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瑞埃觉得哪里不太对。
就是一种古怪的,哪里不太对的感觉。
按理说现在已经离开死域了,也不用担心这个人类死掉了,那就像之前一样简单粗暴地捅开,用骨刺撑开入口,也不用管骨刺会不会搅烂他的内脏,反正龙血灌进去,卵活蹦乱跳,多重的伤都能立刻回复。
但伊瑞埃莫名感觉有点不爽,尾巴骨刺收拢,鳞片细细密密地覆盖在上面。那个人类显然已经做好了忍痛的准备,甚至自觉尽力放松着。
她的尾巴就这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磨蹭,一副找不准角度的样子。
但辰砂好像更受不了这样,他差点把自己闷得窒息了,整个人都在龙爪底下哆嗦,但又和之前破破烂烂时痛得发抖不太一样,和不久前在死域里笑得发颤也不一样。好一会儿之后辰砂猛的侧过头狠狠咬住了伊瑞埃抵在他脸旁边的爪子,差点崩掉自己的牙。
“您要是不行了就躺下。”辰砂的声音带着点水色,“躺平了我来!”
伊瑞埃瞪圆眼睛冷笑,尾巴扬起来,“啪”的在他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那里立刻高高肿起一道红痕,破皮处渗出点血丝:“人类,长胆子了?”
辰砂痛得一哽,绿色的眼睛瞳孔收缩,差点被呼吸呛到,整具身体却随着疼痛软下去。
但伊瑞埃还是继续磨蹭着,无视了“卵”的嗷嗷待哺,于是刚刚的疼痛没有了后续,空荡荡地被另一种感觉淹没了。
伊瑞埃慢悠悠地问:“对了,人类,你做春/梦的时候具体怎么梦的?”
辰砂咬牙埋在枕头里,已经完全顾不上苏瓦德拉的监视,含糊地说了三个字:“你有病!”
伊瑞埃居然莫名有了耐心,她突然发现,之前她把他撕开拧碎他也不怕她,拼吧拼吧拼完整之后又是一个伶牙俐齿气死人不偿命的小混蛋,但这会儿她还没把他怎么着呢,这人类倒是口不择言只能说这种毫无攻击力的话了。
辰砂快炸了。
不同于死域里,他明确地理解自己的空虚和所有渴望是因为腹腔中的那颗卵,现在却真的是因为那条在周身逡巡,时不时张开鳞片麻麻痒痒地扫过皮肤,却始终不紧不慢的尾巴!
那龙还在问:“仔细说说,怎么做的?”
他甚至想直接去拽她的尾巴算了,但偏偏整个人都被爪子压死了。
屁股又被抽了一尾巴,有什么随着疼痛窜进了他的脑子里,辰砂哑哑地哼了声,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汗水。
伊瑞埃:“说话,别不理人,人类。”
辰砂从牙齿间逼出一个字:“……”
伊瑞埃:“哦吼?”
辰砂大喘一口气,确定了这条龙在耍自己,要不是这个姿势实在抬不起脚,他当场就想踹她。
他咬牙切齿:“……进来,吾王,让我死。”
伊瑞埃眯了眯眼睛。
骨刺张开,绞进血肉里,血几乎瞬间就迸溅开,冲击式的疼痛让辰砂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嗡鸣声,但身体却诚实地追寻上去,仿佛多年前漆黑的审讯室,刑讯和各种药剂共同营造的痛苦的噩梦,他闻到自己的血的腥甜味道,听见耳边接连不断的声音。
“这不是痛苦,这是家族对你的爱,辰砂·华兹华斯。”
“将苏瓦德拉的一切都说清楚,家族会给予你更加深重的,更加甘美的荣耀和爱意。”
“你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生命,哪怕思想,你的一切都在神的供桌之上。”
“连爱都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废物……”
辰砂从喉咙里发出一点难以抑制的痛音,随后感觉到自己残破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被龙爪提起来,血淅淅沥沥地往下流,龙的脑袋贴近了他冷汗涔涔的扭曲面孔。
分叉的细长舌头扫过他的眼角,龙嘀咕一声:“……哭了啊?”
嗯,爽哭了。
他冷冷哼了声,在混沌中心想,自己要是这么说,他的龙估计能高兴地再让他死一次。
没轻没重的家伙。
龙明显兴奋:“真哭了啊?”
……难道还要呜咽两声给您助兴吗?
辰砂眼睛涣散,急促微弱的呼吸像只剩一根丝线吊着,随时会断掉一般,辰砂在濒死的体验中见到炫目的光,仿佛自己也重新诞生了一样。
如果真的能重新诞生一次,他一定在刚出生的时候就把自己掐死。
被龙血浸泡的卵开始修复他的身体,足够了,可以把他扔开了,像之前那样,像华兹华斯那样……但龙的尾巴却没有离开,破损的内脏慢慢恢复完整,重新蠕动起来,温暖地挤压着尾尖的小块骨头。
龙在床上盘成一圈,辰砂被围在中间,他躺在龙温热的身体上,一侧头,就看见赤金色的眼睛。
他有点生闷气,不想理她。
伊瑞埃失血之后显得有些懒散,她打了个哈欠说:“等睡一觉之后我去趟死域,最多一天就回来。”
辰砂脑子迟钝地动了动——哦,她要去死域,苏瓦德拉也要去死域。
辰砂:“我也去……”
他刚说完就难受地干呕了一声,是腹中的卵在抗议。
伊瑞埃哼哼唧唧:“你就算了,在这儿好好呆着,这娇贵东西可不愿意再往死域跑一趟。”
辰砂不太高兴地撇过脸,在半死不活的时候情绪显得更明显一些。
他问:“死域有什么能让您感兴趣的东西吗?”
伊瑞埃的头搭在辰砂的脑袋边,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那个怪异的梦让她有点不安,伊瑞埃觉得自己应该去找一趟奥斯蒂亚,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有没有做一样的怪梦,虽然这样的话估计得把揍阿瓦莉塔的行程往后稍稍……但问题是她现在根本没有离开世界边境的力量,得等到这个人类把卵生下来才行。
可伊瑞埃也隐约感觉到,在她做梦的时候,这个世界腐烂的速度突然变快了……这样下去等不到卵诞生,死域就会吞没这整个世界。
真是麻烦,都是阿瓦莉塔的错!
就这样决定了,一会儿抓着阿瓦莉塔一起去死域看看那所谓异变到底怎么回事,阿瓦莉塔那家伙要是不好好说话她就把她塞龙骸嘴里!
伊瑞埃简单粗暴地定下计划,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个人类汇报行踪? !
一时间,伊瑞埃觉得只觉得浑身一毛,如果她处于人形状态,大概就是炸了满身的寒毛,但介于她现在还是龙形,于是浑身鳞片和骨刺一起炸开了,扎得辰砂吸了口凉气,莫名其妙地看向她。
伊瑞埃把鳞片和刺收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一晚过去。
清晨时,救援队伍集结完毕,直接通向死域的传送阵全部失效,他们只能先通过传送阵前往雷贝尤城外的死域边缘,再进入死域前往考核位置。
伊瑞埃也醒了个大早,辰砂还在睡,枕着她的腹部,还八爪鱼一样双手双脚抱着她的尾巴。伊瑞埃把尾巴往外抽,他反倒抱得更紧了,睡衣掀上去半截,露出装满了血,隐约有点弧度的腹部。
卵正在好好长大,但距离完全成熟至少还需要几个月。
伊瑞埃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尾巴的人类,哼一声,整具身体噗的一下变小,人类顿时抱了个空,发出点他清醒时绝对不会发出的,软绵绵委委屈屈的声音。
伊瑞埃好笑地瞅了会儿,转头打开窗户飞出去。
几乎在窗户重新闭合的同时,辰砂睁开眼睛,眼睛里一片清明。
作者有话要说:
苏瓦德拉:太奇怪了,再看一眼。
苏瓦德拉:(痛苦面具)不行,我觉得这事我做不了。原本以为只是拿自己身体做炼成阵,没想到是拿自己身体下海啊!
弥弥安:不,老婆,你可以的!
第124章
春日的艳阳天,天蓝得像画上去的一样,几乎显得有些假,也衬得远方弥漫着黑色的死域越加触目惊心。
红色的巨龙飞得很高,从地面上几乎只能看见个隐约的影子,伊瑞埃快速朝着死域的方向飞去,直到靠近才减缓速度,开口骂了声:“滚出来,阿瓦莉塔。”
话音刚落,伊瑞埃立刻感觉到自己脊背上传来某种异样的,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有什么在上面打了个滚。
伊瑞埃:……
她忍。
阿瓦莉塔依旧是个轻飘飘的虚影,一块小小的碎片,白色的长发随着风缠绕在她的龙鳞上:“小龙,跟你那位贵族出身的人类厮混了这么久,怎么没学得礼貌一点啊?”
伊瑞埃一时间被带偏了思路,差点想嗤笑出声。
礼貌?那个放言要她把他挂起来干的人类?跟他学礼貌?笑话……
不对不对,这不是重点!
伊瑞埃晃晃脑袋,满肚子怒火地瞥了阿瓦莉塔一眼:“我做的那个怪梦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对我做什么了?”
阿瓦莉塔笑而不语,伊瑞埃发散思维,某个让她不敢相信的可能突然从她脑子里蹦出来,一时间伊瑞埃差点结巴了一下:“等下,你……你个混蛋不会拿骗我那套,去抢了路西乌瑞的力量用来在我脑子里造幻觉吧?你……”
她话音未落,阿瓦莉塔抬起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指尖冒出一缕稀薄的白雾。
是路西乌瑞的白雾。
伊瑞埃目瞪口呆,瞠目结舌,怒火瞬间烧了脑子,甚至不知道震惊和愤怒哪个更多,僵硬两秒后,巨龙发出不可置信的咆哮:“路西乌瑞你也搞?她护你跟护犊子似的!!阿瓦莉塔你脑子被贪婪吃空了吗!!!”
阿瓦莉塔拿两个手指头堵住耳朵,差点被掀翻下去,等伊瑞埃终于吼完了,她才慢悠悠地笑着说:“你干嘛啊小龙,姐姐自愿的哦。”
伊瑞埃气得脑壳疼。
自愿!
自他爹的愿! !
路西乌瑞那个个性,再宠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切出去,鬼知道这混蛋干了什么! ! !
看来等她找到阿瓦莉塔这个家伙的本体要揍她的时候,不用先跟路西乌瑞掰手腕了,她和路西乌瑞没准能来个混合双打。
然而阿瓦莉塔这混蛋死死扒在她背上,甩也甩不掉打也打不到,她抢了她的火,如今也不怕她身上的高温,伊瑞埃难得憋屈,愤愤地下落,进入死域。
她落在城镇边缘,正好是不久前他们来过的那块巨石后,地面上还乱七八糟掉着些他们之前落下的东西,其中那块有着凹凸纹路的银白金属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伊瑞埃一进入死域,就闻到了比前几天浓重数倍的腐臭味道,死亡仿佛已经凝成了实质,泥浆一般没过她们的身体,几乎让伊瑞埃有某种滞涩感。
伊瑞埃悬停在几米高的地方,瞳孔收缩,在这种浓郁的腐臭中几乎作呕。
已经腐烂了。
她又想,那个梦里,奥斯蒂亚的世界是不是也已经这样腐烂,只能在烈焰下化为灰烬了?
伊瑞埃听到阿瓦莉塔轻飘飘的声音,有些叹息似的:“这个世界要烂掉了,小龙,你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最好的结果就是拖,拖到她的卵顺利诞生,她恢复力量,足以将这整个世界付之一炬,无论腐烂还是挣扎都会在灭世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阿瓦莉塔轻轻笑了笑,似乎已经知道她未曾说出口的答案,她又问:“小龙,如果是奥斯蒂亚的世界变成了这样,你又打算怎么办?”
伊瑞埃被问得有点烦,一个“烧”字刚要说出口,脑子里却突然闪过那个怪异的梦里,奥斯蒂亚流泪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