘出高墙。亲爱的过路人,请付出一枚小小的银币,帮助王子重返王庭。待他复仇成为新王的那天,会给予你无上的荣光和数不尽的金银……
阿瓦莉塔原本很沉浸地听着,听到最后,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个歌者明明唱得很美,却没人驻足了。
图穷匕见。
而且这地图也太短了点。
更短的是,歌者在唱完后抬起脸,面孔被鲜艳的兜帽裹着,只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两只眼睛居然是异色的,翠绿和苍蓝,像两颗精心切割过,光彩熠熠的璀璨宝石。
他直直望向她,又拨了一下弦,正常说话时声音也带着唱歌的韵律似的:“亲爱的小姐,您听完了我的歌,愿意为这个故事付出一枚银币吗?”
阿瓦莉塔:“……”
她也笑,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那枚银币搭在食指的关节上,拇指扣在下面,稍微一用力,叮当一声,银币旋转着向上直直飞起。
歌者的目光就追着银币上升又下降,衬着那双异瞳,像盯着逗猫棒的猫咪。
下一刻,这枚银币被阿瓦莉塔抓在手里,她牵起尼娅和小卓的手,笑着说:“走,姐姐带你们买糖去了。”
“啊,等等……”歌者像是想站起来,结果腿麻了,差点摔倒,肚子还非常适宜地发出“咕噜”一声,阿瓦莉塔动作一顿,噗嗤一下笑出来。
小黄马闭上眼睛别过头,没眼看了。
歌者倒是不尴尬,就着这个姿势毫不犹豫地卖惨:“好心的小姐,可以救救这个明明快要饿死,还努力为您唱歌的可怜人吗?”
要是心软一点的人,这时候可能还真不好意思走了。阿瓦莉塔走向他,弯腰歪着头,歌者立刻把目光变得特别单纯且天真,他这会儿又不像猫了,像一只正把爪子搭在她腿上,眼巴巴求投喂的小土狗。
“快要饿死了呀?”阿瓦莉塔问。
歌者猛猛点头。
阿瓦莉塔就从大氅里摸出那份被打包得很好的南瓜派,它还是热的,散发出香甜的味道:“喜欢甜的吗?”
歌者眼睛更亮,继续点头。
“可这是要带给姐姐的,我姐姐生病了,瘫痪在床滴水不进,已经快要不行了,临终念叨就想吃一口南瓜派,我攒了一个月的饭钱才买了这一块。”阿瓦莉塔唉声叹气,很做作地伸手摸了摸眼角,“哎……但是你都要饿死了,那我也只好让姐姐带着遗憾走了……”
俩小孩呆住了,尼娅刚想说什么,被阿瓦莉塔捏了下手腕,立刻懂了开始装哭干嚎:“呜呜呜桑医生好可怜啊……”
歌者一双眼睛睁圆了,晶亮的目光凝固一瞬,过了两秒才跟着一起做作地抹抹眼睛:“既然如此,可怜的小姐,您愿意用一枚银币换一首祝祷诗吗?祝愿您的姐姐一路走好,早登极乐……”
阿瓦莉塔的嘤嘤声憋不住了,忍了足足半分钟,捂着肚子咯咯笑起来,白色的羊毡帽子一抖一抖,像个乐颠颠的雪人。歌者见把她逗笑了,就继续巴巴地看着她……和她手里的南瓜派。
但是阿瓦莉塔又把南瓜派收回去了:“这个真的是要带回去给姐姐的,是人家送给我姐姐的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歌者也不再纠缠,重新盘腿坐好,伸手拨了一下琴弦,但眼睛还望着她,目光带笑。阿瓦莉塔歪头思索一会儿,把那枚银币递给尼娅,指着不远处的糖铺笑着说:“宝,你带小卓去那里买糖,买半枚银币的量,剩下的再买一个糖陷的饵饼给这个……咳,快要饿死的大哥哥。”
“唔……”尼娅收起假哭,不太愿意地皱皱鼻子,看歌者像看跟小孩抢糖吃的坏大人,委屈巴巴地应道,“好吧。”
她拿走那枚银币,拉着弟弟一蹦一跳地往糖铺跑。阿瓦莉塔在歌者旁边蹲下,小黄马凑过来,在阿瓦莉塔耳边打了个响鼻,带着湿漉漉的热风,歌者就伸手在小马花里胡哨的脑袋上一推:“美人,别闹。”
阿瓦莉塔刚止住的笑又扬起来了,差点笑得肚子疼,都蹲不稳。歌者见状,就从马背的包袱里翻出一块绣着太阳和云纹的毯子铺在地上,用一双眼睛示意她。阿瓦莉塔也不客气,理理衣摆直接坐下了。
她笑得有些热,把头上的毡帽摘下来抱在怀里,头发蹭乱了,白发下耳朵红得很明显,像在冒着热气。
“我以前没见过你。”阿瓦莉塔说。
“我以前也没见过你啊,小姐。”歌者拨着琴,他身上的颜色实在极其丰富,但不同于小马的满头杂乱艳色,他把自己打扮得非常协调,乍一看只觉得每个色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虽然蒙着脸,却的确给人一种“美人”的氛围,“我前天刚到这里,也许某天就又离开了。”
“你从哪儿来的?”
“西边的纳什海,南边的科威林,哪儿都去过,也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了。”
“我都还没去过呢。”阿瓦莉塔捧着脸,“一直就呆在这儿,喏,就在乌里亚山那边那个牧区,那儿的马比你的马高好多。”
矮矮的小黄马立刻喷了口气,大眼睛里流露出忧郁,歌者有气无力又乐不可支:“听到没美人?你被别家的马比下去了,要是还这样又懒又馋,我就要去买一只新的小马。”
小黄马的回答是叼住了歌者的兜帽,扯着他的脑袋晃了几晃。
歌者摆出一副头晕目眩的柔弱样子,“嘤”的一声顺势倒在地上,仰起脸自下而上地望着阿瓦莉塔,说:“小姐,那两个孩子真的会给我带饵饼回来吗?如果是我的话,到了手里的银币可就不会分出去了,全部买成糖,回来就说饵饼已经卖完了。”
“我也不知道呀。”阿瓦莉塔露出一副诡计得逞的样子,偷偷摸摸告密一样地说,“可如果是我直接用那枚银币给你买吃的,他们就觉得是我抢走他们的糖果了。毕竟我只有一枚银币,买什么我都不吃亏,如果他们是好孩子,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能怪我。如果他们全买成糖果,对我来说也一样啊,只是可怜的大哥哥吃不到饵饼了。”
“可是小姐。”歌者呻/吟一声,阿瓦莉塔仿佛能看到他在兜帽下瘪起嘴,“我真的好饿啊,会死掉的。”
“所以大哥哥给自己唱首祝祷诗,祈祷他们是好孩子吧。”她笑得弯弯眼。
歌者眨眨眼睛,撑着身体重新坐起来,无奈地拨了下弦:“小姐好狠的心。”
“对呀。”阿瓦莉塔抱着膝盖竖起耳朵,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目光明亮声音轻快,“我坏坏。”
歌者就又开始唱歌,唱了个轻快的短调,回应了这个“坏坏”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