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夏梨心里暖暖的, 阿南毫不顾忌地冲过来抱住她的腰。
夏梨摸了摸他的头发笑了笑。
其他三人似乎因为长大了,陈三溪和秦虎都只是停在夏梨身前。
夏梨笑了笑,朝他们招手, 他们对视了一眼, 也一拥而上, 围成一个圈抱住夏梨。
夏梨又用眼神示意站在远处的赫无治, 无治早已长成一个玉身挺拔的青年,他抱着剑,小时就很沉稳冷静的他, 此刻更是颇有几分大人的气势。
他看出夏梨的意思, 面上冷静耳尖却有些泛红,“又不是小孩子了。”
夏梨边走到他面前边打趣, “无治真是长大了,都敢顶嘴了。”
她伸出手抬高,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无治的头发,除了身高长高了,无治的反应却还和小时候一样面无表情却乖巧地等着。
骤然, 夏梨察觉到空气里迅速下降的温度。
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夏梨的手上,她立刻便察觉到谢苍又在吃醋了,但她没有停下手。
毫不在意地偏过头, 看向身后脸色不虞的谢苍,坦然地问道:“你吃醋了吗?”
只要自己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其他人。
她这话一出, 全场除了夏梨自己,其他人全部石化了。
每个人脑子里都在消化着这句话的意思,面上不敢露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是翻江倒海, 试图用不明显的目光看看夏梨又看看谢苍。
只有秦虎瞪着个大眼睛,晃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发现没人说话后,用手肘肘击陈三溪,“诶?谢师兄会因为师姐吃醋啊?”
陈三溪一把捂住他的嘴往后拖。
夏梨尽管早就意识到谢苍对她的占有欲和醋意,却从未在人前直接挑明过这点。
显然谢苍也没想到夏梨出奇的举动。
他愣了下,心里翻江倒海,他的心思在夏梨这里是一览无余的,但是他不曾展露给其他人。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暴露在所有人前,顿时,一股耻意笼罩住了他,随即又有种意外的满足感,他对夏梨的爱意被所有人都知晓,所有人都知道夏梨与他之间的特殊性。
那种爽意和耻感交织着,谢苍一时快要疯了。
夏梨见好就收,也不再逗谢苍,主动打破了这场尴尬的沉默,转头问起无治,“你们找到‘大梦一场了吗?”
无治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片羽毛般银色亮片,它柔软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随着旋转,光线落在它身上时,时而发粗梦幻的光芒,时而又变得透明。
虚幻如梦,夏梨不由得看得痴了,“你们怎么找到的?”
陈三溪指了指佛像下的被掀起的一块木板,“薛神医藏在了这下面。”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直接藏木板下面?这不靠谱的老头。”
夏梨这话一出,几人顿时也笑了起来,似乎想到了薛神医不靠谱的样子,这笑意没持续多久,大家脸上渐渐现出伤心的神情。
夏梨想到他竟有些伤感,最后见到这老头的尸体都还漂浮在一片水潭上。
四年了……
“我们进去吧。”无治捏紧了羽毛,“在这儿伤感也无济于事,真要替那薛老头报仇,就是要替他曝光
真正杀害他的人。”
众人朝着无治的方向,都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那个熟悉的大石头旁,这里就是雾灵派秘境的另一个入口。
四年前,君行仙者彻底封死了结界,天下修士都解不开这结界,当今世上,唯有谢苍的修为能抵得上君行仙者,只有他能解开这结界。
谢苍走到结界前,却没有动作。
他看了几眼,回头,对着夏梨说:“你来。”
夏梨心头动了动。
“结界是君行仙者设的,他……”赫无治解释道这结界的难度,他从第一天见面便知自己的师姐并不是强大的修士,几乎下意识地产生出要保护师姐的意识,没想过遇事将师姐往前推,
谢苍却打断了他,
“你的师姐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她了。”
说着,他往后退一步,盯着夏梨,目光很平静,没有鼓励也没有担心,仿佛她来解开结界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哪怕这个结界是由世间修为最高的修士设的。
夏梨虽然心里也有点打鼓,但是她看到谢苍对她的信任,突然有种莫名的平静。
没有激动也没有害怕,心底如海平面一般平静,她有种全然的自信,她能解开这个结界。
夏梨运转起身体里的灵力,聚精会神,结界的法术十分复杂,她却像解开一个一个扣子般仔细,顺畅。
再怎么繁复和花样十足,她似乎都能找到解开的口子,一切都如此清晰、有序。
咔哒。
最后一颗,也解开了。
“啊。”解开的一瞬间夏梨也有些呆楞,她没想到这么快,“解开了。”
阿南惊呼出声,“师姐,你好厉害!君行仙者的结界都能解开。”
赫无治眼里也露出些许惊奇,转而淡淡地笑了笑,是他小看自己的师姐了。
陈三溪和秦虎看得愣了,秦虎傻傻地,“哇哦,原来师姐也会法术。”
陈三溪捂着他的嘴往后拖。
谢苍面不改色地跨进结界,“赶紧走,君行仙者会发现这里是迟早的事。”
几人跟上。
夏梨追上谢苍,在迷雾里赶向山洞。
*
清冷的山洞里,水滴缓慢地滴下,打破了腐臭的水面,涟漪立刻泛起。
下一瞬,几只脚踏入水潭,泛起更大的涟漪和水浪。
几人将薛神医的尸骨搬上岸,四年过去,只剩这一套松垮的破衣和沾着血肉丝的白骨。
夏梨平日是看不了血腥的画面的,但此刻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悲伤攫住了她。
“是时候了。”谢苍说道。
“嗯。”
赫无治将“大梦一场”交给陈三溪,他从薛神医留下的医术里学到了怎么用此物。
首先要将“大梦一场”聚起此人最深的执念,而这执念与魂气最深的地方便是尸首所在处。
他轻放在薛神医尸骨上,淡蓝色的光芒从尸骨里吸出来流水一般进入羽毛内,羽毛也随之开始慢慢发光。
下一秒,夏梨眨了下眼,睁开时进入了一个雾气弥漫的世界,白茫茫一片。
她的对面站着薛神医。
“薛神医?”夏梨试探着叫道。
薛神医捋了把胡子,眯了眼瞧,“哦,原来是夏小道友啊。”
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仿佛有很多释怀和畅意,又有些许的悲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原来我已经死了,这是’大梦一场‘啊。”
夏梨在他的笑声里喉咙发哑,像被堵住了般难受,“对不起,救不了你。”
他笑得流出了眼泪,摆了摆手,“无妨,老夫早就预想到这一天了,你这不是找到了’大梦一场‘吗?无妨无妨哈哈哈哈哈。”
“我来是想知道……”
薛神医抬手止住夏梨的对话,“’大梦一场‘是已死之人留给活着的人的遗言,还是我来讲吧。”
薛神医仰起头,仿佛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一个医修,修道的修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修炼上,渴望得到成仙,但我没有那个天赋,转而研究起了医术。
越研究我越起迷,修炼是为了成仙,但我始终相信一定有其他的路,不只是修炼这一条。
我潜心研究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所有人都视我为怪物,因为我以“研究”的目的渐渐将人伦抛在脑后,什么有用我就用什么,我做到了,即使我只有筑基的修为,但我活了一千年。我的医术让我比普通的修士活得还长久。
世间的发生的事情我全然不管,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找我,那人就是君行仙者。
他修为昂然,是我见过离飞升最近的修士,仿佛下一秒他就会飞升成仙,但是他却向我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他要我不惜任何代价研制出提升修为的药,不管什么条件他都会替我实现。
说到这,薛神医叹了口气,悔恨的情绪从他眼角泻出。
我当时迷了心窍,我一直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碍于我的能力不够所以未实现,那便是用别人的修为来补足自己的修为。
于是,当他把这个提议摆在我面前时,我无法拒绝这个可以实现我猜想的可能。
我答应了。
没人想到,正界最仙气凛然的修仙大能,背地里却是个比魔族还要恐怖的杀人犯。
他将雾灵派的秘境一分为二,将这个洞窟隐藏在隐秘的结界里,被他抓来的修士都在这个洞窟里被吸干了修为,全部融入到‘血咒’里。
然而,几百上千年来,杀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位修士,‘血咒’也依旧未成形,飞升所需的修为就像一个无底洞,没人知道界限在哪里,这么多具尸体的修为化在君行仙者身体里,也杯水车薪。
那么多具尸体,在这个洞窟里发出绝望的臭味,我夜夜做噩梦,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让我放弃,
就在我快要放弃这个设想的时候,我去到了谢府。
夏梨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词突然唤醒了她沉睡的感觉,仿佛她清楚这个词后面所拥有的沉重意义。
谢庭安让我去给他的儿子测灵根,我测出来时,那种对实现自己的设想的狂热又一次战胜了我的人性,我找到了——实现“血咒”的最好的容器。
他拥有天魔血统,身体是滋养“血咒”的最好容器,他的修为在“血咒”的反哺下可以成为源源不断的泉眼,不停地流出。
不管飞升需要多少修为,他都可以补全。
我太激动了,立刻写信告知了君行仙者这个消息。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谢庭安也知道了他的儿子是魔族,于是他为了自己的名声要杀掉自己的儿子和所有知情的人。
我被他的恶毒惊到了,虎毒也还不食子,他竟然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要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我突然感受到一股恶心,不止是对他,也是对我,我为了研制“血咒”,任由君行仙者杀了那么多修士却视而不见,现在我却鄙视他的毫无人性,而我又有什么资格。
在我好不容易逃脱谢庭安的追杀后,我突然不想助纣为虐了,我躲了起来,不让君行仙者找到我。
谁成想十年后,他找到了我,带着他的徒弟,而他的徒弟就是谢庭安的儿子——
夏梨听到这儿,已经冷汗涔涔。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或者说在听到一半时,她的潜意识里就冒出了个名字。
——谢苍
而我已经来不及阻止一切,因为君行仙者已经在谢苍体内植入了“血咒”
幸好的是,谢苍此刻修为太低,满足不了君行仙者的要求,于是他在等,等谢苍的修为足够滋补‘血咒’。
我找到机会躲了起来,远离君行仙者,这次我想赎罪,我在结界外散播谣言就是不想有无辜的人被关进结界,我行医救人,以为这样就可以减少我的罪孽。
然而,那么多条人命始终萦绕在我梦里,追着我偿命。
我自知罪孽深重,却苟活着是因为我想也许我有机会能救谢苍,而不需要再伤害其他人。
见到你的一瞬间,我就知道。
这是上苍给我的赎罪的机会。
薛神医眼冒金光,像看着救世主一样看向夏梨。
你身体异常,我从见过你这样的人,你好似是不死的仙一般,受的重伤都在自愈,所有危及你性命的伤都像野兽遇到天敌一般躲得远远的。
所以我试着赌了一次,对不起。
我将谢苍体内的“血咒”用蛊虫转移到了你的身体内,果真是上苍给了我赎罪的机会,你毫发无损。
“血咒”在你身体里仿佛沉睡了,对你毫无影响。
那一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做梦。
我仿佛获得了原谅,有了重新活着的机会,我开医馆救人,带着两小孩修仙。
薛神医讲到陈三溪和秦虎时脸上露出温煦的微笑,仿佛在回忆一段温暖的回忆。
谁知,君行仙者还是找到了我。
用两个小孩的命威胁我再造出“血咒”,对不起,夏梨,我没有选择。
他眼角滴出浑浊的眼泪,悔恨和无措竟然出现在一个永远吊儿郎当的老头脸上。
夏梨默了默,“‘血咒’究竟是什么?“
是一种毒也是一种诅咒,它可以吸收人身上的修为,形成一枚血珠在身体里,一般人察觉不到他的存在,因为修为始终在身体里,依旧属于他们,直到君行仙者等到时机成熟从他们身体里挖出‘血咒’为自己所用。”
“谢苍会死吗?”
薛神医摇摇头,“其实挖出‘血咒’修仙人只是失去了修为,并不会没命,只是会如凡人一般罢了。“
夏梨顿时燃起了希望,“那岂不是……”
薛神医打断她,“夏梨,你觉得前面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修士怎么死的?你以为君行仙者会让你们活着吗?”
夏梨心脏顿时坠入谷底,全身都发冷,仿佛是等待死刑的罪犯,如此煎熬又可恨。
是啊,在君行仙者面前,谢苍还能奋力一博,没有修为那就是案板上的鱼,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夏梨沉浸在思考中的时候,薛神医突然叹了口气,笑了笑,“唉,该说的都说了,我该走了。”
夏梨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薛神医,他太复杂了。
遥遥的,夏梨似乎听到陈三溪在对薛神医说话:“再见,师父。”
薛神医突然大笑起来,释怀的笑声响彻空荡的云雾间。
夏梨眨了下眼,眼前依旧是阴冷的洞窟。
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看向其他人,其他人也是一副刚从梦中苏醒的样子。
“你们也……”
陈三溪早已泪流满面,秦虎边骂着薛神医大坏蛋边抹眼泪。
“我们好像做了同一场梦。”夏梨第一时间看向谢苍,眼里是她都不曾注意到的心疼。
她走到谢苍身边,用小拇指勾到他的手指,谢苍看着她,并没有太多波澜,抓握住了她的手。
赫无治最先从这场虚幻的梦里缓过神,“即使这样,我们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君行仙者的恶行,这里的尸骨都被他炼化了,天下人也不会相信我们。”
阿南小声叹道:“是啊,尤其现在师兄还被认为是魔族的奸细。”
夏梨低着头,咬着唇,心头十分不甘心,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君行仙者的名声响遍人间,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会相信他们几个人的口述。
夏梨目光瞥到岩壁边散落的东西,她突然灵光一闪,抓住谢苍问道:“谢苍,我记得你临走前在这里点了一盏灯,那是什么?”
其他人抬起头看夏梨。
谢苍说道:“长明灯,安抚魂灵的执念。”
夏梨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她忍不住说话急了起来,“也就是说它能听到亡魂的执念?”
“嗯。”
“会不会长明灯能吸收人骨堆的执念,虽然人骨堆不在了,但是用‘大梦一场’是不是照样能反映出他们的执念。”
阿南和秦虎不约而同的发出啊的疑问,没明白夏梨的意思。
赫无治倒是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亮了亮,夏梨顿时对他手舞足蹈,“对对对,‘大梦一场’既然能将薛神医的执念和遗憾用梦传递给我们,是不是我们也能用它将那些被君行仙者杀掉的修士的执念用梦传递给他们的家人朋友,让他们知道真相。”
陈三溪拍手,“对啊!这样大家都能知道君行仙者的真面目。”
夏梨有些激动,笑着去看向谢苍,谢苍却一脸冷静。
夏梨笑容僵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要驱使’大梦一场‘反映这么多人的执念,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是……”谢苍透过山体往外看,眼光变得锐利,“我们没有时间了,他很快就要来找我了。”
他指的是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君行仙者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远远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它的阴影靠近,随时都有被压死的恐惧。
“除非我去把他引开。”谢苍说道。
“不行!”
夏梨在听到谢苍的话时顿时激烈地反应,她向前一步拽住谢苍的衣领,仰着头质问他,
“你又想自己去死是不是?是谁才道歉说他错了的。”
谢苍有一瞬的震惊,但心脏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温水溢满的感觉,他揽住夏梨往怀里送,亲吻她的头发,“别担心,我这次有计划,我会活着回来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谢苍顿了顿,“不行。”
“为什么!你果然在骗我?”夏梨狠拽他的衣领。
谢苍抓住她的手腕,制止住她粗暴的发怒,低头认真地看向她,“即使会死,你也要跟我一起去吗?”
夏梨眼神里有种不退让的决绝,她的气势在一瞬间竟然让谢苍都有些退却。
“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