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他的声音也是嘶哑的,像是嗓子已经撕裂了,能往外呕出血来,“从,我们的家,滚出去!”
“你们的家?”季延钦牙关松了,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脑子嗡鸣,手肘已经狠狠反捅在对方的腹部,在凄厉的惨叫声中吐了口血沫。
他翻身骑在柳疏眠的身上,疯了一样凶狠地挥着拳头:“你也配?牢底坐穿的混账!你怎么没去死!”
柳疏眠正面应对时完全不是季延钦的对手,两拳就已经头破血流,他双手发软地挥舞着,从地上摸到半截木头——是刚才断掉的椅子腿。
他大口喘着气,血随着咳嗽从鼻腔喉咙一起呛出来,面目模糊,他就这么“嗬嗬”喘着,咳嗽着,将那半截椅子腿捅进季延钦的腹部。
当江叙扶着墙壁,喘息着越过被踹坏的门板走进这间屋子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真是……很眼熟的场景。
偶尔江叙也会觉得,自从他跟在伊扶月身后,时间仿佛成了个环形列车,他看似已经随着车行驶了许多路,一望向窗外,所见的依旧是旧日的风景。
怀孕的男人,和愤怒的男人。
他靠着门滑坐下去,抬起头,呼吸灼热得烫人。
他看见被拉得死死的,没有透出一条缝隙的窗帘。窗外是雨,这里是七层,掉下去的话,甚至没可能像曾经的第一个男人那样,不断地流着血,还能发出呻/吟声。
季延钦在突然的惊痛中往后一倒,柳疏眠又用力捅了一下,抬脚用力踹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妈妈……”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朝伊扶月走去。
“妈妈……别怕,我会把他们赶走……”
“这里是,我们的家,你答应了……你会陪我……我会做个乖,小孩……”
“你爱我吧……你会……我比江叙更好……比他更好啊……”
眼泪混杂着鲜血,糊满了整张肿胀的脸,他踉跄着,脚步不稳地摔倒在床边,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腹部鼓胀着,内部仿佛有什么在翻涌,他凄厉地哭诉,握住伊扶月的脚踝。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好疼啊……我没有偷你相信我啊……”
“是我的……这些是我的,你是我的……我……”
季延钦终于捂着伤口从地上爬起来时,就看到那个男人已经几乎整个覆盖在伊扶月身上,掐着她的脖子,不断地用血蹭脏她的脸。
伊扶月仿佛已经发不出声音,手无力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连推拒都做不到。
季延钦的眼睛也浸了血,眼前景色都是血红的,飙升的肾上腺素让他连疼痛都感觉不到,整个大脑仿佛被汹涌的情绪掌控了,他说不清这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唯一的念头只有将那个男人从伊扶月身上扯开。
他冲过去,扯开他,往一边用力甩过去。
肉体撞在玻璃上,发出巨大的哐啷声,玻璃轰然碎裂,风卷起遮光窗帘,照进烟雾般朦胧的月色。
很快,一秒……又或者两秒,又是一个巨大的声响。
冰冷的雨丝吹进来,季延钦在冷雨中,恍然刚才的声音仿佛是——雷声一样。
将人从梦中惊醒的雷声。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台,那里滴着血,窗帘大概被扯住了一下,撕裂开半截。雨丝吹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寸寸顺着伤口渗入骨骼,冷得叫人发颤。他又茫然地回过头,透过鲜红的视野盯着眼前满身凌乱的伊扶月。
“我……”
他……
杀人了?
他杀人了。
他没想过要杀人的。
……
江叙靠在门边,掀起眼皮,恹恹地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427弯下腰,开始干呕颤抖,手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血管都撕开,他知道伊扶月会怎么做。
她会将一切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她会说出427最想听的话,她会让427觉得,自己至少在精神上是脱离了罪恶的。
从此427再也没法离开她,又再也无法正视她。
她会成为他未来的支柱,于是以此为基石,在这张绵延不断的网上,一点一点蚕食掉这个原本自信的,高傲的,能够拿得起放得下,自我分明的男人。
就像每一个被她蚕食的男人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这场雨中,没有什么新鲜事。
江叙的心脏很快地跳动着,呼吸几乎抽干他胸腔中的氧气,让他感觉到疼痛起来,充血的眼睛干涩发涨。
他厌烦又难受地,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哪怕结束意味着下一个开始。
但伊扶月却没有开口。
她只是怔怔地朝窗户的方向侧着头,用手指拽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睁大,几乎透出光来。
427似乎已经崩溃了,在自己身上抓出数道血痕后,又发疯一样地扯过伊扶月的手将她抱在怀里,不管不顾地亲吻她的头发,发出混乱怪异的音调。
“伊老师……扶月……扶月我们结婚吧……你嫁给我……”
“我会保护你,你嫁给我……结婚吧我求求你……”
“我喜欢你,我爱你的啊……”
伊扶月没有出声回应。
但……那是江叙第一次看到,那张总是带着忧伤的,苍白的脸骤然被什么点亮了的样子,仿佛一瞬间被难以言喻的喜悦淹没。
江叙瞳孔一缩。
什么?
什么让她露出了这种表情?
求婚?
这个男人?
江叙用手掌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眩晕和脱水让他再次重重跌回去,他在这一刻很突兀地想,如果现在的场景是七年前的复现,那他应该砸烂这个男人的头才对。
砸到白骨支离,脑浆迸裂,而不是坐在这里无能为力地看着。
看着……
伊扶月忽然搂住427的脖子,仰头吻住他的嘴唇。
风忽然变大了,很凶地灌进来,雨淋湿了一切。 427忽然安静下来,他停止了疯狂的求婚,他们在这张床上接吻,水声和雨声混杂在一起,江叙的嘴唇讷讷蠕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别这样。”
别露出这种表情……对着别人露出这种表情……
427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一点,不断用手指擦着伊扶月的脸,喘着气贴着她的嘴唇,声音混乱:“等我一会儿,等我,我下去看看……别怕扶月,我就去看一眼,然后马上带你们走,离开这个国家,我会想到办法……”
伊扶月抓住他的袖子,又缓缓松开手指,427用力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
伊扶月又侧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她笑了。
被吻得发红的嘴角扬起来,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江叙的呼吸几乎停了,用膝盖往前挪动着。
“……妈妈。”
“小叙。”她的声音有些哑,柔软如梦中呓语,“你想要一个爸爸吗?”
仿佛最后审判的钟声,江叙呆滞地睁大眼睛,喃喃问:“为什么?”
或者他其实想问,凭什么?
他挪到床边,而伊扶月甚至没有向他转过头。
江叙的声音抖了,一直以来,他冷眼看着伊扶月身边来来去去的男人,也将那些男人不断地送上伊扶月的床,他嫉妒那些能够怀孕的男人,却也自喜于伊扶月对他的那一点与众不同——他是不同的,他是儿子,是可以被她随意支配的儿子,不是那些随便就会被弃如敝履的,编着数字的男人。
他们是相依为命的,他不需要什么爸爸。
伊扶月从来没有提出过这种可能。
“我不想要,妈妈……我不要……”
他不要这种改变。
“别这么对我……”
江叙拉住伊扶月的裙摆,那张鲜少露出什么表情的,冰冷的脸上,裂痕一道道崩开,慌乱,不知所措从裂痕里潮水一样涌出,瞬间就湿了整张脸。
伊扶月终于慢慢伸出手,绷带簌簌落下,她的掌心织着网,捧起江叙的脸。
一张小孩子一样哭着的脸,被她温柔对待时,眼睛又如吃到了糖果的小孩子一样亮了亮。
“……妈妈。”
伊扶月抚摸着他的脸:“季先生会是个好爸爸。”
窗外忽然异常地一亮,伊扶月的脸一半被掩在阴影里,垂落的睫毛挂着水珠,唇边是湿漉漉的,暧昧的痕迹。
“小叙会听妈妈的话,去叫他爸爸,对吗?”
江叙的嘴唇无声张合,面孔上,裂痕越来越密,仿佛要从碎裂的陶偶中扯出来一个尖啸的灵魂。这个似乎天生没有恐惧的,嗜血的,冷漠又异常的孩子,在这个瞬间,终于如烟花一般怦然炸开了。
“我不要。”他说,声音尖锐。
像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
细雨中,无数的蛛丝汇集在她的指尖,她理解一切,一切都在网中,无论是诞生还是死亡,也无论是远方的来客,又或者眼前的孩子。
伊芙提亚拨弄着那根带来熟悉气息的蛛丝,又低头吻去孩子面孔上咸涩的泪水。
她想:可爱。
*
窗外,绿化带中,血顺着雨水渗入污泥。
柳疏眠躺在那里,因为被茂盛的树冠挡了挡,他居然还没有完全死去,骨头支棱着刺出皮肤,腹腔也被捅穿了,白色的卵混合着鲜血,破壳而出的蜘蛛爬满了流出的脏器和鲜血淋漓的皮肤。
他的孩子……
他……和伊扶月的孩子……
妈妈……
柳疏眠睁着已经没有光的眼睛,一个轻飘飘的破布袋子一般,眼鼻口耳都涌出血来。他还试着动了动指尖,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呢?
恍惚间,黑暗降临——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眼睛上,隔绝了冰凉刺骨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