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夏梨出了地牢时, 天色早已暗淡了。
小径上两侧点起火把,蜿蜒着,若从空中看, 会在这王城之内看到一条雄伟的火蛇。
夏梨一开始并不觉得奇怪, 后来才发觉这条路没有岔道, 一顺到底, 直达她的目的地。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是魔尊的重重寝宫。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决定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谢苍。
显然, 她的准备并不充分, 一进门,谢苍瞟了她一眼, 夏梨顿时一紧张就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
谢苍收回眼神,神情冷淡,好似一副对她没有半分关心的样子。
他面前的圆桌上摆着满满的佳肴,谢苍并不贪食美味,这是为她准备的。
夏梨领会到这点后, 开心地坐到他对面,“谢谢。”
等到夏梨拿起筷子,谢苍也一语不发地拿起筷子, 偶尔夹些菜进自己碗里。
“你不问我今天去哪了吗?”
谢苍冷淡地不透露任何情绪,让人猜不透他知不知道她今天去哪了。
也不问她有没有找到阿南, 好像毫不在意一样。
谢苍撩起眼皮, 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问出口。
他的眼睛里透着与火红的瞳孔不同的冷静和淡然。
“好吧,还是我主动说吧。”夏梨打了个冷颤,神经里闪过一阵危险的警觉。
谢苍在对她的事情上太敏感了, 但凡她有一丝丝对他的隐瞒都足以让他失望和害怕。
他的安全感像一根悬在两山之间的吊索,一阵微小的风引起的震颤都足以使它崩断。
“我去找了阿南没找到,然后遇到了万将军,他好像不喜欢我,但是我还是跑掉了,我又去找阿南,没找到,但我找到了地牢,我就走了进去,然后就在里面遇到了辛景,辛景向我控诉了你挖掉他双眼的行为,然后我听完就回来了,以上。”
夏梨睁着圆眼,右手放在太阳穴边敬了个礼,像个听话的士兵一样报告着行踪。
谢苍对她试图搞怪的行为却无动于衷,夏梨只好尴尬地甩了甩手放了下来,继续
拿起筷子埋头吃饭。
“你没有话想跟我说?”
谢苍在夏梨吃饱后,也停箸看着她,终于舍得说出一句话,“你没有话跟我说?”
夏梨喝下最后一口汤,嘴里还鼓鼓的,当下回想了下自己刚才还有漏掉什么没报告的。
她摇了摇头,她老实报告了。
他声音低沉,“比如,‘谢苍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夏梨怔愣住了,“我没有这样想。”
谢苍突然笑出了声,“你没有吗?”
谢苍盯着她,红瞳里一道光线流转,目光变得阴翳,他猛地拽起夏梨,将她压在窗案边,手撑在她两侧。
夏梨两手像鸡爪一样蜷在身前,搞不懂他是在发哪门子疯。
谢苍目光像鹰爪一样勾住了她的心脏,“你没有心疼辛景吗?”
夏梨张开了口,却有些犹豫。
“说实话!”谢苍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敏感,几乎是在她犹豫的一瞬间就被愤怒冲散了冷静。
夏梨叹了一口气,“谢苍,我以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不可能无动于衷。”
“是,我知道。”
谢苍当然知道,夏梨心软,若不是她对谁都心软,谢苍也不会有机会被人那样温柔的对待。
她就像月泽,不分高低贵贱地荫蔽着众人。
谢苍也是其中的受惠者,他明明该感恩于夏梨的心软。
却越来越贪心,希望她的心软只对自己一人。
这样对夏梨又太残忍了,她那么善良却总是得不到认可。
很多人误会她的善良,谢苍心头怒起,他又变得恨不得天下的人都知道夏梨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他想保护她的善良,他放走了辛景,只为了不让夏梨心里不安。
但此刻,他害怕夏梨的善良。
害怕她对辛景的善良会让她生气于自己的残忍。
他在回到魔界后,被气愤和绝望拉进了深渊,他不后悔做了那么多残忍的事,后悔的是被夏梨发现。
她终于见到了自己的残忍的魔族本性。
谢苍自暴自弃地想更多地把自己残忍的一面暴露给她,于是说的话已然超过了他的思考。
“我亲手挖了他的眼睛,先挖了一只,他痛晕了过去,于是我等到他醒来,再挖掉了他另一只眼睛,我将两只眼睛挂在他空空的眼眶前,但他看不到,他不知道。”
谢苍越说语气越发焦热,眼里散发着痴狂。
这血腥的描述太过于真实,夏梨下意识就蹙眉闭眼,侧过头躲开。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谢苍,他攥紧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睁开眼!你觉得我残忍是吗?不想看到我是吗?我还要做更残……”
夏梨猛地拍开他的手,谢苍青筋凸起的手在震惊中轻轻地就被打掉了。
他失语,露出孩童般的怔愣。
幽幽的烛火小心地在这一阵风中晃了下,随机便安然地呆在一片沉默的空气里。
半晌,夏梨无奈地朝前抱住他的腰身,脸贴在谢苍的胸口上,“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天下第一坏,但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啊。”
谢苍的心跳猛然加快,他咬着牙镇定道:“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因为他看过你,所以我挖了他的眼睛。”
他没有正当理由,只是因为嫉妒的真面目就随心所欲地做了这残忍的事。
夏梨的语气依旧很平静,对他的话没有半点波澜,“知道了,那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弥补吧。”
谢苍顿住了。
他的心底好像有什么正在破土开来,细微的碎裂的声音在脑海里震耳欲聋。
万将军在两个时辰前去大殿找过他。
本来万将军是来告夏梨的状的,但他还没开口见到谢苍那副掩盖不住的神情便知这年轻的帝王已经知晓了。
他沉着脸拿出长辈的姿态,“魔尊被几句话就迷得喜不胜收可还行。”
谢苍明明眼睛嘴巴都是一条直线,脸上并没有大的神情动作,他听到万将军的话也有些意外。
原来他表现得很高兴吗?
“义父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谢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和试探。
万熔金似乎看在他母亲的情谊上对他关爱有加,谢苍也就认了万熔金做义父。
万熔金当即便要细数修士的道貌岸然的那些行为,他不能看着谢苍步他母亲的后尘。
夏梨的话突然蹦了出来,那个女修士简直没有修士的样子,随意,活泼,法术也不会竟然敢擅闯魔界。
难不成,真的只是为了魔尊?
万熔金望着大殿里那个孤独的身影,他修为尽管不及君行仙者,但也绝对是人世间无人能敌的存在。
然而此刻,他的面前好似站着一个凶猛的敌人,竟让他隐约露出怯懦。
万将军于心不忍。
也许,他比他的母亲幸运。
会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于是万熔金听从了他最真实的直觉,“嗯,是真话。”
谢苍不信。
她怎么会配不上他。
他那么残忍、自私、肮脏不堪。
身上留着魔族的血脉,更肮脏的是流着谢庭安的血,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做任何事,这样的他夏梨真的可以接受吗?
“谢苍,你那时是不是很难过?”
谢苍被夏梨清水般的声音唤过神来。
“那时是指什么时候?”
“你一个人心灰意冷回到魔界的时候。”
谢苍睫毛颤了颤,并没有承认。
“对不起,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夏梨抱住了他,脑袋放在他胸口,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
长发末端扯起微微的头皮,痒意直接钻进了谢苍心里。
“既然已经犯错了,不管什么后果我们都一起承担,你不要想用这些恐怖的话吓跑我,你以为你把自己说得越坏,我就会害怕你?讨厌你?还是离开你?”
谢苍的脸色顿时变了。
夏梨顺了顺他打结的长发,继续说:“你很好的,谢苍,你知道阿南一直很尊敬你,因为你不仅强大还很温柔。
“无治虽然总是嘴上嘴硬不喜欢你,其实他很崇拜你,在他心里你是唯一配得上当他赫无治师兄的人。
“被你在秘境救出来的秦虎,不论何时都在为你说话,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你的’佩剑‘,他很骄傲能拥有你的那把‘佩剑’,哪怕所有人觉得你大逆不道弑师时,他也是坚定不移相信一定是君行仙者的错,你一定有苦衷。
“还有,陈三溪,他明明知道你是唯一在那天去过薛神医房间的人,但始终觉得不是你杀的薛神医。”
夏梨轻轻推开谢苍,留出两人对视的距离,他灿烂的红瞳里此刻闪着水光,映着夏梨一个人的身影。
夏梨踮脚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谢苍的鼻尖,轻声说道:
“谢苍,你早已对这么多人产生了影响,你很好。”
谢苍的身体微微地颤动,细小的变化仿佛一阵清风拂过身体每个毛孔。
夏梨忽然狡黠地笑了笑,笑声清透干净,“总之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会离开你了。”
谢苍胸腔内的湖面小小地震动了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柔软地打在他的肉体凡胎上,抵抗不了。
谢苍撑在桌面上,早已筋络暴起的手臂终于紧箍住了夏梨。
他将夏梨抱起放在桌上,手一推,角落里的信件被扫到地面上。
夏梨注意到了,却早已被拽进漩涡里,无暇注意具体的内容,信封上写着三个大字:师兄收。
是无治写的?
等到明天早上,不,下午吧。
我要记得看看那是谁写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