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季延钦顿时心疼了,赶紧把刚刚发生的事又解释了一遍,安抚道,“我虽然没进门,但往里面看了眼,应该没有遭到什么太严重的破坏。”
警察走过来,要求屋主人去确认有没有丢失什么,伊扶月低着头,身体紧紧贴着江叙的手臂,黑发下只露出一点不明显的侧脸。
“小叙,你……跟着警察去看看吧。”
江叙掀起略微发红的眼皮,嘴里含糊地应了声。他看上去身体不太舒服,眼尾带着点恹恹的戾气,但还是听话地跟着警察脱鞋进屋。另一位警察留在这里,向伊扶月说明情况。
屋子里没有留下脚印,表面上看也没有明显的翻找痕迹,就连明晃晃放在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都没有拿走,警察刚刚大致检查一番,现场干净得什至都让她怀疑其实并没有人进过屋子。
但门锁的确是被暴力撬开的,她从门锁上提取到了一点白色的纤维,按她的经验判断应该是手套的残留物质。
另外……
“伊夫人,您在客厅里摆的那张遗像,被打碎玻璃划花了。冒昧问一下,那张遗像中的人跟您的关系是?”
季延钦一愣,立刻转头去看伊扶月,伸手护在她背后担心她承受不住跌倒。但好在,伊扶月虽然晃了晃,但依旧咬牙站定,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是我丈夫。”她很冷似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呼吸很细但很急促,“为什么……做这种事……怎么可以……”
警察记录下去,安抚道:“伊夫人,节哀。”
江叙很快从屋子里出来,确认没有丢失钱财,但伊扶月仿佛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发着颤,左手下意识掐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指甲抓挠着那里的纱布,像是要将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再次撕开一样。
江叙看到了,手指微微一动,最终却只是别过头。
季延钦也很快注意到,立刻慌乱地抓住她的左手:“伊老师,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是这间房子已经不安全了!你和江叙收拾一下,我先给你们去酒店开个房间。钱的事这种时候你就别跟我客气了,要是你真出了什么事,我……咳,楚询也不会放过我的!”
伊扶月原本神游天外似的,直到听到“楚询”两个字,才缩了缩手,终于感到疼痛似的捏住指尖。
“楚……”她恍惚地喃喃出一个字。
季延钦已经一把握住她的肩膀,微微弯着腰,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伊扶月整个笼罩在里面,带着点心酸地开口,“我在这里,交给我!”
伊扶月终于没再出声,像是默许了。江叙用余光冷冷瞥着他们,侧身和警察交涉——这条巷子本身里什么监控,再加上雨天撑伞,很难直接锁定犯人。
况且,毕竟没有造成足够立案的财务损失,虽然警方会从他们的人际关系入手探查,但对他们而言,还是选择搬家最合适。
去警局录完口供后,季延钦开车将他们带到了自己住的酒店,在自己隔壁又开了一个套房。一路上伊扶月都没有说话,她垂着头,怀里抱着那幅被打碎划花的遗像。
季延钦心脏揪痛,神思恍惚间,没注意到自己的车后面已经跟了另一辆车。等季延钦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车库后,那辆车才拐了个弯,在路边停下。
车里,副驾上放着把妥帖收好的绿色小青蛙雨伞,驾驶座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盯着酒店,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
是他的失误,他毕竟没做过撬锁这件事,再加上孕期激素不稳定,情绪容易失控,几次不成功之后硬生生把锁掰断了,进屋子之后又忍不住……
所以才被发现,其实他并不是想做这种让伊扶月害怕的事情。
他只是想给伊扶月送一点东西。
但是伊扶月跟江叙一起,和那个男人进了酒店。
那个……在医院出现过的,骚扰着伊扶月的男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一起进酒店?为什么江叙会允许?那个病态的,对他妈妈抱有不伦情感的恶心小孩……
柳疏眠不自觉地咬住自己的拇指指甲,一下一下磨着啃着,指甲被啃掉了一半,红肉往外渗着血丝。
他终于被刺痛地“嘶”了声,回过神来,用掌心贴着自己已经失去肌肉线条的小腹。
“乖,乖……”他喃喃道,“很快了,不要着急。”
不过是多了个男人,伊扶月那么好,就像磁铁一样牢牢吸着那些凡俗铁块的目光,有人会蜂拥而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会影响什么,他原谅她。
*
酒店套房里,季延钦留在伊扶月那边的房间说了几句话,立刻意识到现在的伊扶月其实是在强打精神招呼他。
她的头发有点湿了,她应该洗个澡,然后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下,而不是努力地听他说话,不让他觉得自己被冷落。
季延钦叹了口气,压制住内心那些翻涌的念头,叮嘱江叙好好照顾伊扶月,晚上酒店会有人送餐上来,就离开房间。
江叙面无表情地拉上防盗链,转过身来,就看见伊扶月已经侧躺床上,依旧很珍惜地抱着那幅被刮花的遗照。一点玻璃残渣粘在手指尖,江叙拉过她的手,一点一点轻轻拂去。
“被刮得真可怜……”伊扶月呢喃笑了声,用脸颊蹭了蹭相框,“小叙,你还记得爸爸的长相吗?”
江叙明白,她在问的不是江淮生。
“记得,我会印一张新的遗像。”
“好乖。”
伊扶月奖励似的凑过去吻了吻他的下巴,“小叙好乖。”
“……嗯。”
江叙眨了下眼睛,漆黑的眼珠一半被眼睑遮住。伊扶月单手撑起下巴,贴身的,本是作为丧服存在的长裙勾勒出弧度柔软的曲线,在腰部微微收下去,又向下隆起,如同连绵的峰峦。
细小的白蛛顺着她的脚踝,沿着长裙的褶皱爬上相框,吐出丝线将碎玻璃黏连在一起,遗像上的污渍一点点被擦去,最后缝补出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称得上帅气,但却总让人觉得过目就忘,或许是因为他的脸上有太多人的影子,一眼望去几乎有种带着重影的诡异。
伊扶月的笑容似乎也带着那样的影子,雾淋淋充斥着水汽。
“那……那么乖的小叙,是不是应该乖乖把藏起来的东西给妈妈?”
江叙沉默一会儿,眼珠定定的,伊扶月朝他摊开掌心。
几秒之后,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摊开放在伊扶月手里:“你明明不需要看。”
“那小叙也可以理解成,妈妈看到你闹别扭,想安慰你。”伊扶月用指尖抚过纸面,纸上印着文字和黑白的图样,深色部分比起其他有着极其细微的凸起,被伊扶月敏感地捕捉。
“小叙,说说看,这上面写着什么?”
江叙抿抿唇,喉咙上下动了动,“……孕检报告。”
“嗯,是谁的呢?……是小叙的吗?”
“妈妈就是这么安慰我的?”江叙的声音有点哑,“是425的,他藏在你的枕头下面,大概想看你每天枕着他的'宝宝'睡觉,顺便也跟我耀武扬威,所以我嫉妒得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妈妈就是想听我这么说对吗?”
伊扶月缓声笑了:“还不够,小叙。再告诉妈妈,孕检的结果怎么样?”
“胚胎在子宫里,发育良好。”江叙伸手将那张薄薄的纸折叠起来,揉在伊扶月的掌心,“很快……很快就能够生下来,如果425足够不幸的话……”
模糊的话音淹没在唇齿间:“……妈妈,今天还没有结束。”
“嗯……所以呢?”
“我还醒着,所以……还没有结束。”
皮肤上像是凝了雨水,细细密密,冰凉柔软,江叙将额头埋在伊扶月的颈边,牙齿咬着领口,贴着皮肤下囧囧流动的鲜血。
伊扶月的血……大约不会是暖的。
江叙觑着眼,年轻的腰柔韧紧绷,被汗水涂得亮晶晶的。
他不断挣动着,又任由那些白蜘蛛在他的身体上筑巢,晶亮的汗水泪水挂在蛛网上,仿佛清晨的雨露。
晚餐被送到房门口时,江叙去拿,只在表面套了件浴袍。他给伊扶月喂食物,抱着她去洗漱泡澡,像一只贪婪的小兽,一点点蚕食掉被允许的每一分钟。
包括427在门外敲门,向他们道晚安的那一分钟。
他的背贴在门板上,溺水一般仰起头,听见伊扶月堵住他的嘴,轻柔地道一声:“晚安,季先生,做个好梦。”
他弄脏了伊扶月漆黑的长裙,他的梦就是此时此刻。
第二天,江叙果不其然起迟了,闹铃没能叫醒他,睁眼时已经过了十点。
上午估计得算是旷课,425肯定很乐意记他一个旷课。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眼前的景物都像隔着层晃荡的水,混乱看不清晰,脚一接触地面就软了,差点趔趄着跌倒在地上。
呼吸很重,颈边有黏腻的汗,江叙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体,反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发烧了。
但伊扶月不在。
他没什么力气地往外走,看见套间客厅桌上放着保温壶和药片,江叙也不分辨是什么药,直接放进嘴里咽下去,又喝了口水。
药片下面垫着张纸条,上面是伊扶月的字。
【小叙,吃过午饭再去学校吧】
江叙缓缓扯了下嘴角。
他没听伊扶月的话,回浴室冲了个澡,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些了,就把背包挂在肩上,动作迟缓地离开了酒店。
“江叙。”没等他走到公交车站, 425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江叙抬起头,明明是阴雨的天气,却莫名觉得眼前有炫目让人睁不开眼的光。
“你上午旷课了,这件事情需要通知家长。” 425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仿佛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流淌着,“你生病了吗?算了,我送你去学校,再补个假条。”
听上去,倒像个正常的班主任。
江叙像没听到他说话一样,嘴角扯开一个异常的弧度。他木然地往前挪着,姿势虚软别扭。 425盯着他,声音突然抬高一点,又死咬着压下来:“你!你又……”
“她梦到我父亲了。”江叙嘶哑地打断他,“做了一整晚……需要被我父亲安抚的噩梦。”
融化的蜡像上,似乎渗进了血。
425大步走过来,江叙本能后退半步,背贴在墙壁上,校服立刻湿了一片,眼球因为高热发着红,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江叙,你真的是个……很惹人讨厌的小孩。”
凭什么,他却可以得到这一切?
漆黑的影子朝他的脸砸过来,江叙没能躲开,只压低伞面挡了一下,踉跄着朝旁边的巷子里跑去,腿像是灌了铅,每次抬起都不得不耗尽全身的力气。
所以当被一棍子砸在背上的时候,江叙毫不意外自己会被追上。
疼痛骤然炸开,眼前一白又是一黑。随后他被人拽着头发拖起来,听到425喘着气的冷笑:“老师没教过你,遇到危险,应该往人多的地方求助,而不是往死路里跑吗?”
江叙的脸上红红白白,鼻子嘴角溢出的血浸了半张脸。他微微眯起眼睛,雨丝落在脸上,被滚烫的热度蒸着,唇齿间呼出细弱的气体。
425将电击器按在他身上:“蠢货。”
瘫软的身体紧绷着弹跳了一下,眼珠布满血丝,眼睑难以支撑地合了下去。意识消失的最后,江叙收拢手指,握住了一丝雨滴。
谁是蠢货?
他们现在……可都在雨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