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才是春天,距离毁灭已经不到三十日,这个世界没有冬天了。
可陛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着,好像四十年前他决定前往第四军区的时候,陛下其实并不反对,甚至还露出过某种类似于“总算把这个祖宗送走了”的欢喜神情。
陛下被他烦了十几年,从一开始尝试挣扎到后来渐渐妥协,又一天天看着他日渐长大,陛下忍让了他许多,纵容了他许多,他已经进入成年期,开始出现易感期,已经不能再像儿时那样理所当然地让自己呆在陛下身边。他们不是有着血缘牵绊,所以理所当然应该在一起的亲人,他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私心。
但辞行的那天正值隆冬,大雪纷飞,陛下对他说:“要不等开春再走吧,现在太冷了,小闹钟。”
那时陆岑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留到开春,大概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系统曾说,陛下在一个冬天,大雪纷飞的清晨,杀死了他。
寝殿里一阵沉默,奥斯蒂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陆岑的回答,手指慢慢贴在了大腿上。她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最后很轻地牵了下嘴角。
她想,算了。
陆岑:“陛下,您还没听完。”
奥斯蒂亚有些恹恹地应了声,陆岑继续说:“陛下,第四军区上将陆岑,今天来向您告知,我已经提交退役申请,这是我的申请材料。”
这次轮到奥斯蒂亚愣住,带着点茫然抬头看向陆岑划过来的虚拟光屏,只看了几眼,蜜色瞳仁轻轻震颤。
“就算我现在不告诉您,最多今晚您也会接到汇报。审批现在卡在第四军区,估计能拖上好几个月,中间可能还得回一趟第四军区确认一些事务交接。”陆岑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如果实在批不下来,还得麻烦陛下为我出面。”
奥斯蒂亚:“……这不符合规矩,陆上将。”
陆岑严肃地说:“所以要麻烦陛下配合,否则我就只能想办法让自己重大违纪。但足够把一军上将拉下马的罪行,我的下半辈子恐怕要在监狱度过了。”
奥斯蒂亚寂静地望着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转头越过陆岑走出房门,一言不发像是要甩掉什么。但陆岑没那么好甩,当年的尚且精力充沛的陛下满王庭到处躲,甚至都躲到了时谬亲王的衣柜里,也没能甩掉那个嗡嗡叫的闹钟。
陆岑跟在奥斯蒂亚身后两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内廷的樱花还没开始落下,在风里摇曳着发出很轻的声响,奥斯蒂亚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站定在樱花树下,脸色慢慢发白。
她想说,没必要这样。
他不如像上次那样来软禁她。
但是想到软禁的结局,想到那些兴奋地簇拥到她身边,为杀死“背叛者”欢欣鼓舞的,爱着她的人们,奥斯蒂亚再次无端地感觉到疼痛。
她别过头,轻声开口:“……随你。”
陆岑仿佛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情绪,得寸进尺:“另外,还有一份申请麻烦陛下批示。”
奥斯蒂亚:“……”
她一时间居然升起“果然如此”“他才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的想法,她没说话,不想听。
但那份申请已经被陆岑划到了她眼前,余光一扫就瞄到几个字。陆岑直白地,不知羞耻地开口:“我想申请成为陛下的王侍。”
奥斯蒂亚无语,忍了忍,最后还是看向他。
“陆上将。”她说,“退役可以是第四军区的内部问题,但王侍只会是君王喜欢的。”
陆岑问:“陛下不喜欢我?”
奥斯蒂亚抿抿嘴角,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不喜欢。”
说完,也不看他,一路走回自己的寝宫。陆岑这次没跟上去,抬手接住一片白色花瓣。
系统幽幽开口:【宿主,奥斯蒂亚不高兴了。 】
陆岑:“会不高兴是好事。”
系统:【她还说她不喜欢你诶,宿主这么长时间的勾/引,身体没送出去,心也没得到,大失败啊。 】
陆岑垂眼把申请提交上去,内侍官估计也没见过这种突然怼上来“毛遂自荐”的,乌列莎隔了好一会儿,默默给他发了个问号。
陆岑回复一个句号,乌列莎不吱声了。
他关上通讯器,抬头说:“愿意不喜欢我也是好事。”
“不”其实是比“好”更加费力气的事情,尤其对陛下而言,她笑着说了太久的“好”,几乎对一切都平和地接受了,哪怕被软禁也甘之如饴。
能让她说出“不喜欢”,陆岑在难过和高兴间诡异地反复横跳。
系统:【那之后怎么办? 】
陆岑:“陛下又没把我从王庭赶出去。”
就像乌列莎说的,如果陛下真厌恶他,他根本不可能踏入王庭。
系统有些微妙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
陆岑不置可否。
*
奥斯蒂亚的确没赶他,她将第四军区的一道道通讯请求耐心地处理好,对于他们上将立志转换赛道,来王庭走祸国妖妃路线这件事表达了深切的谴责……
谴责,但尊重。
等到晚间,再次看到截胡了王侍,出现在她寝宫的陆岑时,奥斯蒂亚已经没有脾气了。
她其实本来就是个很不容易有脾气的人,这些年更是如此,她重复了太多相同的时间,已经难以对那些不断重复的,一眼看到尽头的事情表达出什么。
但突然的情绪像是从土壤里破出来的芽,奥斯蒂亚叹了口气,顺其自然,不想去思考原因。
她已经做出决定了,从很早的时候。
陆岑没有离开王庭这件事,最先破防的是奥斯蒂亚的王侍们,尤其是乌里耶尔,某天他终于逮到奥斯蒂亚,立刻抓着她先是梨花带雨后转号啕大哭,将陆岑形容得如同修罗恶鬼,他们就是可怜的备受欺压的小可怜……
Omega哭得脸都皱了,像只小花猫,还不忘恶狠狠地瞪向远处的陆岑。奥斯蒂亚觉得自己应该心疼安抚,但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不忍直视地别开头。
到最后,她也没对陆岑屡次打晕捆绑关押王侍的“累累罪行”做出什么处理,态度堪称纵容,陆岑因此依旧我行我素。王侍们恨得牙痒,但偏偏打又打不过,最后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变态,一群原本互相看不太顺眼的人凑在一起商量半天,得到了一致的认知。
陛下已经被狐狸精蛊惑了,只能靠他们来拯救了。
几个王侍竭尽毕生所能,在时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帮助和内侍官们看好戏的消遣中,通过一系列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诱敌深入等手段,终于成功用麻醉枪放倒了陆岑。 Alpha王侍特别熟练地掏出一根绳子,按照陆岑之前绑他的姿势把陆岑狠狠绑紧了,扛在肩上,做贼一样塞进王庭某个偏僻的库房。
那麻药的剂量够放倒一只成年老虎,但陆岑醒得很快,他的眼睛被蒙着,什么都看不见,身体也不太好动弹,干脆放平心态。
王侍们也在犯难。
他们的计划就到绑了他为止,绑完之后要怎么干,他们其实也没个章程。他们想不出什么真恶毒的主意,也干不出杀人越货的糟糕事,几个人面面相觑。
Alpha挠挠头,有点心虚地说:“要不揍一顿就放回去?”
Beta咋舌冷哼:“那有什么用?费了那么大劲,就白给他机会去陛下面前卖惨?”
一个Omega小声说:“其实他也没对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也把他绑在这儿一晚上,今晚去找陛下。”
乌里耶尔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气愤:“他抢了我们多少回?就绑一晚上,那我们今晚谁去找陛下?难道一起吗?”
Alpha:“感觉也不是不行,陛下可以的!”
Beta:“我不可以!你们这群被信息素糊脑子的野兽!”
眼见敌人内部已经开始分裂,陆岑已经悄无声息磨松了手腕上的绳结,就听见乌里耶尔尖锐愤怒的声音:“都怪你!陆岑,你回来干嘛?要是你能让陛下高兴,再怎么样我们都会忍你,但你没发现陛下现在都不笑了吗?你怎么还敢赖在陛下身边!”
陆岑原本已经反手拧住绳索,随时可以暴起把这群人全都揍趴下,但听到这话,他的身体微微一僵,不动了。
“你为什么不让她高兴?既然霸占了,为什么还不让她高兴!”乌里耶尔暴躁地团团转,抓到什么就往陆岑身上砸,几个王侍连忙去拉他,差点被他甩了巴掌,“陆岑!我知道你醒了!说话!为什么!”
陆岑身上溅着些营养液营养膏,头发乱了,看上去很狼狈。他沉默一会儿,没有再装昏迷,只低低说了声“抱歉”。
如今他所做的每一件事,多少为陛下,多少是私心,已经纠结在一起,无法分清了。
乌里耶尔又往陆岑身上砸了一捆罐头。
闹剧很久之后才结束,他们虽然还是没商量出具体的执行方案,但打定主意至少要把他关一晚上。库房的门被锁上了,陆岑在黑暗中沉默一会儿,没有急着挣脱离开,一直紧绷的精神忽然松懈下去,让他也感觉到一种疲惫。
今晚无论是谁去找陛下,陛下会欣然接受吗?
陆岑不太敢去想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嘎一声,门被推开了。
隔着蒙眼的布条,陆岑什么都看不见,但感觉到来人在他面前轻轻蹲下去,过了会儿,伸手拨开他的头发,手指贴在他的脸颊上。
“看来比起我的床,陆上将更喜欢睡在这种地方?”
陆岑屏住呼吸,身形高大Alpha蜷缩在库房一角,身边滚落着各种东西,满身狼藉。他咬牙吞咽一下,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表露出任何异常,才开口问:“陛下是来找我的?”
“本来不打算来。”奥斯蒂亚说,“只是今晚月色太好了,花也好,陆上将要是没看见,多少有些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今晚月色太好了。
陆岑:是的我也喜欢您。
陛下:……?
第166章
陛下解开他身上已经松散的绳子,但没解开他眼睛上的,单手握着他的袖子,牵着陆岑往外走。
内廷很安静,除了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听不到第三个人的声音,应该是陛下遣退了众人。花已经开始落下,陆岑能感觉到柔软的花瓣痒痒地蹭过自己的鼻尖。
陛下在一段路后停下,随后陆岑听到吱嘎的声音,按声音判断,应该是一张传统的木质摇椅,陛下松开他的手将自己整个人都瘫进摇椅里,随着身体的重力,摇椅轻轻晃动几下,又很快平衡下来。
的确是很适合赏月的姿势,那些花瓣大概也正落在陛下的身上,落满她的头发。
“陆岑。”陛下轻声问,“如果不做上将了,你要做什么呢?”
陆岑蹲在摇椅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但陛下不批准我做我想做的。”
那份王侍申请被彻底地卡在乌列莎那里,内侍官乌列莎是陛下的臂膀,执行的永远是陛下的意愿。
奥斯蒂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不批准,是因为那已经没有意义了。”
陆岑的心脏轰然震动,仿佛在一线的狭缝里面看到了痛苦而挣扎的灵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轻声问:“为什么没有意义?”
他当然知道原因。
奥斯蒂亚说:“因为这个世界快要消失了。”
陆岑感觉自己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好在有布条的遮掩,他的表情不会被看到。
从他重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陛下虽然不再笑,情绪却比他刚重生时要好得多,会因为听到了有趣的事情而稍微上扬,也会因为他又做了什么出乎她意料却又让她无可奈何的事微微气闷。
系统也感到不可思议,如果只看系统能够监测到的情绪曲线,陛下的确在渐渐好起来,甚至可以说正在趋于正常。只是近段时间来,随着陛下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一切再次陷入了瓶颈。
而现在,他终于从陛下口中听到了,那个陛下从未向他们提及过的,她一直在独自承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