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断地下坠。
夏梨生出一种无力感。
都说人有走马灯, 夏梨在此刻回想起的是那晚元宵节。
那些深埋于心的秘密早就在胸口和心底不断翻滚着很多很多年了，有几次就快冲破自己的喉咙，但是她吞下去了。
那些说了也不会有人理解和在意的秘密, 是她深埋于心的愧疚。
但那一刻她却有种冲动, 也许是为了让谢苍了解最真实的自己, 也许是为了不让谢苍误会她对赫无治的责任感。
总之她下定决心般睁开眼盯着谢苍,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夏梨露出的认真和决绝的表情让谢苍愣了愣，她这样的样子很少见。
他点了点头。
夏梨回忆起过去，斟酌着语句开口：“有个人, 她是孤儿, 因为出身的时候有缺陷被丢在了孤儿院门口，哦, 孤儿院就是……嗯……当孩子没有人管的时候，一个地方官绅出资让孩子们在里面被照顾，这样的地方。”
夏梨怕谢苍不懂孤儿院的意思，仔细地用他能理解的事物来解释。
“然后，如果有大人想要领养小孩, 就是将他们带回家抚养的话，就会来孤儿院。但是女孩因为嘴唇上的缺陷，不太好看, 所以她一直都没被领养走，渐渐的她的年纪就大了。
“一般人们领养的话会愿意领养年纪小的小孩, 这样也容易培养出感情, 所以从某个时刻起，她好像就清楚了自己的命运，她不会有家人了，她会一直待在这里。
“但是, 女孩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因为她在那里很幸福，孤儿院的姨母们很照顾她，对她很好，每次都夸她长得好看，她很幸福也很开心。因为被人照顾着，所以如果有新的孩子来到孤儿院，她也很愿意去主动照顾别人，这就好像是一种报恩一样的回馈。
“她并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劳累，但奇怪的是她高兴地迎接那些小孩时，他们的脸上却不是同样的表情，她在那些初次进到孤儿院的小孩脸上看到了令人怜惜的惊慌和不安，仿佛被寻常的日常所抛弃了。
“她被送进来的时候还是婴儿，所以她的日常就是孤儿院的日常，她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都在孤儿院长大的，直到她进了小学，在同学的疑问和那些家长脸上流露出的可怜中，她渐渐明白了‘孤儿院’是个什么地方，也渐渐明白了那些小孩下车进到院子里时，为什么都是一副恐惧不安的表情。
“甚至大部分在最开始都无法适应孤儿院的生活，胆小的蒙着被子哭说要找妈妈，她就抱着她们安慰，胆子大的就会趁姨母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说要回家，她放心不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要追过去，找到他们带回来。
“她主动地牵起了一个又一个弟弟妹妹的手，将他们带回房间，帮他们适应这里的生活，一开始他们都会被她脸上的奇怪之处吓得缩回去，还有些会被吓哭，但后来每一个都黏着她不再放。她从未打算放弃过任何一个人，不管多难，她都要告诉他们：他们还有家人，他们不是孤独一人。
但后来，她失信了。
“她其实很开心，因为她有家人了，有弟弟妹妹了，但是孤儿院总是会有人来领养，那些她照顾了许久已经当作家人的弟弟妹妹一个个地被领养走，她心里头没来由地有些落寞，但是她又想这是好事，因为弟弟妹妹们都有家了，她说服着自己开心地跟他们告别。
一次，两次，三次，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但是她还留在孤儿院，慢慢长大，只有她自己。
“后来，孤儿院来了一个小男孩，才6岁，长得软萌萌的，又乖又胆小，那时她已经是初中生了，初中就是十二岁到十五岁的小孩会去学习的私塾，她没想到初中的学生会更残忍，会对她的外貌进行嘲讽，她在学校过得如履薄冰，但是一回到孤儿院她又拿出开心的微笑去照顾弟弟妹妹们，那天那个小男孩走进来时，夏梨牵着他的手，却觉得他与其他人有些不同，其他的小孩还是孩子，掩藏不住情绪地难过也好害怕也好。
但是那个小孩眼里的是绝望。
“她明明注意到了，但是她太疲惫了，一次次地去追回那些出逃的小孩，还要应付学校里的欺凌。所以，她偷懒了。
“然而，她怎么也没想道，这个安静地坐在窗口的男孩竟会在一个雨夜也选择了出逃。
“女生白日里听说了小男孩即将被领养的消息，她打心里替他高兴，虽然有一丝寂寞但她藏的很好，奇怪的是那个小男孩的脸上却丝毫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
“到了晚上，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雷电意外地像个愤怒的大人，每一声怒吼都让人害怕，闪电时不时恶作剧般照亮房间，吓醒了女生，她从噩梦中苏醒捂着胸口望着窗外，外面仿佛是世界末日一样的景象，心脏咚咚地响彻耳边。
她彻底睡不着了，站了起来，鬼使神差地她朝外看了一眼，就在闪电照亮白昼的一瞬间她看见了。
那个小男孩站在雨中的身影。
他瘦小的身子扒过铁门的缝隙正往外钻，女孩想都没想直接冲到了门口，他半边身子都穿过了铁栅栏，女孩拽住他的手臂告诉他不要跑，外面很危险。
男孩说他要去找爸爸妈妈，女生淋着雨在雷电的怒吼中拼着谁的声音大，告诉他找不到的，别傻了。
男孩愤怒地甩掉了她的手往外一步步退去，她也气得不行，她本该继续追过去，小孩年龄下力气小跑不过她，她只要穿过这个栅栏就行了，但是，她那一瞬间感觉到无比的疲惫。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她在对别人好，但是却一次次被抛弃，她什么都没得到，明明那个男孩就要有自己的家庭了，为什么能轻易地丢弃她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只有她在付出，却一无所有。
她当时一瞬间陷入了粘稠的情绪中，再不努力去抓紧自己的善良，一松劲，它就从手中溜走了。
她没有追过去，站在门这边，随他去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说到底不是我的责任。
她紧握着拳头，像是压制着自己后悔的冲动。
闪电又一次照亮了夜晚，照出了她试图藏于黑暗里的痛苦的神情，也照亮了她眼前的景象。
那个小孩毫不犹豫地朝前跑去，在闪电消失后隐匿于磅礴的大雨和黑色之中。
再也没有回来。
之后的几天一切都像是一场滑稽的话剧场面，所有人都在忙碌中来回奔跑，脸上都是着急的表情，警察，政府人员，媒体纷纷聚到这边缘的“孤儿院”，寻找着那个失踪的男孩。
没人注意到藏在房间里的惶恐不安的女孩，她知道她犯了一个错。
她没想到男孩会失踪，会不再回来，而她是见到他的最后一个人。
如果当时她没有放弃，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没有那么快厌烦帮助别人，没有那么……自私。
也许他就不会失踪了。
她很痛恨那晚的自己，因为她的懦弱那个男孩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发誓她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宁愿别人辜负自己，她也再也不能辜负别人了。”
还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谢苍。
系统交给她拯救反派任务的时候，她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是系统答应她，只要她完成了阻止反派黑化的任务，她就可以弥补自己的遗憾。
她唯一的遗憾就是至死都没找到那个离开的小男孩。
她必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她从未想过会留在这个世界，这里只是她完成任务的必经之路。
但渐渐地……
她看着谢苍那双湖水般的眼睛。
也许，等任务结束了，她会留在这里。
夏梨没想到，任务这么快就失败了，她明明承诺过不再辜负别人。
但是，这一次，她既弄丢了谢苍，也找不回那个小男孩了。
咚的一声。
夏梨撞到了地面上，她迷茫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白茫茫。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刚开始接受任务的地方，在空间之上还有个“系统”的存在。
但是……她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你已经死了啊，宿主。”
像是听到了她内心的疑问，机械的系统音响彻着整个空间。
夏梨撑起身子，“不是！我怎么死的？”
“是这样的宿主，你身体里有着一种名为‘血咒’的毒素，之所以你以前没死是因为有着‘反派不死你就死不了的的buff’存在，但是反派黑化后，这个buff就失效了，所以你就死啦。”
系统没有感情地念着这段台词，像个ai客服。
夏梨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她不过离开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不是答应了谢苍一起走吗？谢苍怎么还会黑化。
“谢苍黑化了？”
“真的。”
“拿证据。”
“……”系统见她不死心，在空中放出一个大屏幕，播放着谢苍满目通红挣开锁链，在地牢门口掀翻守门弟子，却没有直接跑走，而是等到了傍晚，才离开雾灵山，踏入魔界。
夏梨心脏发紧，她知道谢苍在等什么，他在等自己。
等会？不对！
“如果他是因为我没去才黑化的，但是我是在那之前就死了啊，”
“因为他之前就黑化了，你的失约不过是雪上加霜罢了。”
谢苍离去时失望的背影定格在眼前，夏梨眼眶泛红，一股酸涩的愧疚像恶虫在她体内噬咬着，将她咬得千疮百孔。
她哽咽着朝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的系统大吼着：“我得回去，我得告诉他我没有抛下他！”
“不行，任务已经失败了。”
夏梨辩解着，“凭什么？他也有变好的机会啊，谁说黑化了就不能洗白了？”
“……”系统沉默了，一阵机械操作音后，系统又开口：“我们计算过了，谢苍之后放弃虐杀雾灵派，造成世界生灵涂炭的概率是，因此，任务被认定为不可能完成。”
夏梨气得头疼，“这不就是有机会吗？”
“是，但等于0”
系统这个无情的机器让夏梨彻底失语，没有感情的混蛋。
她气恼地朝地上踢去，周围一片空白，不行！她不信她逃不出去。
她不停地朝边界跑着，只是跑着跑着又仿佛还在原地。
不知跑了多久，夏梨大喊一声系统，系统的机械声音直直出现在头顶，“我在。”
夏梨听到这声音知道自己根本没跑出去，她彻底瘫倒了下去，呈大字形躺在地上喘气。
心脏仿佛跳到了太阳穴，怦，怦。
热气混着对自己的愤恨在心中翻搅，她承受不住地哭了出来。
真的，好没用啊，夏离。
果然，她的人生从写下名字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她蜷缩成一团在地上啜泣，她的哭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这片白色之地。
渐渐地，她哭累了后，身体渐渐沉静下来，呼吸也慢了下来，她开始有了余裕去回想很多记忆。
那天，谢苍在听完了她讲的故事后，是什么反应来着？
她记得她讲的时候，感到一种不可言喻的羞耻感，那种将最不堪的自己深深地藏了二十年后突然要她毫不保留的剥开给人看，她惶恐，不安。
攥着手指不敢看谢苍，只敢盯着眼前落下的雪花，不断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来鼓励自己讲下去。
直到讲完的一瞬间，夏梨深呼一口气，第一次向别人吐露自己从未说过的故事，这份激动冒着热气，被冷风一吹，她焦热的呼吸才慢慢缓了下来。
她忽地觉得胃里充满一股凉爽的气息，如此清爽和轻松。
她冷静下来，却没听到身旁的人的回应，是自己说的太隐晦了，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吗？
夏梨侧过头，却正好撞进一双沉静的眸子里，深深地将她吸了进去。
那眼神里没有批判，没有凝视。
只是包裹着全部的她。
冻到鼻头发红的她。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夏梨确定了。
他明白。
那一瞬间，心头某处冰冻的硬层地质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地震，裂出了小小的缝隙。
可惜夏梨那时还未察觉。
——“我想相信你，夏梨。”
谢苍接受了她对赫无治好的理由，没有再追问。
似乎她只要做出一点妥协，谢苍便可以全盘接受。
夏梨呼着气暖手，像在冻死的边缘出现了错觉，她不能停留在这里。
不管是为了谢苍，还是为了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费力地深吸一口气，喊出系统，“系统！”
“我在。”
“我们当初定下的buff的协议是什么。”
系统一字一句答道：“我们定下的是反派不黑化宿主就不死的buff。”
夏梨冷静地等待猎物掉进陷阱，“什么样才算黑化？”
“黑化在本书中是指谢苍堕入魔道，屠杀雾灵派修士，残暴报复天下人，滥杀无辜。”
“那现在谢苍做了这些事吗？”
“……”原本对答如流的系统停顿了下，“没有。”
“那凭什么说谢苍已经黑化了。”夏梨语速加快。
“因为谢苍已经产生了念头，按照此概率他以后只有的概率不会黑化，因此，谢苍以后黑化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夏梨嘴角弯起，抓到了。
“’以后‘黑化，也就是说反派现在没黑化，那我的buff凭什么失效？”
即使没看见系统本体，但夏梨此刻仿佛能看到他头上都快冒烟的样子，因为四面八方都传来不同的警告机械音，系统似乎快要被自己绕晕了。
夏梨乘胜追击，“就算谢苍以后一定会黑化，但是，现在他还没有做那些事，不算100%的黑化，我的buff可是‘反派不黑化我就不会死’，是你弄错了。“
系统：“请稍等。”
系统开始疯狂计算，回放当时订下契约时的影像，似乎确实没对黑化下准确的定义。
系统得出结论后，明显主机快烧爆了，说话的声音变得缓慢了，“你好，宿主，经查证，你的buff计算失误，现在送你回主世界，祝你拯救反派任务顺利。”
“等等！等等！”
还未等夏梨说完，系统直接将她传送了回去。
又是这样！她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楚？
她身体里的毒哪来的，还有她回去，回的是哪一天？哪一年？哪个身体？
不会还给她换个身体吧！那可不行啊！
夏梨尖叫着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一切都如第一次穿越那样，一点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她抬眼，自己正处一座宫殿之中，肃穆庄严，六排冰柱顶天立地。
寒意渗透到她每个毛孔里，她打了个寒颤。
这里怎么这么冷？
她低头瞧了下才发现，自己躺的地方不是床，而是四四方方的大冰块上，冰块之下雾气弥漫了整座大殿。
门口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穿透雾气而来，他停顿住脚步。
是一位面容清秀的青年，样貌有些熟悉，夏梨仔细瞧着，觉得异常亲切。
青年睁大了眼睛，嘴角微微颤抖，那双清水眼在见到自己的瞬间顿时盈满了泪水。
不是？你谁啊？
“师姐，四年了，你终于醒了。”赫无治又哭又笑地看着她。
夏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