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夏梨大惊失色, 脚跟因紧张踮得高高的,整个人从肩膀到腰都紧绷着不敢动。
不知道哪句话踩中了他的雷点,谢苍没有来由的发疯让她脑子一片空白。
相信他也不行?夸他也不行?
瞥着夏梨躲闪的眼神, 谢苍却不让她躲, 对着她耳边又说了一遍, “我是。”
耳廓像被羽毛扫了一下, 痒得慌,夏梨猛地点头想逃脱这种酷刑。
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放开了!
她在心里哀嚎着。
谢苍却并不想把这个话题结束,继续说道他那些隐秘又强势的想法。
“你要是不遵守承诺抛下我, 我不知道我会对赫无治做出什么事。也许会给他下毒, 也许囚着他,每天拔掉他十根指甲, 再用法术给他治好,
然后,第二天继续,直到你愿意回来。”
夏梨满脑子问号,谢苍自己在脑补一些什么剧情, 为什么他就认定了自己一定会抛下他,
被害妄想症吗?
还是为了吓她,试探她的忠诚?
夏梨颤抖着, 他越是这样直白得表达,夏梨越不能表现出害怕, 生怕让他越来越变态。
她颤抖着朝谢苍表衷心:“我发誓, 我不会抛下你,我答应你了。”
谢苍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也不说话。
夏梨心头动荡不安,他没反应的时候反而是最让人害怕的时候, 捉摸不透他下一步想干嘛,再这么下去,她真的怕被盯出心脏病。
她踮起脚凑了上去,亲到了谢苍的脸颊上。
又颤巍巍地去看他的反应。
谢苍神情微淡,睫毛不动声色地颤了颤,比蝴蝶扇翅的细小动作还难让人察觉。
但是夏梨知道,应该是安抚到谢苍了。
因为他箍住自己的手臂没有那么用力了,给了她一点呼吸的空间。
谢苍唇角一松,柔和了不少,松开了夏梨,转手摸上了她头上的铃铛。
低头对她说道:“我要出去一趟,你哪都不要去,就在客栈等我。”
“去哪?”
谢苍不响,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铃铛表面。
“去多久?”
谢苍依旧不响,夏梨追在他屁股后面问:
“要等多久?怎么联系你?要是饿了能不能出去,很快回来。”
谢苍也一概不理,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直到他真的走了。
而且,这次,
没有锁她。
夏梨刚开始还犹豫着呆在
房子里,托着下巴等了许久,后来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傻得可以。
怎么像被谢苍……驯化了一样。
出门都不敢了。
夏梨瞧了眼还在睡觉的两小孩,歪了歪头。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门,确实没有被拦住,出门时心里都在狂跳。
她意识到自己心里的忐忑,突然有些不满,自己出个门为什么要这么紧张。
好似为了反抗谢苍这种行为一样,她在外面逛了个天黑,沿街的零嘴铺子都让她逛了个遍,什么都拿了点,还自我安慰道等无治和阿南醒了可以给他们备着,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吃的。
实在拿不下了,她就将零嘴塞进储物袋里,夏梨手刚放进去,丝绸一般的触感就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像条蛇一样蜿蜒着一圈又一圈缓慢地缠上来。
这熟悉的恶心的感觉还能是什么?夏梨反手一抓,将那玩意儿拽了出来。
手腕上早已被红绸缠满,没被抓住的部分拼命地想逃跑。
夏梨一看这“仙仙”与之前有些不同,长度好像变长了。
她拽住另一端拉直,“别动。”
“仙仙”像条绳子一样绷直地颤抖,夏梨仔细瞧才发现这是两截连在一起了,那断裂的地方严丝合缝地相接,却还是能轻易扯开。
谢苍什么时候把这个塞到自己的储物袋里的?
正当她疑惑时,手背仿佛被蹭了一下,她低头就看到那红绸来回轻柔地蹭着她的手背。
夏梨蹙着眉头“咦”了一声,“仙仙”立刻像受了打击一样垂了下去。
总不能是这玩意儿自己钻进来吧?
“你是不是跟你主人一样变态啊?”
趁“仙仙”还在垂头丧气,夏梨眼疾手快地将它从手上取下,塞了回去。
直到宵禁,除了烟柳花巷外再无开着门的店家,她觉得没意思,抱起自己一大堆零嘴朝客栈走去。
推开门后,将一堆零嘴哗地摊在桌上,有几颗山楂球咕噜噜地从袋中滚到了地上。
夏梨追着山楂球,一路捡到床边,起身却察觉有几分不对。
视线扫过床上,分明少了一人。
无治呢?
夏梨心头一跳,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莫不是谢苍见她没在,果真生气带走了无治。
她心里发慌,她不知道现在的谢苍会做到什么地步,脑门上冷汗直冒,现在去道歉来不来得及救下赫无治?
“小师姐。”
窗边突然传来细得妖艳婉转的声音,听得人起鸡皮疙瘩,她手中的糖球滚落到地上。
猛地回头,窗台上斜坐着一个身姿绰约的男子,一手挽着自己的长发,在月光下他那双桃花眼上有浅浅的一条红色疤痕,却依旧自信地朝她露出迷人的微笑。
那人正是辛景。
看来谢苍并没有剜去他的眼珠,只是在眼皮上划了一剑,如今看起来已是好了不少。
夏梨呼出一口气,腹诽道这人怎么像个鬼一样,不能走正门吗?
他抬了抬他那细长的眉毛,“在找那个小孩?”
夏梨眼睛亮起问道:“你知道他去哪了?”
辛景从他那喉咙里发出小声哼声,“当然知道啊,我带走的他。”
不是谢苍,夏梨甚至有些松了一口气,辛景在她心里比谢苍好对付。
看到刚才小师姐发现赫无治不见时的紧张时,他暗道这小孩果真对她很重要,带走他是对的。
但见她知道是自己带走时,那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有些好笑,这是以为那小孩被谁带走了?还是说他就那么不可怕吗?
夏梨坦然地叉着腰,懒懒的没有一点紧张感,头一抬,“那把赫无治还回来吧。”
辛景被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怔愣住了,转而轻笑道:“那不行,那我费劲心思抢走他岂不是白费了,你不问我为什么带走他吗?”
夏梨耸了耸肩,“你不把他交回来,谢苍可是会追去揍你的。”
辛景绕着头发的手停下了,眼皮上的伤痕开始发烫,一想到那个疯子他就气得牙痒痒,“我……我又不怕他。”
他不想在夏梨面前露出怯样,平静下来打出自己的底牌,“我只要带着那小孩去了魔域,谢苍怎么都追不过来。”
夏梨心里咯噔一声,魔域和人界之间的大门没人知道在哪,要真知道去魔域的路,人界几大门派早带着人堵到门上去灭了魔族了。
辛景是知道赫无治是魔族才带走他的?若真让他带走了无治,谢苍再强也找不到进去的路。
夏梨气势渐低,试探着打听他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想怎样?”
辛景见她心虚,心情颇好,笑眯眯地往前凑,“小师姐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赫无治怎么样?”
夏梨咽了口口水,
完了,是冲我来的。
她心里忐忑不安,谢苍警告过她不准她跑,她这一跑不就说不清楚了。
“谢苍要我待在这里,若是他发现我不在了,你死得更惨。”
辛景闻言愣了下,视线猛然落在夏梨脖子上的星星点点,那暧昧的痕迹让他脑子轰得一声。
他知道谢苍有病,但他之前见小师姐对谢苍的那点龌龊想法并无意识,以为谢苍顾及小师姐至少还会循序渐进。
谁知这才过去几日,他竟然真的下了手。
谢苍,这个畜生,竟然对师姐做了这种事。
他眼底泛红,看到夏梨如此听谢苍的话的样子更是怒不可遏,他怎么配得上小师姐的。
不对,小师姐一定不是自愿的。
谢苍这个疯子定是利用夏梨的心软威胁了她。
他眼光泛热,死盯着夏梨,她一双清水眼灵得像泉水怎么谁都装得下,谢苍这般对她,她竟也能不生气。
辛景心里的妒火在燃烧,烧得他意识全无。
他不甘地想到,既然谢苍可以,为什么他不行。
是不是他也能像谢苍一样,只要再威胁一点,再强势一点就能将那副柔软的身子拽进自己怀里,她白皙的脖子上也能留下自己的痕迹。
他狞笑道:“师姐,你若是不跟我走,我这就去杀了赫无治。”
他边说身子边往外退,脸上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翻身往窗外倒去。
夏梨见他真的要走,心下未来得及思考,追着翻上了窗框跳了出去。
她低头看那坠落的人,月光下他坦然地张开双臂,似乎在等着她。
夏梨彻底顿住了,落入他的陷阱了,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他一把将夏梨扛在肩上,御剑而起。
她远远地看向客栈窗口,她并不担心辛景会对她做什么,她担心的是谢苍发现她不在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根本来不及给谢苍留信,会被他误会是她要逃走吗?
翻身跳窗前,她将“仙仙”的另一半压在了阿南身下,另一半留在自己手中。是希望谢苍能通过这个来找到自己。
只盼谢苍能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谢苍没领会到……
一股恐慌漫上她的心头,她仔细思考了下谢苍回来时会看到的场景——她和赫无治一起不见了。
……
这下更说不清楚了。
一种无力的绝望彻底笼罩了她,她想到谢苍看到这个场景时的样子,有点难受。
谢苍会……伤心的吧。
*
鹿县,医馆。
薛神医推开自己房门的时候,顿住了,房间内赫然端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隐在黑暗里,那宽大的轮廓竟给人一种脚底发软的压迫感。
但是,他从这个人身上竟没有感受到一点灵力和魔气。
说明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
他背上已经被冷汗浸透,如此深厚的修为,今天怕是跑不掉了。
“阁……阁下?不知找在下有什么要事?”
男人掀起眼皮,眼神锐利地盯着老头,“薛神医,好久不见。”
他起身从黑暗中走来,脚步沉重有力,走到光线明暗处,薛神医这才认出是谢苍。
见到是熟人,薛神医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见他这架势,知道自己干的那些事已经败露了,
只是不知道谢苍这是找他
来算哪件账的?
他脑子开始飞速旋转,想着莫不是给夏梨下蛊虫这件事?
直接跪下能不能让他饶自己一命。
正在他脑中思绪万千时,谢苍突然说道:“两百年前,你不是来过谢家一趟吗?”
仿佛一道银针刺过脑子,薛神医顿住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双冷得发寒的眸子,那眼里的愤怒绝不是跪下就能消除的。
他早就知道。
两百年前,他去谢家替那小公子测灵根,他就知道那孩子是天魔圣体,哪怕是大能修仙者都分不清他的灵力魔力。
但他活了一千年,什么没见过。
只是他没想到。
那谢庭安竟然如此心狠,势不容许谢家有魔族的血脉,竟然要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也要杀了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害得那孩子被自己亲生父亲残害。
薛神医颤抖着去看谢苍,两百年前他逃过了,两百年后呢。
这谢苍长大后的身影竟与谢庭安有几分相似。
那眼里的狠戾也同样如出一辙。
他恐惧的视线被谢苍攫住,他冷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头颤抖着摇摇头。
“知道我是魔族是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老头听到魔族两字立刻捂起了耳朵,大喊起来,拼命否认着。
黑暗里传来谢苍的轻笑声,笑得像鬼魅一般,嘲弄着老头的胆小和自以为是。
老头竟然以为只要他装作不知道,他就会放过他。
只要有一点让夏梨知道他是魔族的可能性,他都不能放过。
谢庭安因为他是魔族抛弃了他,抛弃了他的母亲。
这种被抛弃的经历他绝不可能再经历第二次。
谢苍的身影变得狰狞,影子在窗边被拉长成野兽的形状。
“等等,等等,你不能杀我!”
薛神医脚步虚浮地往后退,这苍白的求饶并没有阻止谢苍的脚步。
他仿佛是阿鼻地狱索魂的使者,前进着势必要将他带到地狱。
薛神医双腿开始发颤,他早知道自己作孽多端,迟早这条命要拿去偿命,只是没想到他一直避免着与雾灵派打交道。
远远地躲在山林里,尽力偿还着罪孽,也还是没躲过。
他还不能死。
他还有债没还完。
“你杀了我,要是让夏梨知道会如何?”
前进的索魂使者停住了,他低着头,阳光打在他漆黑的长发上在脸上投下阴影。
薛神医见有效,颤抖着声音继续说道:“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只要你留我一命,我要死了,那两个小孩夏梨不会不管不顾,她那样纯善的人,一定会……哪怕为了那两个小孩都会追查凶手。”
没有反应。
就谢苍毫不犹豫植入蛊虫来救夏梨来看,这师妹果然对他与众不同。
或者说……
他应该对那小师妹有别样的感情,并不仅仅是同门情。
这样的话,也许那个秘密能救他一命,“其实,那个蛊虫还有一个奇效,不管夏梨对你是否有情,它都能让夏梨对你言听计从,甚至会依照本能对你亲近。”
他刻意隐藏了调换蛊虫的部分,谢苍不需要知道他的毒都引到了夏梨身上,但是这个奇效倒是可以告诉他。
毕竟,他对夏梨一定存着那样的心思。
薛神医鬓边的冷汗滴落,他见谢苍一动不动,以为自己说到了他心头。
他往后退着,谢苍也没有拦他,就当他以为自己能安全走出这个房间时,他随意一瞥,瞥到了谢苍握拳的拳头。
拳头紧绷着,手背上青筋尽显,拳头微微颤抖着,那绝不是害怕地颤抖。
而是在控制自己快要隐忍不住的愤怒。
下一刻,谢苍往前一步,血红的瞳孔锁定住他,“用你多话。”
他毫不犹豫地掐住薛神医的脖子。
薛神医被提到空中,慌乱地扒着谢苍的手臂,他模糊的视线中,谢苍的样子与谢庭安逐渐重合。
薛神医嗓子喑哑骂道:“你果真是谢庭安的儿子,你们都是禽兽。”
谢苍眼睛发红,那个名字让他愤怒,他喝道:“闭嘴!我不是他。”
他永远都不会成为谢庭安那个混蛋。
*
药铺外的锅炉前,陈三溪从背篓里挑拣着采回的草药,按照薛神医给的药书比画着找出能用的草药。
秦虎拿着扇子百无聊赖地扇着火,看着冒着热气的瓦罐,一手撑着小脸叹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去修炼啊,熬药好无聊啊。”
陈三溪笑道:“等煮完这副药,给后街的李婶送去,我们就去修炼吧,回来晚上就过元宵节。”
“好啊好啊。”秦虎听到元宵节眼睛亮了亮,扇火的劲也大了起来,两人谈论着晚上去哪看花灯。
突然,秦虎放置在桌边的那把“顺遂”震动了起来,铁器铮鸣的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耳朵。
秦虎放下扇子,过去按住“顺遂”
陈三溪问道:“它怎么了?怎么突然动起来了?”
“不知道啊。”秦虎猛然想起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之前好像谢师兄出现时,这把剑也会震动起来。”
秦虎困在山洞的时候,害怕得抱着剑睡了过去,那时,剑身也是开始震动,将他震醒了,他才听到有人说话,随着声音找到了夏师姐。
他亮起双眼,“啊!是不是谢师兄来了。”
“啊?”陈三溪晃了晃脑袋,“他们应该在天河城吧。”
秦虎不太服气,仰起头恰好看到有一道白影在空中唰然而过,“你看!你看!好像就是谢师兄。”
陈三溪也跟着看去,一脸疑惑,“没有啊。”
“我真看见了,就是谢师兄。”
陈三溪知道秦虎特别崇拜谢苍,见谁都怀疑是谢苍的影子,巴不得立刻跟上去,他只好附和着说,“好吧好吧。我们认真修炼很快就可以去雾灵派拜师,见师姐……额还有谢师兄他们了。”
*
谢苍脚不沾地地朝天河城飞去,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吹得他心里不安惶恐。
他恨不得将薛老头的嘴缝上。
他当然知道夏梨的亲吻,夏梨的撒娇,夏梨的撒娇都是有目的的。
为了赫无治。
现在竟然还多了个蛊虫。
她的亲近有那么多原因,唯独不是因为爱他。
薛老头说他像谢庭安,他不是,他也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身体里的血液极速流动着,血液轰鸣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提醒着他身体里流着的是谢庭安那个冷血至极的人的血。
他无比确信他身体里属于“魔”的那一部分一定来自于谢庭安,而不是自己活泼善良的母亲,尽管她才是真正的魔族。
他心里落不下,像是悬着一根细线,细线下是千斤重的铁球,随时都要坠落。
只有一个人能将他动荡不安的心拽住。
客栈越来越近,他快要窒息一般奔过去。
只有抱紧夏梨他才能呼吸。
她身上的味道,她纤细的腰身,还有白皙的皮肤。
只有抱紧她,这些才真正地属于他。
然而,越靠近他的心头渐渐盘旋着不详的预感。
他猛地推开窗户,窗框砸在两侧发出闷声,在白靴落到地面上时。
他心里已经绷紧到极致的细线,终于断了。
房里不仅没有夏梨的身影,也没有赫无治的身影。
呼呼的狂风顺着大敞的窗口席卷着空荡的房间,吞噬着里面残存的夏梨的气息。
呆立在窗口的人影在月光流华下显得如鬼魅一般苍白,显露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蜿蜒搏动着。
那青色的河
流里奔涌着愤怒,攀上额头又钻进胸口。
轰然一声。
天河城安宁的夜里,鳞次栉比的房屋有着整齐的美感,然而在这秩序井然之中,某处冒起了冲天的灰烟。
只见整栋客栈直直向下坍落,砖瓦木梁噼里啪啦地混着尖叫声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