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黎抬头去看,那柿子树不知怎么养的, 比房顶还要高出大截,几乎看不到树冠。
小崽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小声嘟哝,“那肯定是因为你小时候这棵树还很矮。”
闻言,商星澜捏住他的脸颊扯了扯, “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高了, 而且那时我刚开始修炼, 跟你差不多, 你是做不到才这样说吧。”
小崽被他激将法激到, 从地上拾起一颗小石子, 努力瞄准树冠上最高的柿子,用尽全身的力气丢出去。
石子连树冠都没碰到,半路便掉了下来。
小崽顿时蔫了下去。
他的力气太小了,这树那么高,怎么可能做到呢?
余光忽然瞥见楚黎也从地上拾起一颗石子, 她对准树冠上那颗最圆最大的柿子丢出去,片刻, 啪地一声, 柿子应声而落,摔烂在地。
小崽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可思议地道,“好厉害!”
商星澜也有些惊讶,小时候陪他一起玩的小厮都做不到。
“这有什么难。”
楚黎拍了拍手, 从地上捡起那柿子,剥开破损粘上灰尘的皮,毫不嫌弃地咬下一口,果然甜滋滋的,“我小时候经常去山里打果子。”
听到她的话,小崽更加崇拜,“娘亲,你教教我,我也想打果子。”
商星澜看着她耐心地教导小崽,心头莫名酸楚。
因为没饭吃,所以才去山里打果子。
对楚黎而言,这是她生存的本事。
房内,下人推开房门,恭敬地道,“老夫人睡醒了,少爷请进吧。”
楚黎回头去看,连忙把还在丢石子的小崽拉到身边,小声叮嘱,“要懂礼数,还记得娘亲先前教过你什么吗?”
小崽意犹未尽地把石子揣进兜里,点点头,“我记得,要跟祖奶奶问好,吃东西要给祖奶奶先吃,不可以大声吵闹,还有……”
商星澜听着他们的话,眉头微皱,低声道,“无妨,他怎样舒服怎样来便是,祖母不会在意这些。”
“那也不行,”楚黎煞有介事地道,“祖母不在意,也会有别人说三道四的。”
商星澜望着她牵住小崽进门,低低叹息一声,跟上他们。
甫一进门,楚黎便嗅到熟悉的檀香气息,从前商星澜身上也有这样的味道,不过更清淡些。
下人将他们引到榻边便退出门外,商星澜望向年迈的祖母,唇上半点颜色都没有了,见到他们进来眼底有了些许光芒,激动地要坐起身来。
“星澜……”
商星澜呼吸微滞,俯身将她扶坐起来,轻声唤道,“祖母,我来迟了。”
“这叫什么话,我又没在等你,何谈来迟?”祖母望向他身边的楚黎和小崽,眼前又是一亮,“这位是……阿楚?”
她伸手将楚黎拉到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你们成亲那日,祖母生了病没去,我送你的礼可还喜欢,就是那件金镜匣。”
楚黎有些不自在地被她握着手,她早就不记得什么时候金镜匣,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了,大部分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被下人们放去了库房。
她垂下眼睫,小声道,“喜欢,我经常用那只小镜子呢。”
祖母面色微顿,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
那件金镜匣没有镜子,只是用来装胭脂簪子用的。可怜她一次都没用上,唉。
“这是你和星澜的孩子?”祖母迫不及待地把小崽也拉到面前,摸了摸他的小脸,“真俊,跟你爹小时候很像,不过更像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楚黎顿然噎住,有些心虚地望向商星澜。
小崽却毫不顾忌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轻轻道,“祖奶奶,我叫楚檀因,楚黎的楚,旃檀香身的檀,因果缘劫的因。”
祖母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爱不释手地捧住他的小脸,“你还知道旃檀香身呢,看过多少书?”
聊起书来,小崽话更多了,掰着手指头细细地数,“我看过溪山岁时记、笠翁偶集、狸猫长老……哦对,还有君子九容。”
楚黎轻轻呼出口气,她还以为祖母会问为什么小崽会随她的姓呢,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么。
“果然跟你爹小时候一样,整天泡在书里,十头牛都拉不出来。”
祖母笑眯眯地叫商星澜拿些点心来给小崽吃,小崽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捧着点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你这孩子太斯文了,祖母这点心名叫一口酥,你得大口大口吃才香呢。”
可是……大口大口吃东西,吃相会不好看。
小崽顿了顿,抬头望向楚黎。
楚黎被他盯得脸红,轻声道,“吃吧。”
原来祖母真的不在意这些礼节,是她想太多了。
商星澜眸光温柔地落在他们身上,给楚黎搬来凳子,两人坐在一处,看着小崽和祖母有说有笑地聊天。
“你看,我说了,她会很喜欢你们,你也会喜欢她的。”商星澜附在楚黎耳边低声道,“我又对了,阿楚。”
楚黎轻轻哼了声,“是,你总是对。”
她也没说过商星澜有错啊?
两人亲密耳语时,祖母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试探着轻声开口,“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商星澜和楚黎瞬间抬起头来,分开距离。
“我很好,祖母不用担忧。”
祖母欲言又止地望着他,仍有些放心不下,“星澜,你很快便要二十五岁了。”
楚黎低垂着头,掩在袖内的指攥紧了袖口,用力地绞着。
“我知道。”商星澜坦然地笑了笑,“放心,我怎会骗祖母这种事,更何况,我现在也是有家室的人。”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楚黎和因因活下来。
听出他话外之音,祖母了然地颔首,又低声道,“没有仙骨,修炼起来定然极为不易……家主已经去世了。”
商星澜怔愣了瞬,半晌,他淡声道,“祖母,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有我的理由。”
当初离开商家时,他已经发过毒誓,归还仙骨,断绝关系,永远不再与商家有任何牵连,他想娶谁为妻,跟谁度过余生,商家再没有资格管束。
哪怕家主去世,他也绝不会再取回那仙骨。
楚黎听到仙骨二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祖母见她感兴趣,连忙绕开商星澜,轻声道,“身怀仙骨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家主去世后,那仙骨封存在粼水阁内,不用白不用,阿楚你说是不是……”
“是啊!”楚黎重重点头,身子前倾了些,满眼期待地望着祖母,“不用白不用,反正那本来也是他身上的东西,祖母不如让人把那仙骨还给他……”
“阿楚。”
商星澜倏然打断她。
楚黎听懂他的暗示,只得抿了抿唇,坐回他身边。
犟种。
她在心底偷偷骂了他一句。
刚刚祖母说那仙骨封存在哪里来着?
粼水阁,好像是这个名字。
“星澜,你这是怎么跟阿楚说话,态度愈发地像家主了,不许如此。”祖母目光在楚黎身上转了一圈,挑了挑眉,“阿楚,去库房找样长命金锁来,我拿给因因当见面礼。”
商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楚黎,立刻明白她们两个想做什么,他头疼不已,伸手拉住楚黎,“不可以。”
楚黎扯开他的手,笑眯眯道,“什么不可以,我去给因因取长命锁来,你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好好陪祖母。”
眼见她要跑出去,商星澜还想再拦,却被祖母拉住。
祖母咳嗽两下,扬声道,“阿楚,不知库房在哪,去问问下人,只说我叫你去的便是。”
“遵命。”
商星澜无奈地坐回她身边,何尝不知道楚黎会去做什么——肯定是去偷他的仙骨了。
“对了,粼水阁里还放着参天石。”祖母看着商星澜脸色愈发难看,笑着道,“我忘记说了,但愿阿楚别乱动其他东西便是。”
参天石?那岂不是……
商星澜咬了咬牙,掐紧额头,“祖母……你真是毁了我了。”
楚黎绝对会乱动的!
*
“粼水阁?”婢女端着水盆,新奇地看着面前的楚黎,她才十五岁,刚到本家来,这位主子很面生,想来应该是客人,于是礼貌提醒道,“那里只有嫡系能进,而且必须得到家主的准许。”
楚黎指向祖母的房间,“我刚从老夫人那来,是老夫人叫我去的。”
婢女狐疑地看着她,半晌,搁下手心的水盆,“只是口头命令?”
闻言,楚黎从腰间扯下一块玉,递到她面前,“老夫人还给了我这块玉。”
婢女仔细看去,发现正是嫡系的玉佩,瞬间解了疑惑,带领楚黎朝粼水阁而去。
不多时,楚黎推开粼水阁的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连看守都没有,就好像有人提前帮她把一切都布置好了,只等她来取那份仙骨。
楚黎奇怪地打量四周,甚至怀疑地上有什么机关陷阱——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待她磨磨蹭蹭贴着墙走到摆放东西的书架边,楚黎什么都没发现,没有机关,也没有陷阱。
她壮着胆子摸索起来,把那书架翻了个遍,摸到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楚黎困惑地把那盒子拿下来,仙骨应该没有这么小才对,她打开瞧了瞧,却见里面是块圆润如珠流光溢彩的小石头。
什么石头如此珍贵,还要放在这种盒子里面,藏在粼水阁?
她好奇地伸手去触,刹那间,面前白雾迭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楚黎被那冰凉雾气呛得直咳嗽,再睁开眼时,那块石头竟然已经不见了。
去哪了?
她想不通,干脆丢了盒子,继续找起仙骨来。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她愈发肆无忌惮,叮叮咚咚一顿乱找。